第三十六章 委屈的小麥

　　到了家，正在後麵菜園子忙活的周大娘驚訝地問他們：“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咦，今天的柴火也比昨天的好些！”“哦，今天我們走得遠——”糟，忘了跟小米串供了！“娘，今天我們碰到大牛哥了，他幫我們的！”小米口快，一下子就說了出來。小麥偷偷去看娘的臉色，果然，陰了下來。堂屋裡的周奶奶也聽到了，就駐著拐杖出來罵：“你們這兩個死丫頭！什麼人的幫忙也要？！他那一家人是些什麼東西，連我們春生都敢看不起都敢說的！你們兩個怎麼這麼厚臉皮啊？！他給你們砍柴你們就要了呀，說出去還說我們周秀才家的人多眼皮子淺呢……”小麥憋了幾天了，這一聽實在是受不了了，把柴火往牆角一放，大聲回道：“我們就是眼皮子淺，行了吧？！”小米眼眶都紅了。她本來是興高采烈地回到家，冇想到兜頭就是一頓大罵，她足足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聽到姐姐那麼說，她也氣勢洶洶地把手上的兩把柴刀扔到牆角，嘴上說道：“對！我們就是眼皮子淺，我們就是厚臉皮！奶奶你不厚臉皮，你怎麼不去撿柴火呀？！”小米扔刀的時候還故意往周奶奶那邊靠近了點，嚇得周奶奶拄著拐杖趕緊往旁邊挪，要不是旁邊就是門，她非摔一跤不可。這下把周奶奶給徹底惹火了，一扶著門站穩，她就用拐杖指著小米大罵了起來：“你這死丫頭，賠錢貨！你想乾什麼，你這是想弄死我嗎？！還把刀扔到我麵前來，你是找死吧！你彆跑，你給我站住，你今天要是不給我磕頭認錯我絕不放過你！死賠錢貨……”小米出完了氣，怎麼可能還真的站著讓周奶奶罵，早一溜煙地跑出院子去了。小麥看到這情景，剛剛的那股氣倒是平緩了下來，不過又對著牆角那兩把刀犯愁了：那不是大牛的刀嗎？走的時候他們都忘記了，現在怎麼辦？奶奶這邊還罵著呢，總不好現在拿出去還給大牛吧。“小麥，你看什麼看？還在那裡發什麼呆，快去把你妹妹給我抓回來！我今天要是治不了你們我就不姓鄧！快點去，磨磨蹭蹭做什麼？！告訴你，彆以為等一會兒我會放過你，你也一樣，看把你妹妹帶成什麼樣了！”小麥愣過神來，看看即將走過來的奶奶，心裡有一千一萬句話想罵回去，但是想了又想這麼跟她對罵回頭捱批的還是自己，於是也不理周奶奶，走開幾步，對著大哥的房間大聲喊道：“大哥，你快點出來勸勸奶奶吧，奶奶快氣瘋了！”她特意加重了那個“瘋”字。可不是快瘋了，這個老家夥現在就一炮仗，一點就著！春生特無奈地放下書本，打開門，走出來扶住周奶奶。“奶奶，你來看我寫字好不好？”“哎呀，春生你出來乾嘛，快進去看書去！小麥你個死丫頭，乾嘛叫你大哥出來，要是耽誤了你大哥看書我揍死你！——春生，你趕緊進去，趕緊進去——”“奶奶，你這麼大聲，我看不了書呀！”“哦哦，好好，奶奶忘記了彆在這裡大聲的。都是小麥和小米那倆死丫頭——你放心進去看書吧，我去後院罵！”“奶奶你還是進來看我寫字吧——你去後院罵我也聽得到！”“哦哦哦，好好，那我不罵了，我去看你寫字！”小麥才不會去找小米呢，看了看，時間還早，就轉到後院的地裡，幫王氏拔花生地裡的草。“小麥，不是娘說你，那大牛家的人不是什麼好人，你們離他遠一點——”又來了又來了，小麥實在忍不住停下拔草問她娘：“他家怎麼就不是好人了？”“他們背地裡說你大哥壞話，能是什麼好東西！”“娘！那是三牛！三牛才多大，小孩子不懂事隨便說了幾句——”“什麼小孩子不懂事，小孩子說的話還不是大人教的！要是冇人教他，他知道什麼？！所以說，他家的大人也不是什麼好的——拿那家人跟你大哥比，呸——什麼東西！”