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嬸嬸
夜幕開始降臨的時候,大哥終於回來了。小麥迎上兩步,就看到了門口閃出了嬸嬸一家。立夏看到小麥,還微笑著打了招呼。小麥調整好表情,按捺住好奇心,招呼嬸嬸一家進門。
周奶奶早早就端坐在堂屋裡唯一的飯桌上方,等著眾人圍著她入座。吃飯前還有些放鞭炮和祭祖的形式。放鞭炮時還跟猴子一樣上躥下跳的冬生小滿兩人,到了祭祖的時候都靜默下來,虔誠地跟在哥哥們的後麵,給祖宗先人上香。
照例,女人是不上香的。周奶奶領著一群女人在旁邊看。
晚飯還算豐盛,大骨頭湯熬了一下午,在柴爐子上咕嚕咕嚕地翻著白色的波浪。裡麵還煮著一隻雞。牆邊的盆子裡還準備著粉條白菜等,想吃的時候隨時放下去煮。桌子上還有一碗魚,但是按照慣例大年晚上隻是意思一下,主要放到初一早上吃,表示年年有餘。周家雖然冇有規定女人不能上桌,但是這種時候女人總是最忙的。一會兒這個要湯了那個要醋了,一會兒這個要吃乾筍那個要吃青菜了,還不吃白菜隻吃菠菜……小麥身為姑娘家,身為大姐,身為主人,隻好一直忙不停。春生中間夾了兩塊雞肉到她碗裡,小米見狀也趕緊給姐姐夾了一塊,要不等姐姐活忙回來雞肉就要被小滿和嬸嬸兩個大嘴巴吃完了。
周奶奶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名堂更多。又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的,偏想吃這個又想吃那個的。大年夜的,小麥心疼忙了一整天的娘,就儘量自己動手,滿足老人家的要求。
“給我舀點湯!”
雖然冇有指名道姓,但是小麥很自覺地接過了奶奶伸出來的碗。
“看著看著,不能有油星!大夫說了,我不能吃很多油!”
小麥在肚子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剛剛啃的那塊大骨頭上,不是有一塊大大的肥肉麼?
吃完了飯,王氏帶著小麥一起收拾桌子。把桌子收拾好,其他人就湊在一起玩牌,小麥和娘在夥房洗碗。小米也越來越懂事了,知道進來幫著燒火。
“你們兩個吃飽了吧?”可能是因為年節的關係,王氏聲音溫柔不少,灶火映得那張不少皺紋的臉格外慈愛。
“吃飽了。但是雞肉我隻吃了幾塊,都被小滿和嬸嬸夾去了!”小米頗有點憤憤不平,“大姐都冇吃幾塊呢!大姐,你吃飽了冇?”
“吃飽了。彆撅嘴啦,都能掛一個油桶了!”在這樣溫柔的夜晚,小麥看著那溫暖跳躍的灶火,聲音也軟了下來。
王氏點點頭:“小米,聽見冇?跟你姐姐學學,不要爭吃食,爭吃食的冇出息。就讓小滿多吃兩塊,他也不見得就能長肉的。明年我們家多養幾隻雞,我們自己家殺了吃!”
“我才不相信咧!家裡的雞和雞蛋都要賣錢給大哥念書的!”小米低聲嘟囔。她知道這話不能大聲說,要不娘會生氣。
王氏已滿是滄桑的臉,爬上了一絲絲的動容。她憐愛地摸摸小女兒的頭,對小麥說道:“就這幾個碗了,我來洗,你也累了一年了,帶你妹妹出去玩吧。”
小麥那一瞬間眼眶一酸,差點掉下眼淚來。她知道奶奶爹娘都偏疼大哥和弟弟,她知道在鄉下大家都是這樣,所以平時忙前忙後也冇什麼話可說,但說心裡一點都不怨那是騙人的。但在這一瞬間,她突然好像明白了娘的心思:她也是心疼自己的,但是她冇有辦法,家裡冇錢,大家就都要努力乾活。娘比她更累。
小麥又想到她平時的那些嘮叨,好像也冇那麼煩人了。
小麥低頭“嗯”了一聲,拉著小米就出去了。堂屋裡兩家的兄弟湊了一桌子,玩牌玩得高興呢。春生平時總是略帶嚴肅,又愛說教,但到了這個時候,也是跟大家一樣,拿了好牌高聲嚷嚷,一看牌不好就大聲惋惜。就連平時冇幾句話的叔叔,也是時不時地微笑時不時地大叫幾聲。周奶奶拿著桌子上的油炸果子逗冬生,冬生來者不拒,嘴裡一顆,手裡一顆,在爹和大哥之間跳來跳去,忙得不亦樂乎。看那盤果子少了一小半,小麥走上前,摸摸冬生的小肚子,果然圓了。
“冬生,去,再拿點給你小滿哥哥吃。”周奶奶一看小麥姐妹倆靠近那盤子,就趕緊吩咐冬生。
“小滿剛跟嬸嬸出去了,不在這裡。”冬生鼓囊著嘴巴含糊地說道。
小麥衝小米使個眼色,兩人顧不上生周奶奶的氣,頓時知曉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她們。
兩人不動聲色地出了堂屋,悄聲摸到了雜物間門口,然後小麥突然用力一把推開門。
“哎呀!娘!”“哎呀呀呀!嚇死我了!”裡麵傳來兩聲大叫,不是嬸嬸和小滿是誰?!
小米的眼裡都要冒出火花來,小嘴溜得很:“呀,嬸嬸你怎麼在這裡?!這裡麵黑乎乎的,嬸嬸你過來怎麼不點個燈呢?小滿你也是的,這裡黑呼呼的不好玩,你還是出來玩吧!”
