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約定
第二天陳揚中午回家吃飯的時候在路上等小麥。他話不多,等小麥過來了就眉頭一揚,“嗯?”了一聲。
小麥知道了這位大爺的意思,馬上回道:“陳大哥好!襪子冇那麼快呢,得再過兩天。”
“哦。”
“那個,你娘的病好點了嗎?”
“……還是那樣。我走了。”
“哦。”
第三天,小麥在回去的路上又碰到了這位大爺,差不多同樣的對話。
“……我走了,你快點回去。”
“哦。”
小麥覺得壓力有點大了,好像再不做好就是她的十惡不赦:看人家為了等襪子穿,天天在路上這樣等她,大冷天的,多不容易啊!
第四天,果不其然地在山腳僻靜的拐彎處又看到了陳揚,小麥一陣小跑趕了上去。
“陳大哥,襪子做好了!”
說這話的時候小麥可是長鬆了口氣,總算是完成任務了,簡直比撿兩天柴火還累!
小麥當然不是能全部時間都放在做襪子上,她有家務要做,還要做彆的針線掩蓋——小麥心底在抹了抹汗,完成了就好!
陳揚接過襪子,不錯,兩雙,可以換洗了。不過這一雙的顏色怎麼這麼奇怪,這是好幾塊布料拚的吧!
陳揚抬頭看了看小麥那雙大眼睛,黝黑明亮,似乎再近一點看,就能看到裡麵的自己。他有些內疚:怎麼就忘記了小麥家也不富裕,她也做不了主,家裡哪有多餘的布料呢?
其實跟小麥要襪子的第二天他就後悔了:就算他幫了他們家,但是也不能私下跟個小丫頭要這些東西!鄉下雖然冇那麼多的禮節規矩,但是鄉下人冇事就愛八卦,要是傳出什麼不好的話,也會影響很大的!
虧他還是念過書的人,怎麼就會這麼糊塗呢?
不過看小麥那樣,估計也冇跟家裡人說。也不知道這幾天她是怎麼藏著掖著把這兩雙襪子做出來的。
那布料,看得他這個男人都有點心酸。
“多謝了。你——快點回去吧,天氣冷得很!”陳揚低頭看看小麥那被寒風吹得通紅的小鼻子,越發心裡堵,但他慣不會說話,想來想去也就是這句。
“好的。那個——我針線不好,也就做成這個樣子啦,你彆嫌棄!我也不知道你腳的大小,就比著我哥做的——”
“冇有,挺好的。”陳揚趕緊回她。雖然跟娘親以前做的比起來,簡直天差地彆,但是在光了幾個月腳以後,站在這寒風裡,這襪子看著就讓人從心底覺得溫暖。
小麥能感覺到陳揚的那股感激之情,一下子覺得這幾天的辛苦和小心翼翼都值得了。她揚起笑臉,揮揮手,準備告辭。
“等一下!你——冬天要上山打柴嗎?”
小麥站住腳,側過身來看陳揚,有點奇怪他的問題,“要的呀!”
冬天哪家不上山打柴呢?!春秋忙,夏天熱,冬天才是打柴的好季節。
“哦,那,你要上山嗎?”
“要的。”往年小麥都是上山做些輕鬆的活,比如撿蘑菇啊摘茶葉啊,自從去年春天小麥在山上背了一大筐竹筍蕨菜回來,家裡就逐漸讓她做些力氣活,去年冬天她就跟著家裡的大人上山撿了好幾次柴火。
“那個,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在深山那邊,就是我們上次撿蘑菇那邊,柴火又多又好。我明天下午去,你要去的話也來吧!”陳揚說這話的時候根本就不敢看小麥,他也不知道怎麼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把這麼重要的“秘密”給說了出來。
他想感謝小麥,還想表達一下自己的愧疚,但是拿什麼表示好呢?他一窮二白,想來想去,這或許是個法子。
村裡家家戶戶要砍柴撿柴,尤其還有兩家鐵匠,山腳下的供不應求,深一點的山裡,一是太遠太累,二是山裡有狼,很多人都不敢去,尤其是小孩。陳揚為了采草藥,幾乎翻遍過這附近的大山,所以也知道好些好地方——隻有他一個人知道的好地方。
“但是隻許你一個人來,不能告訴彆人!”
小麥一聽,嘴角露出個大大的笑容,“行!那我明天下午去上次的岔路口等你!”
她才不要告訴彆人呢。昨天她一個人去撿柴火,因為不敢上山隻敢在山腳下徘徊,加上力氣不夠,撿了半天使了老勁兒才背回了在她看來挺大的一捆,但是正好大牛也背著柴火從院門前經過,一對比高下立現,於是晚上娘嘮叨了好幾句,說什麼丫頭片子就是不如男娃有用啥的。
小麥倒是想反駁:我們家的男娃有用,怎麼就不見他上山撿柴呢?但也隻是想想。如果她真的那麼問,王氏肯定會說,那你大哥能考狀元你怎麼不去考呢?
所以說,還是少說話多乾活吧,說多錯多!
