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答應
陳老爺有點訕訕的，陳楊說的冇錯，這的確是接他回去的主要理由。小兒子陳世聰從小聰明伶俐，因為是盼了多年的幼子，一家人難免寵了些。他就比楊兒小一歲多點，但到現在還是隻會淘氣，成天上樹捉鳥下水摸魚的，一看書本就頭疼，夫子都氣跑了好幾個。陳家雖然現在從商，畢竟是詩書傳家。陳老太爺還期望著孫子能考個好功名，好揚眉吐氣一番呢，但每次考小孫子的功課都會被他氣得胡子都快焦了。所以陳老太爺一知道養在外麵十多年冇見過麵的大孫子是個讀書的料子時，二話不說，把兒子趕過來接大孫子回去。
“也不全是為了這個，也是為了你將來方便——”
“謝謝陳老爺，我說過了，不用！”陳揚再次捏緊拳頭，生硬地打斷了對麵那人的話。
胡氏能感覺到兒子的倔強，但是她能有什麼辦法呢？她雖然也怨對麵那人，但到了這個時候，她想的更多的是兒子的前程。如果一直陪著她在這山鄉僻野的地方窩著，兒子要吃多少苦才能自己拚出頭啊！要是到了陳家，錦衣玉食不說，還能請個好先生，兒子就不用再為生計奔波，學業上還能有所提升，更不要說以後考了功名陳家幫著官場上走動了。這些，哪裡不需要錢呢？
陳揚感覺到了娘親的溫柔的安撫，低頭一看，娘親那眼神裡寫滿了掙紮和憐惜。他知道她的想法，他全知道。因為都知道，所以都不能答應。
因為娘不想去陳家，她去了也不能適應陳家。所以如果按照陳家的做法，就算有一天他高頭大馬高中了，有一天他身居高位左呼右喚了，然後有一天他衣錦還鄉了，可是那個時候娘親還健在嗎？如果娘都不在了，他衣錦還鄉風光給誰看，給陳家人看，給陳家人爭光嗎？
什麼衣食無憂，吃什麼穿什麼有什麼重要，這兩年他衣服上全是補丁每天也是胡亂對付著吃，不也身體健康還長成了個高個兒？！
這些陳揚在無數次艱苦磨練後，早就想得明白。他對陳家冇有情，所以最好的相處就是少牽扯。
隻要他成了秀才，他自然有謀生的法子。
不過，既然陳老爺送上門來了，還真是有一件事需要他的首肯。
陳揚張開雙手，緊握住娘親的手，安撫她不要急，一切都有他呢。
“陳老爺，我今天把話說明白些。我和我娘都不會回陳家的。這些銀子我們要了，再加上以前的那些銀子，以後我都會還給你們——陳老爺，你不要急，我這不是在賭氣，而是深思熟慮後的想法。我也不是要跟你吵架，隻是告訴你我的決定。
我不回陳家，平時不去祭拜祖宗，但我是陳家子孫這一點，我不會忘記。你們也不要想壓著我回去，那樣隻會越鬨越僵，最後誰都得不了好。以後還跟以前一樣，我和我娘住在這裡，你們不要來打擾我們。還有，等我有了秀才功名，你們就不用送銀子來了。
不過，要想我給陳家光宗耀祖的話，還要滿足我一個條件。隻有這一個條件。”說著陳揚終於抬起了眼睛，堅定地對上了陳老爺。
陳老爺心裡五味雜陳，看到如此優秀的兒子高興，但是又有點擔心他那狂妄勁兒，可想到十多年的忽視又愧疚得很，哎，一言難儘啊！
陳老爺背後的大管家聞言也抬頭看了一眼這傳說中的大少爺：嘿，還真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野小子！毛還冇長齊呢，就開始在這兒放狠話了！
陳老爺沉吟了一瞬，問道：“什麼條件，你說！”
這下，不單陳老爺和大管家，就連旁邊的胡氏都側起了耳朵：她也是第一次聽陳揚說什麼條件，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心裡緊張不已。
“很簡單，我要婚娶自由。你趕緊把我的庚帖拿給我娘，以後也不要管我的婚事。”
陳老爺倒吸了口氣：這小子是想完全擺脫陳家了？！哎，是該說這孩子心腸硬呢，還是說他想得遠？
罷了罷了，連祖宗都不想去拜了，還管他的婚事做甚？反正這些年這個兒子有跟冇有差不多，也不過廢了一點銀錢。陳家最不缺的就是銀錢，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還有什麼好說的！
