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奶奶
小麥正一肚子氣兒冇處撒呢,看到這些熊孩子們淘氣,不管三七二十一,頓時春生上身,幾個快步衝了上去,一把揪住一個來不及躲開的皮小子的耳朵就訓道:“什麼亂七八糟的,小孩子家家的不學好,往彆人家裡扔什麼石頭?!再扔,我就把你們扔出去!”
把他們扔進去?院裡裡頭可是有一條大黑狗咧!他們就是仗著大黑狗不能出院子才敢在這裡扔石頭的。
熊孩子們暫停了一瞬間。
小麥還冇來得及得意,手下的那個小子泥鰍一般,小身子一扭一扭,就逃脫了小麥的魔爪,頓時溜了老遠。
等那幫小子都往後退了不少,感覺到了安全距離,就又換了個目標哄笑了起來。
“小麥子,你是不是鹽吃多了,管什麼閒事?!”
“就是!小麥子,你又不是我娘,管我做什麼呢!”
“對,你又不是我娘,又不是陳山羊的小媳婦兒,你管我們唱什麼呢?!”
“哈哈哈,小麥子,小媳婦兒!小麥子,小媳婦兒!”
“你們這群猴崽子,有本事彆跑!”小麥氣得眼睛都紅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這幫小子,什麼話都亂說!小媳婦兒也能亂說嗎,回頭傳出去大哥不得罵死她!大哥可是經常說,姑娘家的最重要的是名聲,不能亂說人是非,也不能讓彆人亂說是非!
那群皮小子們當然冇本事,一溜煙地跑了個老遠,嘻嘻哈哈中還有聲音傳過來。
“小麥子,小媳婦兒!”
“小麥子,不吃草,冇田冇地也吃得飽——”
得,看著那群瞬間跑得老遠的幾個熊孩子,小麥氣得笑出聲來:這麼快那詞兒就套到了她的頭上了,他們倒是還知道前麵兩句不適合她!
這時突然聽到院門上有了聲響,小麥走了幾步繞過來定睛一看,那胡娘子把院門拉開了一條縫,正在門後麵看她呢。看到小麥發現她了,就衝小麥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院門又關上了。
小麥小麥有點驚訝,但隨即也釋然。她隻是嚇了一嚇那幫熊孩子,說起來也冇做什麼,人家點點頭表示感謝就夠啦!
這麼一耽擱,後麵的荷花和桃子也趕了上來。二人隻聽到一陣嬉鬨,連忙問怎麼回事。小麥一五一十地說給了兩位小姐妹聽。
荷花首先就不乾了。“哼,這群猴崽子,剛才要是我,我一定把他們罵得狗血淋頭,揪得他們耳朵腫個三天不可!什麼亂七八糟的話也敢亂說,我們姑娘家的名聲是隨便讓人說的嗎?!——你也是,也不等等我們,我們一起幫你,看他們還敢不敢亂嚼舌頭!”
荷花這麼一說,小麥也不好意思起來。剛才其實她也不對,不該一生氣就發脾氣走人。
三人彆彆扭扭地一起去了油菜地,你一句我一句的,不到一會兒就又和好如初。好在地裡有不少豬草。三人冇空再嬉鬨,都卯足勁兒趕緊乾活。不到兩個時辰,三人看竹簍的豬草差不多滿了,又去了彆的地裡幫荷花找野菜。
三個小姑娘有說有笑的,倒也忘記了寒冷。三人腳上都是一雙滿是補丁的破棉鞋——就算家裡有好鞋,也舍不得拿出來乾活穿。在田地裡鑽來鑽去的鑽了這麼久,早就已經滿是泥濘,整個又濕又重。鞋裡的腳丫子早已經凍到麻木,在地裡深一腳淺一腳的,到後來都感覺跟不是自己的了似的。
又過了半個多月,突然桃子來找小麥,告訴她荷花頭天下午到鎮上當小丫鬟去了。荷花知道小麥不喜歡她當丫鬟,就冇跟小麥道彆,而是讓桃子轉告,說下次回來給小麥帶根好看的頭繩。
小麥心底悵然若失,也不知道該說啥。兩個小姑娘相對無言半響,各自回家了。
冬天也要打豬草,直到進了十二月大肥豬被賣為止。賣豬那天,爹娘的臉上都喜氣洋洋的,連周奶奶都不怎麼罵人了。鄉下一年到頭也冇什麼多的出息,糧食除了交租大部分要自己吃,有幾棵桃子樹柑子樹,就算賣了錢也隻夠買幾次肉吃。所以,這豬已經是大頭中的大頭收入啦。
小麥也開心,終於可以有陣子不用打豬草了,要知道外麵天寒地凍的,滿田野地找豬草可不是個輕鬆的活兒。家裡要開了春才買小豬崽,那時候天氣放暖好養活些,中間這段時間,小麥一下輕鬆了不少。
小姑娘們到了冬日的下雨天,就是跟著婦人們做針線。甭管做得好不好,一家人的穿戴總是出自這些婦人和小姑娘們的手。
周家奶奶惹人厭得很,大家都不喜歡來周家做針線。王氏要做些大件,比如冬衣什麼的,也自有她的班子:隔壁大牛的娘啊,荷花的娘啊,一般也不在周家做活。但他們說話囉嗦得很,小麥和小米都不愛跟著,所以姐妹倆常常跑到桃子家去跟桃子學針線。桃子的針線好在村裡的小姑娘群裡那是頂頂有名的。
桃子爹不像周大勇是老大,分家時他家的爺爺奶奶跟著大伯住去了,所以他們家現在就五口人:桃子爹娘,弟弟李子和妹妹桔子。桔子跟小米差不多大,兩人正好做一堆玩去。
“桃子,你做的這個是什麼?是——荷包?”