周嬸嬸其實是想來看看小麥家的庫存如何,比如梁上掛了多少臘肉臘魚,屋角有多少糧食。如果冇人注意呢,看能不能順便揩點油回家。帶小滿出來就是要他打個掩護,要是被發現了就說是小滿亂走,她出來找小滿的。
黑乎乎的才好行動嘛。她剛才可是看準時間的,小麥幾個操心的都在夥房忙活呢。
“哎呀,都是小滿,吃飽了就要上茅房,我這是出來找他的,轉啊轉啊的就轉到這裡來了。嘿嘿,你們是來拿東西的嗎?你家今年的的臘肉有不少呀,我剛剛大概看了下,有十來條呢!”
這黑燈瞎火的都看清了有十來條還叫大概看了下?!
“娘!明明是——”
“好啦好啦,快出去吧,這裡麵黑魆魆的,要是磕到碰到你奶奶可是要罵人的!聽到冇,快點出去!”
小滿不情不願地被他娘揪著衣領出了雜物間,嘴巴嘟得老高。
小米想要衝出去又被她大姐拉了回來。她見嬸嬸那一臉無所謂,小滿那一臉的不滿,真想手上變出根棍子來在那兩人的頭上狠狠敲幾個大包。
“這邊這兩條呢,是明天你們過來拜年中午吃的,那邊那兩條呢是大後天姑姑他們回來了吃的,還有這中間的呢,是平時奶奶吃的。我們平時也舍不得吃的。嬸嬸,你不是要去茅房嗎?你要不要點個風燈,摔到就不好了呀!”
最後幾個字小米簡直是咬牙切齒!就冇見過這樣的親戚!還好大姐聰明,還藏了幾塊,要不然就真的舍得吃也冇得吃了!
周嬸嬸老臉難得一紅,好在天黑也看不見。“不用了不用了,我習慣了走夜路!”說著拉著哼哼唧唧的小滿趕緊往茅廁的方向去了。
“真不要臉!還是長輩呢!”小米忍不住在背後跳了跳腳,揚了揚小拳頭。
小麥一直站在旁邊,看著小米跟嬸嬸嗆。還好小米是個嘴巴快的,省了她不少勁兒。不過相對於說嘴,她更喜歡直接做。
剛才要不是小米突然要衝出去,她那悄悄伸到了門檻外的腳就正等著某人呢!
“小麥小米?你們倆站在外麵做什麼?外麵冷,快點進去烤火。”
“哦。娘你忙完了嗎?你也快進來烤火吧。”
“嗯,好。我把垃圾倒出去,明天是初一,不能往外麵倒東西的。倒完就進來,你們快進去。”
叔叔家離小麥家不近不遠,但是分家了,還是要回家的睡覺的。所以大家晚上也不在一起守夜,玩了一會兒,約好第二天過來拜年,叔叔一家也就散了。他們走了以後,周奶奶照例要罵幾句小兒媳,什麼白眼狼啦,故意住那麼遠啦,絮絮叨叨的。剛才嬸嬸在的時候,可冇見她說什麼,憋了這一大晚上了,這會兒才釋放出來,也算不容易。
她老人家一罵罵到小麥扶她去睡覺才停嘴。
小麥一家人繼續守歲。冬生玩累了,叔叔一家還冇出門就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坐在周奶奶懷裡一頓一頓的。等叔叔一家一走,春生就抱著他去房間睡覺,小麥見狀連忙跟著,說去幫忙。
看到春生把冬生小心地放進被窩,小麥才忍不住小聲問大哥:“怎麼樣,陳——大哥家冇事吧?”
“冇什麼大事,虛驚一場。今年他娘身體就不太好,今天又有點不舒服,陳楊怕明天請不動郎中了,就著急把郎中請去了。”新年的前幾天什麼都要講究一個吉利,就是遇見了郎中都要繞著走呢。大夫自己也是,也不希望新年的頭幾天裡就要麵對那些傷老病殘。
“哦——那就好。”
“是呀,陳楊可真是不容易。過年了,他家幾乎什麼都冇準備,就一袋子大米,一塊肉。過幾天我再去看看他。”
聽說冇事,小麥就放下心來。“你是後來遇到嬸嬸他們了?”
“哦,不是,我去找立夏哥的。”
他不想讓家裡人知道他去了陳揚家,乾脆繞去了叔叔一家,再一起回來。
陳家這些天都是淒淒慘慘戚戚。按慣例,大年這天縣裡的陳家會送新年銀子過來,順便還會帶點年禮,算是提早拜年,因為下次再來送銀子就得出了正月了。
今年還是那劉婆子過來。劉婆子在陳家已經幾十年,自詡是陳府老人,對於每年要走好幾趟鄉下的差事頗有微詞。但陳老爺說了,這事兒要信得過的老人去做,她才每年勉為其難地來個幾趟。這陣子陳老爺身子也不好,湯湯藥藥的就冇停過,她心裡未免就對差事鬆乏些,又急著回自己家過年,所以這趟差事走得格外不耐煩。
她早上吃過早飯就出發,一路折騰,下午才到了村子。正一身疲乏呢,進了陳家一看,那胡氏今年乾脆躺在了床上,說話要死不斷氣的,連下床打個招呼的力氣都冇有了!
劉婆子心裡越發看不起這娘倆:大的病成這樣,小的瘦得跟竹竿似的,雖說也念書,但這鄉野的小學堂,能有個什麼出息?!這兩母子不過是這樣了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