“行，我答應你。但是你也要答應我，”陳老爺有些懇求地看著這個高大的兒子，“以後你要是有時間，就來陳府看看。我不要求你們住回來了，就當——就當親戚一樣，也偶爾走動走動吧！”
陳揚垂下頭去，輕輕地“嗯”了一聲。他身上流著陳家的血，說要完全斷絕關係那是不可能的，能這樣相安無事，就算偶爾走動一下也無妨。
胡氏聽到這算是知道了兒子到底在想些什麼，有些感動又有些吃味：兒子這是對那叫小麥的姑娘真的上心了！聽了陳老爺的話，她趕緊回道：“會的會的，陳老爺你放心，揚兒他畢竟是陳家的人，他會來走動的！”
陳家幾乎是安縣的首富，家裡有的是錢，這可是兒子以後的助力，可不能因為幾句氣話就完全斷絕了往來。兒子還小，但是她不小了。
“行，你們娘倆答應就好。那個，揚兒，過陣子你上府城考試路過縣城的時候，來陳家一趟可好？你爺爺很想見見你——”陳老爺趕緊抓住機會：這次回去冇能完成老太爺的吩咐，肯定是要被罵的，既然這樣，不如過陣子再把揚兒約到家裡去，讓老爺子親自跟他說，成不成不怪他了吧！
陳揚有些猶豫地看看胡氏，但是看到胡氏鼓勵的眼神，終於還是點了頭。
“行了，你們回去吧，明天彆忘了把我的庚帖送過來。——你不要想著我在說笑，如果你們不送過來，我絕對會說到做到。”
“唉——我回去問問你爺爺，你也再想想我的提議，明天我再來！”
“明天你不用來了，叫管家來就行。我還要溫書，你這麼一鬨，我就冇有辦法看書了。”其實是明天還要上山采藥材，今天去了西邊，那裡有幾種藥材還不錯，明天還想去找找看。
“好好好，我不打擾你看書，我不來，我叫管家來！”
陳揚乾脆轉向門外，臉上就差寫著“送客”兩個字。
“那你好好溫書吧，改天我再來看你！”陳老爺看到兒子那酷似自己的俊眉一挑，心底無奈地歎氣，這孩子太倔了！
“好好好，我不來打擾你！你去府試的時候我去縣城接你！這些銀子你們先拿著——”
“嗯。慢走不送。”陳揚瞄了一眼那些銀子，趕緊轉開了臉。
看到那袋沉甸甸的銀子，陳楊忍了半天的眼眶有點紅了。這些人，拿出一堆銀子是多麼容易輕鬆的事，可是卻因為一個小小的女仆的隱瞞而忽略了他娘的藥錢！要知道他們娘倆一個月也就三兩銀子！這堆銀子可以夠他們吃幾年！
錢不夠的第一個月，為了賣出那百來文錢，他一個人在山上整整來回倒持了大半個月。有誰知道他餓著肚子在黝黑的林子裡穿梭時的害怕，有誰知道他冒著烈陽背著一大筐不值幾個錢的草藥時的艱辛！當在藥鋪拿到那一百多文錢，出了店鋪他就紅了眼眶：一百多文哪，十多斤的大米！他自己親手掙來的！
現在呢，陳老爺輕輕一句話，幾十兩銀子就堆在了他的眼前。
“那個——叫你娘收著吧！”陳老爺知道這孩子是為了錢受了苦，他看了也難受，“我先走了，明天叫管事再送點來！”說完也不等陳楊再拒絕，叫上外麵等著的管事和家丁就快步上了停在附近的馬車。車把式鞭子一揚，馬車很快消失在了村野的儘頭。
陳楊梗著脖子看著那袋銀子，半天冇伸出手去。後來還是胡氏拉過陳楊的手，輕輕地摩挲著，溫柔地勸他道：“我兒，娘知道你受苦了！這銀子咱們就拿著吧，不管怎麼說，他都是你爹！”
陳楊仰著頭看向門外的遠方，不讓眼淚掉下來，但心裡已經淚雨磅礴了：娘！你難道冇有看到嗎？那個所謂的爹，到最後走的時候都冇多看你一眼！兒子是在為你不值啊！
胡氏拉著兒子的手坐下，“楊兒，娘知道你的想法，你在為娘不平。其實說起來娘也冇有什麼好不平的，娘這是求仁得仁呢！我這輩子就隻剩下兩個願望了，一是你成家成才，二是能在有生之年見一見我的兩個姐姐。現在，你成才指日可待，成家也在你的算計當中，娘啊，就等著你有出息了，帶著我去安水縣見一見你兩個姨，我就死而無憾了！”
“娘，彆動不動就說什麼死不死的！放心吧，你的那些話我全都記著呢，你快去床上躺著！來，我扶你進去！”陳揚那一腔淚意被他娘這一番語重心長給打到了九天雲外。也是，想那麼多做什麼，先把眼下的事情處理好了是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