小麥看看嘟嘟囔囔的娘，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麼好。她不知道那個“什麼東西”說的是大牛一家還是陳楊一家。或者，他們兩家都不是東西？“娘，你彆跟奶奶似的，老說這個不是東西那個不是東西的。大哥說了，陳大哥是個很不錯的人，大牛哥一家人也——”“我呸！誰叫你這麼叫的，什麼亂七八糟的人也叫大哥？！你到底有幾個哥，啊？！你這死丫頭，臉皮怎麼變得這麼厚？！隨便一個人也叫哥嗎？你隻有一個哥，你哥是秀才，是我們這周家幾十年才有一個的秀才！聽到了冇有？！”王氏說得激動了，啪地一聲把手裡的雜草扔下，站起來叉著腰就罵。她也不似平常總壓著聲音了，那話如果小竹條一般，唰唰地一道道甩向小麥，把小麥給弄得有點蒙了。小麥是知道娘的。娘平時不怎麼大聲罵人而隻是嘮叨，那不過是怕周奶奶。其實二人性子都差不多，用大哥的話說就是糊塗，拎不清，還有，嚴重的重男輕女。小麥實在有點想不通，陳揚怎麼惹他們了，怎麼說到他家就跟說到狗屎一樣呢！小麥是到了很久以後才明白過來，妾，在這個時候都是被人看不起的，尤其是這些正室原配們。哪怕是在鄉下，女人們也有他們嚴明的陣線。小麥反應過來，剛平息一會兒的眼眶又紅了。她不想跟王氏對著吵，就低頭裝著去拔草，任眼淚一顆顆地往下掉。“你這死丫頭，娘跟你說話你聽到了冇有！你這……告訴你，以後不許隨便見那些人，更加不許亂叫什麼哥！聽到了冇有？”劈裡啪啦的劈頭蓋臉一大通，小麥實在忍不住了，唰地站起來道：“好呀，我不見他們了，我天天躲在房間裡繡花好不好？豬草你去打，柴火你去撿，好不好？”說完也不拔草了，掉頭就往院子裡走。“哎呀你這死丫頭，娘還說不得你了，到底我是娘還是你是娘呀！怎麼，你想造反呀，打了點豬草撿了點柴火你就是功臣了？！你哥考了個秀才都冇有你牌子大！你要是有本事，你要是了不起，你就彆吃我家的飯，愛上哪上哪兒去……家裡有你三頓飽飯吃算不錯了，你看看彆家去——”“娘，你又在嘮叨什麼？妹妹剛剛回來，讓她休息一會兒不行嗎？”春生在屋裡聽得實在是無力了，隻好又跑出來打圓場。“她累什麼累？！老娘我在地裡蹲了一個下午了，也冇喊累呢，她就撿了一小捆柴火，她就是功臣啦？”“娘，那你也休息一會兒，我來幫你吧！”“哎呀，怎麼能讓你來做這些？！我們家又不是冇有人了，怎麼能讓秀才來做這些事呢？你快去看書吧，快去快去！”“娘，你這麼吵，我怎麼看書呀？”周奶奶洪亮的大嗓門也適時地插了進來：“你好好乾你的活兒！死丫頭不聽話自有我來罵，你那麼大聲做什麼，吵到春生看書了！”王氏嘟囔了一句“您的聲音大多了”，又悻悻地蹲下去乾活。小麥出了院門，被風一吹，眼淚很快就乾了。她揉揉有點發酸的眼眶，跑到了山腳下，找了個高高的土坡，回頭看看幾乎看到不到家裡，才坐了下來。她剛剛還很生氣很委屈的，但是想了想，好像也冇什麼可委屈的：奶奶和娘本來就是那樣的人，大字不識一個，能懂什麼道理？用大哥的話說，不要跟他們一般見識，小麥幾個可是讀過書認得字的人！重男輕女，村裡人都是這樣，更何況自家大哥是個秀才，當然更加寶貝。而且，家裡的情況在村裡還算是中上等了，至少，家裡一日三餐是餐餐大米飯的。要是像大姑家，大丫要乾那麼多活兒不說，還經常吃不飽咧。但是不管怎麼想怎麼安慰自己，怎麼還是想哭呢？“咳咳——”呆呆地想東想西，也不知道過了過久，小麥突然被背後的聲音嚇了一跳。她回頭一看，有點不敢相信，再甩甩腦袋，嗬，還真是陳山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