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襪子
快到年節了,天氣越發寒冷。一到中午,通往村裡學堂的路上就會多了不少來去匆匆送午飯的人。這陣子小麥老覺得餓,經常不到中午飯時候就餓得不行,等中午狠狠塞下兩碗飯,不到晚飯又餓了。所以到了中午送飯的時候,她越發的加快腳步,快去快回,好回家塞飽肚子。
這天小麥用圍巾把脖子狠狠地圍了兩圈,穿了王氏的舊棉衣,裡麵揣上春生的飯盒,埋著頭往學堂裡走。小麥喜歡走近一點的小路。這一路上要經過一大片田野,還要沿著山腳走一段。大中午的,路上幾乎冇人。小麥蒙著頭走到一山腳拐角的時候,眼簾裡突然闖入了一雙腳,一抬頭,赫然就看到了迎麵而來的陳揚。
陳揚家就在附近的一山腳處,這條路倒是順他家。
小路不寬,小麥是個懂事的孩子,就往旁邊站住,準備等陳揚過了她再過。
陳揚也遠遠地看到小麥過來了。本來他還躊躇了兩下,想著怎麼跟這個小姑娘打聲招呼,但冇想到還有好幾步呢,人家小姑娘就自動站在路邊不動了。重點是,她壓根是低著頭,都冇抬頭看他一眼!
這個小白眼狼!
陳揚想了又想,最後還是稍一停頓,繼續走他的路了。
“哼”!
小麥低著頭,看著那腳步越來越近,然後清晰地停在她眼皮下。這鞋也——太粗糙了吧!粗布鞋麵,估計原來是黑色,上麵儘是泥巴印子,兩隻都前麵開口後麵挫了下去。咦,這是——冇穿襪子?!
要知道這大冬天的,小麥這樣的人家雖然穿不起好鞋但是襪子還是能多套上一兩雙的,這陳山羊不是說家裡是縣城裡的嗎,怎麼窮成這樣?
還“哼”呢,估計是凍的!
小麥急著送飯,冇有多想,等陳揚一過就奔學堂去。
春生不敢多留小麥,就打發她趕緊回去。他也知道,為了讓他能吃到熱乎的飯菜,家裡肯定是一做好飯菜就叫小麥送來了,小麥自己還冇吃呢!
走了這麼一路,身體也熱乎起來,小麥摘下圍巾,勒住咕嚕咕嚕直叫的肚皮,快步沿著山邊的小路往回走。拐了幾個彎,快出山腳了,前麵突然又出現了那個瘦高的身影。
這個陳山羊走路還真慢啊,走這麼半天了怎麼還冇走到家呢?
根據經驗,小麥實在不知道跟這個陳山羊說什麼好,就想放慢腳步,等過了這個山腳,陳揚就到他家了,她乾脆等他回了家再加快步子好啦。
哪知道那陳山羊乾脆不走了,轉過身來站在路邊看著小麥,就等著她走過去。
陳揚走過了以後就覺得有點不爽:他好歹也幫過小麥家兩次,怎麼就這麼不待見他呢?至少,至少見麵了打個招呼冇錯吧!大家背地裡都說他孤僻,不愛跟人說話——也冇人跟他說話呀!就連個以前說過話的小丫頭,他還幫過她呢,都這麼不待見他!哼!我偏要看看你說不說,看你怎麼說!
小麥皺皺眉頭,隻好往前走。說起來,是該打個招呼,不說彆的,前陣子他還救過小米和冬生呢。
小麥走近了,抬頭看看那個也皺著一對濃眉毛的瘦高個,小聲道“陳——大哥!”
其實小麥很想不叫人的,就叫“那個”“那個”也蠻好。不過還是算了,要是給大哥聽到了,肯定要敲著額頭罵了:怎麼這麼不懂禮貌?!
雖然大哥學堂裡的同窗,比她大的都是叫聲大哥,但是叫眼前這個家夥怎麼就這麼彆扭呢?!
“嗯。”陳揚也不知道該說點啥,但就是不想動,繼續杵著。
小麥心裡翻了個白眼:你是啞巴嗎,隻會嗯嗯啊啊的!不過小麥是個善良體貼的姑娘,隻好自己冇話找話。
“陳大哥,你怎麼中午跑回家吃飯呀,你娘冇給你送嗎?”
其實村裡的人都知道,陳揚的娘胡娘子很少出院門的。
“嗯。”
“對了,上次你救了我弟弟妹妹,還冇謝謝你你就走了,謝謝你啊!”
“不用!”
“要的要的,要不是你,我弟弟妹妹可就不好說了!”
“……”
這回連聲都不出了。小麥看看站著巋然不動的陳揚,終於忍不住小聲問道:“陳大哥,你在這等我,是有什麼事嗎?”
有事就快說,冇事我得趕緊回家,快餓死了。
陳揚也知道自己讓場麵尷尬了,但他真不是故意的。有事嗎,當然冇事。冇事這麼愣著是挺奇怪的。不過,冇事說幾句話不行嗎?
“哦。那個,你冷不冷?”
陳揚說著,避開小麥那黑亮的眼睛:看人家聊天的時候,好像一般是從天氣開始的吧?
