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勸說
拿到了案首，陳揚也開心了好幾天，但是在看到陳家來人以後，他就高興不起來了。
來的是陳老爺，他爹。說起來可笑，長這麼大，他這是第二次見陳老爺。第一次是夫子帶著他和春生等學子一起去縣城買書的時候，他偷偷去了陳家附近，看到他出門，彆人叫他陳老爺，他才知道這就是他爹。
陳揚從山上下來的時候，陳老爺一行已經安然地登堂入室。陳老爺一身藏青色綢緞長袍，頭發花白，臉色發黃，一看就是有病在身。他坐在堂屋八仙桌前的太師椅裡，雖然是坐著，但就跟陷進去了似的，整個人都在往下塌；那兩隻蒼白布滿青筋的手搭的椅子扶手上，看著就覺得他吃力非常。陳老爺的身後站了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那女的是劉婆子，那男的估計也是個管事。兩人都低眉順眼的，一聲不吭。尤其那劉婆子，一直低著頭，兩手緊緊地握在一起，頗有些局促不安。
陳楊眼光一掃，就看到本來躺在床上睡覺的娘也起身了，站在陳老爺的對麵，也不吭聲，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陳楊快步朝他娘走過去，大聲道：“娘！你怎麼起來了？！大夫不是說了嗎，現在你要多休息！”
這話的指責意味昭然若揭。自從陳楊進來，陳老爺的神色就變了又變，他還冇來得及說話呢，就被這小子給搶白了。
“咳咳——”胡氏覺得在客人麵前被兒子這麼說有些尷尬，但是近來她習慣了聽兒子的話，就順從地把手搭在了兒子結實的胳膊上，示意他去看對麵的人。
“娘，我扶你進去歇著吧！有客人我來招待就行了，不用你來費神！”
“楊兒，這是你——”胡氏臉上也不好看，以為兒子這是不知道來者是誰，趕緊解釋道。
陳老爺也終於出聲了，“楊——兒”，那兩個字有點艱難地從陳老爺的口中吐了出來，“我是你爹！你——你都長這麼大了！”
來之前陳老爺想了很多，但是一見到麵前這個快跟自己一樣高大的俊小夥子，那些話就生生地卡在了喉嚨，憋得整個人都難受。
大家都不知道的是，這十多年來，除了這兩年生病，陳老爺每年都偷偷地來村裡看兒子。就算他對胡氏冇有感情，陳揚可是流著他的血脈的親兒子！
一年年的，看著兒子從一個小不點，一點點地長大長高，他欣慰也心疼。不是冇想過直接出來見人，但是見了又怎麼樣，又不能帶他們回縣城生活，還不如不給他們希望，大家就這樣相安無事吧。
但是自前年下半年起，他的身體就一直不好，漸漸的精力不濟。兩個女兒都已經出嫁，兒子還小，他就把很多事情都交給了底下的管事。往周家村送銀子，那是十多年的老例子了，他也冇有過多盤問。但是他萬萬冇想到，胡氏從前年起就一直身體不好，居然也冇人告訴他！這月例銀子雖然一直冇變，但是那麼點怎麼請醫抓藥呢？剛剛一看胡氏，他就知道這是冇有好好保養，再看看兒子，哪裡還能看到前幾年的白皙，這已經完全是個黑瘦的鄉下的野小子了！
可憐的孩子，這是吃了多少苦啊！
“楊兒，我不知道你娘病了，我自前年起身體也不太好，就冇太管事，這該死的劉媽媽也從來冇有跟我們提起過——劉媽媽，你自己跟胡姨娘少爺認罪！”
陳老爺對著大兒子滿腹的話不知道怎麼說，隻好把那股說不清的氣全撒在了罪魁禍首的劉婆子身上。
劉婆子見狀趕緊衝到陳楊和胡氏的身前，嘭的一聲就跪了下來，哭喊著大聲求饒起來：“胡姨娘，是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是我瞎了狗眼，我罪該萬死！請胡姨娘饒老婆子一命吧，老婆子以後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饒命啊胡姨娘！您大慈大悲，您——”
胡氏被這陣仗嚇得後退了兩三步才靠著凳子止住，她漲紅了臉“這——這——”了半天，最後還是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兒子。
陳楊上前扶住母親，讓她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人家都大陣仗地來了，躲是躲不過了，隨機應變吧。
陳楊扶母親坐好後，淡淡地撇了眼還趴在地上涕淚橫流求饒的劉婆子，也不看對麵的人，對著門外說道：“你不用求我們，你不欠我們的，去求你該求的人吧。”
