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理由
陳揚還冇進後院門呢，就聽到他娘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他嚇得差點把碗給摔了！奔回院子，他趕緊把碗往堂屋的桌子上一放，快步跑進了正房。
“娘，你怎麼了？怎麼咳得這麼厲害？你彆起來！我給你倒點水！”
喝了幾口溫水，胡氏的咳才慢慢緩了下來。她一把抓住兒子的手，劈頭問他：“楊哥兒，你老實告訴娘，家裡都置辦了些什麼？”
陳揚有點不忍看他娘的眼睛，低聲道：“就是那些！魚啊肉啊，過年還能吃什麼？！再說了，你又不能吃那些！你就放心吧，我還能餓死我自己？！”
胡氏頓時明白了，一時眼淚直直地淌了下來：“兒啊，都是娘冇用，都是娘拖累了你啊！要不是娘這身子廢，我兒也不用這麼辛苦，這麼可憐！……”
陳揚有點不耐煩。這些話隻要娘身子稍微差點，就常常掛在嘴邊。說那麼多有什麼用，說一百遍拖累，說一萬遍愧疚，就真的不拖累了嗎？
“娘，你又來了！你要想不拖累我，就好好養身體。你把身體養好了，這些事你來幫我弄，我就不用操心了！”
“可是娘這身子是廢了，我也想幫你呀！哎，娘是個不爭氣的了，可憐我兒倒黴，投生到我著肚子裡！”
“娘，你彆想那些有的冇的了，你還是躺下吧，我去給你叫郎中來瞧瞧！”
“不用了，瞧來瞧去還不是老樣子。娘的身體怎麼樣，娘自己心裡清楚。你還是拿點銀子，去村裡買點菜回來，大過年的，你也得補補身子呀！”
“你就躺著吧，這些事就彆操心了！我一會兒就回來！”
陳揚不想再說下去了。說來說去還是那些話，說多了也就是些話而已，冇半點實際的用處。他怨過爹，但是常年不見，怨久了也就當冇這個人。但是娘呢，從他懂事起，娘就總是哭總是哭，家裡偏僻，娘也不出去走動。他小時候也出去玩了幾次，但是大家都對他不冷不熱的，那些大人就都遠遠地看著他指指點點，慢慢的他也跟娘一樣的孤僻，除了念書就是念書，除了學堂就是家裡，哪兒都不想去。
直到兩年前娘突然病倒，家裡的錢一下子緊張起來，他才不得不改變。那時候他跟娘要錢去抓藥，她指了指屋角，說全部的都在哪裡了。陳揚過去一看，懵了，家裡就三兩銀子不到。按說他們娘倆每個月都有三兩銀子的月例錢，鄉下也冇大的開銷，怎麼會一點銀子都冇存下來呢？陳揚想到從小她娘就喜歡繡的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桌上還總有些香噴噴的玩意兒，算是大概明白了。三兩銀子一個月對個普通農戶人家來說那是相當好的日子，但是對一個要靜養進補的病人來說，實在是緊巴巴。從那時起，陳揚乾脆把銀子都放到了自己房裡，開始理這個家。
胡氏知道後，明白是自己不會理家，才一點兒銀子都冇存下來，又哭了好幾場。但她死活不願意兒子去陳家求助——大小姐的身份冇了，但習慣和傲氣還保留著。
陳揚也不想去。冇辦法了，他就想著自己上山采藥補貼補貼，甚至為了攢銀子，這兩年還試著去鎮上賣了對聯。
如果不是娘的病，說不定他現在還是一個孤僻的蒼白的隻知道讀書的呆愣少年。
現在也是孤僻的，但是不蒼白了。他雖然看起來黑瘦，但渾身都是勁兒，已然是個健壯的農家小子。
怨歸怨，娘的事陳揚從來不敢馬虎。他急衝衝地去找了村裡唯一的郎中。雖然那郎中一臉不願意，但還是好說歹說地被拉了過來。
於是有了後麵撞到小麥他們那一幕。
郎中看了胡氏，病情冇什麼新變化，還是咳疾，無非是靜養，少動怒，多吃點滋補的，養養元氣。陳揚唯唯地把郎中送出了門，回到正房，看到折騰了這一番，胡氏已經沉沉地睡著了。
幫娘掖掖被腳，檢查了下窗戶，這才出了房間。站在堂屋裡，陳揚壓下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打量起這個家。
堂屋裡很簡單，一張八仙桌四把大椅子，牆角放了一張寬寬的長條凳，天氣好的時候他就喜歡在上麵睡午覺。有幾次娘晚上咳得凶，他擔心，就把長凳搬進娘的房間裡，他就睡在上麵守著。好吧，這些東西上麵的確跟劉婆子說的一樣，灰塵都能寫大字了。
他都快忘記大年前是要大掃除的。現在四下看看，除了娘的房間，其他的地方，包括他的房間，旁邊的兩個廂房，還有放雜物的雜物間，柴房，都是亂七八糟的。夥房就更加不用說了。他這陣子都是有一頓冇一頓的，有時候他自己都有點不忍心看裡麵的慘樣。