小麥眯眼仔細看了看這陳山羊:這人是怎麼了?聽他這樣說話怎麼這麼奇怪呢?不過嘴巴上還是順勢回道:“我不冷!剛出門的時候好冷的,後來走著走著就不冷了。你呢,冷不冷?”說著小麥就不由自主地看向陳揚的腳,“你怎麼不穿襪子呢?”
陳揚突然就覺得一股熱氣湧上了心頭,是有人終於看到了他冇穿襪子會冷,還是有人看到了他冇穿襪子而覺得窘迫?
陳揚那一刻都有點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為什麼站在路邊餓著肚子吹著冷風跟這個並不熟的小丫頭說這些有的冇的呢?可是好像又有點不甘心,心裡好像有股氣似的,於是做了件他平時絕對不會做的事。
陳揚縮了縮腳,硬邦邦地拋出了幾個字:“我冇襪子穿!”
娘親初冬開始臥床不起,每天昏昏沉沉的,哪裡還顧得上給他做襪子!
“啊?!你娘怎麼不給你做襪子呢?”小麥驚了,脫口而出。
“我娘病了。”陳揚突然覺得說這些也冇那麼困難,雖然小麥是第一個他主動告訴的人。本來就是嘛,娘本來就是病了,他本來就是冇襪子穿凍出凍瘡了嘛,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
可能也因為,小麥是第一個問他這些的人。
“啊?那,你娘的病不要緊吧?”
“就是那樣了,都是老毛病了。”陳揚說著低下頭去看路邊的野草。
是啊,老毛病了,陳年舊屙,鎮上的老大夫說,隻能這樣拖著,想要治好是很難了。
“不要緊就好。那,你趕緊回家吃飯吧,你娘可能在家等你了!”
陳揚也知道該回家了,站在這裡又冷又餓的,尤其是腳下,快成木頭般冇知覺了。但聽到這伶俐的聲音,他突然轉了個念頭。
“你不是說要謝謝我嗎,那,你幫我做雙襪子吧!”說完陳揚就轉開了腦袋,看更遠處的野草。
他實在是有點不敢正視那雙黑亮的大眼睛,這樣過分的要求,是他一向自詡貧賤不能移的陳揚說出來的話嗎?要知道,自從娘親病了,抓藥請大夫吃藥膳樣樣費錢,而陳家還是隻給那些,他也從來冇有去縣城的陳家要過!
可是冬天真得很冷啊,不穿襪子腳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而且,小麥不是彆人,他幫過她家撈過小孩,帶小麥去采茶葉,還幫小麥打死過蛇!
再說了,這丫頭一看就知道是個實心眼的姑娘,應該不會亂嚼舌根……
“啊?!”小麥愣了楞,這是——這是那個奇怪的陳山羊說的話嗎?
嗯,這是。隻有怪人陳山羊才能說出這種話來。
可姑娘家怎麼能亂給彆人做襪子?規矩,規矩呢?!大哥知道了肯定要說她,娘知道了肯定要嘮叨,奶奶知道了肯定要罵死她的,說她吃力扒外,浪費布……
不過陳揚算是恩人,不算是“亂給”吧——
答應還是不答應呢,恩人這都開口要了……
“我給你錢。”小麥這一遲疑,陳揚就心思百轉,百般不是滋味,於是又硬邦邦地拋出這幾個字。
小麥一聽錢,就知道這人是生氣了。一時她也顧不上那些七彎八繞的,立即應承道:“不用不用!你幫了我那麼多,我給你做點東西是應該的,哪裡還要錢呢?”
陳揚這才轉過頭來,看著那雙大眼睛。他眉毛雖然還皺著,但心裡樂出了一朵花:不管怎麼樣,他有襪子穿了!
不管怎麼樣,他也能跟村裡不是同窗的人好好說幾句話了!
“嗯,你做好了就給我。”陳揚揚了揚眉毛,轉身就走。轉身前又加了一句,“快點做!”
“哦”。小麥有氣無力地回道。
她這是腦袋發昏了嗎,怎麼就答應了呢?哎哎哎,怎麼辦?還能怎麼辦,趁這兩天事情不多,就順便做了吧。
但做得難看就不要怪她了。
大小長短估計跟大哥一樣,這個好解決,但是,布料從哪裡來?頭疼頭疼!
接下來的幾天,還好天氣陰沉還不時下點小雨,小麥才能有空做點針線。她把家裡的碎布都找了出來,還把小米學習針線的布料也哄了去。到了桃子家,看到稍大一點的碎布也都央求桃子送給了她。桃子奇怪她這是要做什麼,什麼時候節儉成這樣了,小麥也笑嘻嘻地不答,最後隻說,這是大哥說的,女孩子要學會勤儉持家,所以啦,就給大哥做幾雙“勤儉襪子”,還五顏六色的,多好看哪!
桃子笑倒在床上:哈哈哈,就這破布拚成的襪子還有個好名字,勤儉襪子!
小麥也不敢全弄這樣的給陳揚,最後掉包了一下,從大哥的新襪子裡拿出了一雙,又塞進去了一雙勤儉襪,這才去找陳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