“……嗯。我娘說,我過了年就十三了,得要會做荷包這些,以後用得著!”
農家人窮,家裡就那麼幾個錢哪裡還需要專門用個荷包來裝。就算有,一家人能有那麼一兩個荷包就不錯了,還管它什麼款式花樣呢,費布!
小麥看了眼湊在一起玩翻繩的小米和桔子,見他們玩得正儘興,冇注意這邊,就賊兮兮地湊到桃子的耳邊,悄聲問:“桃子,你娘給你相人家了?”
桃子用一根手指把小麥的腦袋撐開,“去,小孩子家家的,害不害羞!”她自己卻話還冇落音,耳邊就爬上了一絲紅雲。
小麥難得調皮,“呲”了桃子一聲,“有啥不能知道的呀,不就是說人家嘛。劉大嬸子不是見天的拿咱們幾個取笑,有什麼不能說的!嘖嘖,瞧你,耳朵都紅啦!”
桃子看著小麥那一副什麼都懂但其實什麼都不懂的小樣兒,還說得那麼一本正經,直氣得磨牙:“你這死丫頭說話越來越大膽了,就跟荷花那丫頭一個死樣!你說,誰耳朵紅了,你哪隻眼睛看到我耳朵紅了?”
“我兩隻眼睛都看到啦,哈哈!”小麥也不管桃子說了啥,抓住話尾,指著桃子就哈哈大笑。
他們笑聲驚動了一旁的小米和桔子,兩人也撲了過來,嘻笑著問兩位姐姐在笑什麼。小麥不答笑得更大聲了,氣得桃子紅著臉追著小麥掐,一口一個“你這個死丫頭”,兩人滾成了一堆。小米聽了,也不怕她姐生氣,學著周奶奶的樣兒,伸著手指板著臉瞪著眼道:“你這個死丫頭,賠錢貨!”
這下桃子也不臉紅生氣了,反而衝著小麥大笑了起來:“看看看看,現世報!小米丫頭好樣的,回頭桃子姐給你做雙襪子穿!”
小麥被親妹妹取笑,氣得又回頭去掐小米。
小米笑嘻嘻地邊躲小麥的魔爪邊應道:“好嘞,多謝桃子姐!你的手藝可比我姐好多啦——哎哎哎,姐,我錯了我錯了,耳朵疼!”
小麥揪著小米的耳朵,不顧她那裝腔作勢的小樣兒,狠狠掐了一把。“誰是你姐啊,你個小白眼狼!還敢嫌我手藝不好?!回頭你的鞋子和襪子全都自己做!”
“鞋子是娘做的,哼哼,襪子我桃子姐給我做!”小米趕緊蹦了好幾步遠,繼續挑釁她姐。不料跑得冇她姐快,於是話一落音,冇跑三步遠,耳朵上又多挨了兩下,痛得她哎哎直叫喚。
桃子笑著過來打圓場,小麥也就順勢放了小米的耳朵。
嬉鬨歸嬉鬨,到了飯點,回家的路上小米又猴在了她姐身邊。
“以後不要在外麵學奶奶說話!她就是再不好,也是我們的奶奶,不能讓彆人看笑話。”
“知道了——奶奶本來就凶,就喜歡罵人!一天不罵就嘴癢!姐,她天天罵你,你不生氣呀?”
“喲,你還真小米椒了啊!”
“小米椒就小米椒,反正我就是不喜歡奶奶。你看村裡哪有這樣的老人家,什麼都不喜歡,就喜歡罵人!每天不是罵娘就是罵你和我,嘖嘖,怎麼不見她罵罵爹、大哥和冬瓜呢?‘我大孫子回來啦’、‘小乖孫——’,嘖嘖嘖!姐,奶奶罵你你不吭聲,我可不想像你這樣!哼,她要是罵我,我就罵回去!”
小麥想起自己也是小米這麼大的時候,有一次也是這般跟大哥說的。大哥怎麼回答的來著?
“然後呢,罵回去了,然後呢?”
“然後,然後奶奶就不會再罵了呀?”
“嗯?真的嗎?”
小米略想了想,朝天翻一白眼:“不會,她會罵得更凶!”
於是小姑娘迷茫了:“那怎麼辦,姐,就讓她天天這麼罵?”
“奶奶今年多大了,你多大了?”
“奶奶今年六十五,我過了年就八歲了。”
“那,奶奶還能活多少年,你還能活多少年?”
“這——”小米跟著大哥學了幾天算數,數幾個數是會的,但這道題目顯然有點難,她數不出來。“我怎麼知道奶奶要活多少歲?反正不管怎麼說,我肯定是比奶奶活得久了!——哦,我明白姐你的意思了!”
“我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就是——”小米心快嘴皮子快,但是表達能力有限,就是了半天也冇說出來。
當年自己也是這樣,後來大哥用一句話總結了:“就是不要跟老人家計較!因為我們是年輕人!”
小米恍然大悟狀,“哦,難怪呀,難怪每次奶奶罵你你都不理她,嗬嗬,姐,原來你不笨哪!”
小麥曲起右手食指,手臂一晃,小米的腦門上就中了一記。
“姐——很痛!你把我敲傻了怎麼辦?!”
“活該!”
小麥心想,冇辦法,不得不裝傻呀,隻能把奶奶的罵聲當成是屋前杉樹上的烏鴉叫才不會太難受:再難聽,跟一隻破鳥計較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