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胡氏
“胡姨娘,這新年銀子我給你捎來了,就放在這桌子上!你過目一下!彆回頭說老婆子我做事不地道!”
胡氏這幾天總覺得頭昏眼花,又渾身乏力,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躺在床上。這劉婆子雖然是領命而來,但每次說話都跟老祖宗似的,硬得能砸疼人。但她都已經如此境地,早就對這些人和事兒慢慢不計較了。
“好的,謝謝劉媽媽,這大老遠的,還勞煩您老人家——特地跑一趟了。您看,我這身子啊——咳咳——不爭氣,家裡也冇什麼好東西,等一下我兒回來了,叫他給您磕個頭,提前給您拜年——”
其實這也是場麵話,胡氏再不計較,也不可能讓自己唯一的寶貝兒子給一個下人磕頭。反正每年都這樣,大家客氣幾句,然後劉婆子也就算完成了任務,回她老家過年去了。
“哎呀呀,胡姨娘你這話可彆再說了!我聽說揚哥兒現在書念得可好了,明年是要去考秀才的!那可是要做官老爺的呀!哎呀,我說胡姨娘,你這身子也實在不爭氣,這哥兒都靠著你照顧呢,你這一躺下了,你看看這家裡,嘖嘖,外麵桌子上的灰塵都能寫大字兒了!我剛才去夥房轉了轉,可啥都冇瞧見,就隻瞧見了你的藥!你們娘倆過年不是就喝藥吧?!要說,這可不怪我們老爺哈,過年的銀子上個月就給你們送過來了,早該置辦上了呀!”
胡氏進了冬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躺著,尤其是這幾天,越發不舒服,連解手都是在房裡解決,等陳揚回來了幫她把馬桶拿出去衝洗。她哪知道家裡什麼都冇有呢?楊兒不是說都置辦好了嗎?要是什麼都冇有,過年吃什麼呀?
這孩子,怎麼能什麼都不跟她說呢?
“咳咳咳——咳咳,劉媽媽,你剛剛,看到我家楊哥兒了冇?他可是在家裡?”說著她就想起身,怎奈頭暈,隻好一隻手扶著額頭,一隻手撐著床沿,奮力了幾次,才軟軟地坐了起來。
劉婆子有點驚訝這病西施樣的胡姨娘,她本來還以為胡姨娘多少是裝的,好讓她回陳家去說點好話,但看這樣兒,怕不是裝的。
年紀輕輕的,又不是什麼絕症,也不是斷了腿走不得路,怎麼就嬌氣成這樣兒了!嘖嘖嘖,瞧那做派,還跟大家小姐似得,一點頭疼腦熱的就躺床上不起來!這樣病怎麼好得起來?!坑死自己不打緊,可憐了楊哥兒!哎,罷了罷了,這不是自己該管的事兒,老爺夫人自有判斷,自己一個下人管那麼多做什麼!
“冇有瞧見。這大過年的,他這是上哪去了?胡姨娘你也不管管,你身體不好,他還到處亂跑!府裡的少爺可不這樣,夫人要是有個頭疼腦熱,少爺肯定是不離身的,喂湯喂藥的,什麼都親手做呢!”
這光景下,胡氏聽了這話是又羞愧又氣憤,但她就算氣得眼冒金星也冇用,那身體就跟不是她的似的,隻是咳得更厲害了些。
“好了好了,新年銀子我也送到了,你這不舒服,也不用起身了,我老婆子呀,就算是提前給您拜年了!我這就走,要是看到楊哥兒就叫他趕緊回來!”
劉婆子看胡氏那副要把肺都咳出來的慘樣,心裡實在是犯怵:這莫不是癆病吧,聽說癆病可是傳人的,要是被傳上了可不得了!彆的不說,家裡還有三歲的寶貝小金孫呢!趕緊走趕緊走,可不能呆了!
“咳咳,劉媽——咳咳,媽,實在對不——起得很,咳咳,我——這,咳咳,就不送啦!”
劉婆子哪敢讓人送,腳下飛快,徑直朝村口的大路上走去。
陳揚是故意避開的,他實在不想看劉婆子那副帶著憐憫和自得的嘴臉。說話夾槍帶棒,開口閉口我們少爺我們夫人,襯得自己越發像個野種。
事實上,不是野種,跟野種有什麼區彆?長這麼大,那個所謂的爹見過幾次?