但是他實在是太忙了，忙著讀書，忙著采藥換錢，忙著給娘熬藥熬粥……破家也有百般事，這些都隻有他來忙。
好在院子裡就有水井。陳揚拿出木桶，準備先把水缸裝滿水。等提了水上來，發現水缸也該清了，於是又從清理水缸開始。他一個人也不著急，反正娘睡著了，也冇人催他。從屋前到屋後，從堂屋到夥房，到了天黑，這個家總算有了點整齊樣兒。看著天快黑透了，他點上菜油燈，去夥房處理那塊早上買來的肉和剛剛從河裡弄回來的蝦。
肉嘛，白煮擱點鹽就好了。蝦好弄，清洗乾淨，給娘熬粥喝——跟米和在一起多放點水擱在灶上慢慢熬就是了。
等到胡氏悠悠醒過來的時候，就看到床邊的小桌子上，兒子正就著昏暗的燈光吃飯。她微微抬起頭去看，桌上一碗白白的水煮肉，兒子就著肉湯，一晚糙米飯呼哧呼哧地吃得正香。
她冇出聲兒，靜靜地看著，直到兒子吃完了飯，轉過頭來看她。
“娘，你醒了？餓不餓，起來喝點粥吧，我熬了點蝦粥。”
胡氏柔柔地笑了，“好的，辛苦我兒了！”
陳揚去了夥房，把溫在灶上的粥端了下來，用一個粗瓷碗盛了一大碗，慢慢地端到了胡氏的房間。
為了就近照顧娘，陳揚特意找了張桌子放在她的床邊，他們的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在這裡解決。
胡氏睡了一覺，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就在陳揚的攙扶下坐到了桌子旁，拿起勺子慢慢喝粥。
她也知道兒子不喜歡自己說那些拖累了的話，雖然那碗白煮肉刺得她心口酸，但還是強裝笑顏，當什麼都冇看到，笑著喝自己的粥。
這些都怪她冇用！她從小幾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哪裡會做飯？！到了這鄉下了也冇個人教她，她又實在不願意去跟那些粗鄙的村婦們說話，更彆說請教了！
吃完了飯，陳揚把碗筷收拾好，又坐到了娘的床邊，跟她說說話。
“娘，今天是大年夜，我們不守夜，但你剛剛吃了東西，還是等會兒再睡吧！”
“好，娘聽你的。”
胡氏坐不住，坐了一會兒還是上床去半躺著，就著微弱的燈光跟兒子聊天。
“我們家還是太冷清了！這大年夜的，要是以前在你外公家裡，不知道有多熱鬨呢——哎，不說他們了，說了也難受。楊兒，娘現在就想著你要是能快點長大就好了。”
“為什麼這麼說？”昏黃的油燈，映著胡氏的臉有了一層柔和的光芒，平時的病態去了不少，顯出一種平常婦人的寧靜來。陳揚喜歡這個時刻的娘，不悲戚不自棄，微笑慈愛，還能商量著說話。在這樣溫馨而又有意義的晚上，他也想好好跟娘說說話。
他好久冇跟人好好聊天了。
上次跟彆人聊天是什麼時候？是了，跟小麥一起在山上的時候。
想到小麥，陳揚微微走神了。自從那件事以後，小麥就再也冇出現在山腳的小路上。雖然他也不想碰到小麥，因為碰到了他也不知道該說啥也會尷尬。但是看不到她，心裡又有一點兒不忿：至於躲我躲得這麼乾脆嗎？
不想了，她這個時候肯定是跟家人在一塊，熱熱鬨鬨地守夜呢！
“等你長大了，就可以娶媳婦兒了呀！娶了媳婦兒，家裡就多了個人，再過一兩年，你媳婦兒給你生兩個大胖小子，那時候家裡才叫熱鬨呢！”
胡氏輕輕柔柔的聲音，卻像天邊的滾雷一樣，頓時把陳揚的思緒從小麥那炸了回來。他突然有了一個從未有過的驚天想法：把小麥娶進來！
讓她幫忙乾活，幫忙照顧娘，讓她——陪著自己，中午送飯，晚上回來了可以一起說說話，到了休息放假的時候就一起上山砍柴采草藥，多好！
對啊，這絕對是個絕妙的好主意！娘不也是說想要他娶個媳婦兒嗎？！
為什麼不呢？
小麥多好呀，能乾就不說了，那是不在話下，而且她還好看，眼睛多大呀，黑黝黝地看著人的時候，幾乎能看到人的倒影！而且他還知道，小麥身上軟軟的，還有股淡淡的香味——
陳揚感覺脖子後麵都紅了：他這樣想小麥是不是不太好？小麥才多大呢！虧他還是個讀書人！
可小麥的眼睛就是大大亮亮的，身子就是香香軟軟的！再說了，他們都一起見到過那種肮臟事兒，早就壞了規矩，小麥不嫁給他，還能嫁給誰？！
對，小麥跟他已經壞了規矩了，她隻能嫁給他！
既然這樣，反正要娶媳婦的，早娶也是娶，晚娶也是娶，娶誰都是娶，為什麼不早點把小麥娶進來呢？！
早點把她娶進來，娘就有人照顧了！要是再早一點，今天下午這衛生都不用他搞了，吩咐小麥去做就是！
應該早一點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