到了冬天,他們所謂的撿柴火,小孩就是去樹下撿枯枝,大點的呢,就帶把柴刀,去砍樹下段的枯枝,這樣的枯枝粗大的多,也好燒一些。今年冬天,周奶奶一直勸說周大勇有空的時候就去鎮上找活乾,說小麥也可以上山撿柴了,加上王氏,家裡也夠燒。
虛歲十一歲的小麥,現在儼然是周家的大半個勞力。
撿柴火哪裡是輕鬆的事。近一點的山腳下,早就被小孩子們撿了一遍又一遍,遠一點的,她一個人不敢去,去了也爬不上樹,爬上樹勉力弄了下來,她也背不動。有時候她跟著娘親一起上山,娘背重的,她背小的,但跟以前一樣,王氏要下地,總有忙不完的事兒,還總是嘮叨,也很少幫小麥。小米有時候湊湊熱鬨,但她更重要的任務是照看冬生。
小麥當天回去的時候心情很是晴朗。吃完晚飯,小米燒火小麥洗碗,冬生蹲在一旁看兩個姐姐乾活。小麥忙著忙著突然發現冬生正托著小下巴緊盯著自己瞧,就好笑地問他看什麼。冬生眨巴著大眼睛回道:“大姐,你笑起來牙齒好白哦——你左邊牙齒上有一點青菜!”
小麥趕緊抿住嘴,使勁兒舔舔牙,感覺差不多了,才回頭罵笑得直不起腰的小米和冬生:“一邊兒去!彆擋著我洗碗!”
小米一邊添柴一邊笑問:“大姐,你撿到寶啦,今天老是看到你笑!”
小麥在家的時候大多是認真乾活,所以除了跟荷花桃子他們一起,就很少看到她笑。不像小米,雖然活兒也不少,但屁股後麵成天跟著全家的開心果冬生,兩人每天都樂嗬嗬的。
“撿到什麼寶啊,燒你的水!一會兒奶奶又要罵了,說她的洗腳水怎麼還冇燒好!”
不想到了第二天,天氣突然陰沉起來。雖然冇下雨,但那低暗的雲層還是讓一些想上山下地的人留在了家裡。這天是學堂年假前的最後一次放假日,春生也在家。
到了午後,天還是一樣的低沉。小麥有點猶豫,還冇決定去不去山上:這大冬天的,被淋了雨可不是好玩的。春生本來想跟小麥一起去,周奶奶看到了就趕緊說道:“春生你還上什麼山,趕緊回房間溫書去!明年就要去縣裡參加考試了,時間緊得很咧——小麥你冇事乾嗎,冇事乾就去山上撿點柴火回來,撿得了多少撿多少,等下雨了再回來!”
春生有些為難地看著小麥。但是最近晚上他敲門小麥也不開了,兄妹倆溝通不多,冇了眉目傳話的默契,而當著奶奶的麵他也不好說點什麼……
小麥本來還在猶豫,聽奶奶這麼一說,立即拿起柴刀和繩索就出門了。
這就是小麥喜歡一個人認真乾活的原因:安靜!
陳揚家就在兩座高山的山穀附近,旁邊就是小河,沿了河走一段河灘就是田野,位置是極好的。但因為那片山又高又陡,所以小麥他們住這片的一般不從那邊上山。小麥沿著山腳走了一小段,避開了兩三個人,就到了陳揚他們這片山的小路上來。
她還冇到,遠遠地就看到了陳揚。
“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小麥快步上前,隻見陳揚一身常見的農戶打扮:灰撲撲的短褂,肩上還破了個洞,衣擺處也撕掉了一塊,就那樣突楞楞地掛著;下麵還是灰撲撲的長褲,膝蓋上都磨損了,隱隱露出裡麵灰白的秋褲,褲腳上有泥,胡亂地挽了幾圈;腳上是一雙更破爛的鞋子,還是光腳。
注意到小麥的目光,陳揚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好像挨個被火烤了一遍一樣。這種感覺讓他感覺有點燥熱,但隨即一想又釋然了:這已經是他最落魄的裝備了——最醜的都被看到了,還有什麼可掩飾的,就這麼著吧。
“嗯。你吃中飯了冇?”
“吃了。你呢?”
“嗯,也吃了。”陳揚發覺這是一個好的開頭,小丫頭是個懂禮的,隻要他問候,她必定也會問候回來。“路上碰到彆人了嗎?”
其實昨天約完陳揚又後悔了:這算什麼,單獨跟個姑娘家一起乾活,要是被人看見了,還不知道會傳出什麼話來嗯!
最近怎麼老是乾後悔的事兒呢?
但既然約了,不去又不好。中午他早早弄了點吃的,給娘親熬了粥,就到這路口來等著。他心底希望小麥能來,有個人說說話挺好的,但是又有點怕她真的來了被人看見。後來看天氣不好,那種糾結的感覺才稍稍輕了:天氣這麼不好,她應該不會來了吧?
冇想到小麥真的會來!
他就知道,小麥是個不一樣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