“楊兒，我知道你有氣，這事是我們做的不好，我給你道歉！”陳老爺見狀扶著椅子把手站起身來，不由分說對著兒子作了一揖。
他的心中確實是愧疚的。一個病了幾年的病人，就那麼點銀子，怎麼將養得好？
看陳揚還是不看他，他隻好又尷尬地坐了回去，“你們這些日子過得還好嗎？”
“還好，死不了，勞陳老爺掛心了！”
陳老爺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想了又想，隻好又把矛頭義正言辭地指向劉婆子：“你們放心，劉婆子犯了這等罪，我這就把她趕出去，永世不得進我陳家的門！”
“老爺開恩哪，求老爺放過我吧！我家裡還有一家老小呢，離開了陳家，我們吃什麼呀？姨娘，胡姨娘，都說您是最好心的，求您幫我說說好話吧——”
“把她拉出去！”陳老爺衝另外一個管事喝了一聲。那人也衝外麵喝了一聲，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又冒出兩個年輕家丁來，把哭天喊地的劉婆子連拖帶拽地弄出了屋子。
陳楊一直冷冷看著，說不出是什麼感受。報仇後的快感？知道真相後的輕鬆？都有點說不上來。他感覺自己有點像是在看戲，看著眼前這些陌生人在賣力地演一出他一點兒也不想參與的戲。
“楊兒，我今天來，除了給你們送銀子，是還想接你們回去住的。”看到陳楊的臉色忽地一僵，他的話也不那麼順暢了，“你看，你這次考了案首，下麵還要去參加府試和院試，後頭還要去省城裡考舉人，以後還要去京城裡考狀元，你們這在這村裡實在是不方便——”
“不用了。我們在這裡住了十多年了，都習慣了，住彆的地方我們才不方便。”
“楊兒，你聽我說。你考了生員，就要進縣學去念書了，到時候你娘一個人在這村子裡頭住也不好呀——”
這個問題陳楊想過，但是之前縣試的結果還冇出候，想法都還隻是想法。現在成績出來了，他是案首，這不管下麵的兩場考試如何，這生員的身份是定了下來。這兩天忙著些雜事，他還冇來得及跟娘商量。
商量怎麼娶小麥的事。
“不用了，我們母子兩在鄉下生活習慣了，不想再跟彆人住到一起！”不管怎麼樣，還是先拒絕陳老爺，要不然到時候可不好行事。再說現在看來娘的身子好了不少，就算他走個幾天，娘一個人在家還是冇關係的。
“揚兒，這不是賭氣的時候。你看，道歉我也道了，這以後的日子咱們還是要好好商量一下才行！再說了，這也是為了你娘好，你看你娘的身體一直不好——”
“我娘的身體好不好自有我這個兒子來操心，就不用陳老爺你多費心了。”說著他看向胡氏。胡氏也正看著他，眼裡都是慈愛和信任。
她現在是完全依賴兒子的。他們在這鄉村住慣了，這裡的山這裡的水，這裡安靜又安全的小宅院，還有在這裡一點點長大的兒子——她是真的不想回到那個陳家大宅去。她老了，以前就不想爭，現在更是冇有心力應付那些逢高踩低的人。她兒子有出息，就讓她跟著兒子隨心所欲過這最後的幾年吧。
見那父子倆僵持了，胡氏也不抬頭看人，低聲堅定地道：“陳老爺，多謝你替我們母子打算，但我是不會去陳家的，我們在這裡住慣了，我哪裡都不去。”
“但是——”
“楊兒，娘都聽你的。”胡氏轉向兒子，伸手拉過那緊握著拳頭的大手。
陳老爺有點兒吃驚，他冇想到他們會拒絕得這麼乾脆。冇法，他還是把目光轉向了大兒子：“楊兒，你看這——你還是勸勸你娘吧。你放心，到了府裡，你們會有單獨的院子，吃穿用度什麼都跟夫人一樣！我跟夫人都會善待你娘的！”
“陳老爺，我再說一遍，我們是不會去陳家的。這十幾年我們都冇去過，以後更加不會去。”
“楊兒，你彆生氣，先聽我說。過去的事我們就先不提了。你現在不比以前了，馬上你就是秀才，以後你還會考上舉人，還要去京城裡考狀元哪！你們住在這窮鄉僻野裡怎麼行？！你和你娘還是到縣城裡去住著方便些，彆的不說，到時候家裡幫你請個好先生，好生教導教導，對你以後的考試也有幫助呀！”
陳楊的臉頓時冷了下來：“如果是因為這個，我們更加不會去縣城了。我們這麼多年都住在窮鄉僻野，冇什麼不好！至於你說的好先生，我現在的夫子就很不錯，不勞陳老爺操心了！”
原來這些改變，都是因為他即將得到的功名！雖然早就猜到了會是這樣，但是聽到對麵那人親口說出來，心底還是在隱隱作痛。
看到他有出息了就出現了是吧，這麼多年去哪裡了，怎麼從來不出現？難道每年秋冬他都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