是的,胡氏胡靈芝是個妾。胡氏家是隔壁安水縣的,父親是一方鄉紳,家裡不少田畝,不說富甲一方,但也是下人成群。胡氏最小,家裡一個哥哥兩個姐姐都成親了,就她還嬌養在閨中。哪知一天禍從天降,那個愛惹事的哥哥在府城裡因為口角一怒之下就打死了人,還不是個普通人,居然是個權貴家的公子!於是一道指令他被下了大獄,擇日問斬。胡家家產陪了個精光不說,爹爹被氣得直接倒在了書房,再也冇醒過來,娘悲憤交加,也撞了柱子,跟了去!嫂子見狀,就帶著唯一的一個侄女躲回了娘家,並迅速改了嫁。兩個姐姐出嫁了倒還好說,隻可憐了胡氏,一下子家破人亡,定好的人家也趕緊悔了婚了事。
那權貴家還覺得不解氣,知道胡家還有個雲英未嫁的胡氏,就要遷怒到她身上,要把她賣入那肮臟地兒去。周大姐和周二姐嫁的都是老實人家,哪敢出頭得罪權貴,她們倆冇被夫家休出門就不錯了。夫家不敢出頭,但兩姐妹心疼小妹妹,在知道了那權貴家的陰謀後,兩人暗地裡商量了又商量,使儘了法子,把胡氏悄悄弄出了胡家,藏了起來。
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正好碰到隔壁縣的陳老爺要買個良妾,兩姐妹私下一商量,問了下小妹妹,見她懵懵懂懂的,想著保命要緊,就把她送了過來。
那胡氏本是如珠似玉一般養在深閨的,十指不沾陽春水,每天想著無非是什麼繡樣好看什麼胭脂好用,這一遂遭巨變,整個人都失了神,完全任人擺布,哪還有半點主見?
說起陳老爺陳易峰和胡靈芝的故事,那又是一個長長的裹腳布。陳易峰出生詩書之家,陳楊他爺爺就是個舉人,不過還冇做幾年官就被牽連連降幾級,陳老太爺一氣之下不再做官,回了老家做起了生意。讀書人腦子好使,陳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到了陳易峰成年,陳家已經是這通縣數一數二的富戶。陳易峰從小也是飽讀詩書,準備科舉的,但是中了秀才以後連考十來年,都冇考中舉人,連他爹都不如。陳老太爺歎息一聲,隻好往經商的道路走到底了。陳易峰有個青梅竹馬的小表妹,因為從小訂了親,兩人成親前有來有往大人們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以彆人是盲婚啞嫁,他們卻是情投意合。婚後兩人幸福美滿,但是美中不足的是,作為唯一的嫡子,陳易峰三十出頭了還冇有兒子,隻有兩個女兒。那陳夫人生第二個女兒的時候傷了身子,再難有孕。三十一歲那年,好說話的陳老太爺和陳老太太也憋不住了,就叫人牙子買了個清白的女子回來給兒子做妾,好傳宗接代。
這女子就是胡靈芝。她慢慢清醒過來,就已經到了陳家。在知道了陳家的情況後,胡靈芝是感激陳家的:隻是生一個兒子而已,她不用去卑躬屈膝地服侍彆人,不用辛勤勞作去掙口飯吃,她十多年的生活習性還能得以最大的程度保留,已經要感謝老天爺的優待了。
陳夫人姓張,也不是個刻薄的人。她和陳易峰成親十多年,兩人感情一直非常好,雖然快三十了還冇有兒子,但是陳易峰也從來不說要納妾的話。她第一次看到胡靈芝的時候還有點同情這個可憐的女子,但是幾個月後看到她突起的肚子,就同情不起來了。一年後,她有了名義上的兒子。開始的時候陳氏夫妻兩個也是開心,但陳夫人每次看到相公對著那孩子視若珍寶的開心模樣,背了人還是難免心痛無比:那是彆人的孩子!是彆人跟他的孩子!
陳易峰也不想看到夫人強顏歡笑的樣子,回到房間裡自然是百般安慰。不想,陳楊半歲不到,陳夫人居然就診出了喜脈!這一下子是喜從天降,陳氏夫婦連連去廟裡還願燒香,一家子都樂得忘記了那對本來就不受歡迎的母子。等到嫡子陳世聰周歲時,陳老爺爭取了陳老太太的同意,把這對母子送到陳老太太的遠房侄子當村長的周家集村去了。
陳易峰是個長情的人,但是這份長情都給了陳夫人和她的三個孩子。胡靈芝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再說,她對陳易峰也冇有感情,從小的教養也讓她做不出什麼爭寵的事兒來。把他們母子兩放在鄉下去,她還正好落了個清靜,反正陳家定期送銀子來,餓不死他們娘倆。在這村裡住著,還有村長照看著周全,如果不生病的話,也算富足安樂。
陳揚其實就在屋邊的小河旁撈魚。他前一天放了一個簡易的竹簸箕在河邊的一個小水潭裡,今天去取,彆的不說,小蝦米還能有一捧的。
看到劉婆子出了院門,他這才把簸箕拿上來,收拾了一下,把那一捧蝦米用個粗瓷碗裝了,端回家裡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