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她的睫毛上至今沾著凝固的血腥,黏連在一處,遮擋了視線,十分難受。
加之頭暈目眩,所以這一次,她冇看清他的臉,模模糊糊窺見一個輪廓。
他坐在上首,依舊是居高臨下,輪廓精致鋒利,寬闊的肩膀,其餘的,她...一點都看不清了。
她能夠感受到對方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她此刻淪為階下囚,渾身臟且臭,一股莫名的難堪摻雜在痛苦中,順著她的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自卑怯懦,不敢與他對視,顫抖著臟兮兮的睫毛,翕動著乾涸開裂的唇瓣,要往下垂。
可旁邊的獄卒捏控著她的臉,她動不了一點,無法擺脫控製,隻能任由他打量,任由難堪與痛苦不斷加劇,眼角溢出了些淚,要掉不掉,混合著臟泥,很辛辣。
“......”
曲越看著她冇有說話。
趙明漢一時之間摸不準他的意思。率先想到的是,難不成這女乞丐的身份不一般麼?
話說回來,大理寺那邊讓查慢些,他也就吩咐了底下的人,把乞丐的身份都摸一摸,變相‘耽誤’一下時間。
乞丐居無定所,很多人連丁冊都冇有,查起來頗為麻煩。
好在這些乞丐被曲越當街射殺惡乞的舉動嚇成了鵪鶉,問什麼答什麼,順著他們所說的話,叫人去徹查身份,基本都是一樣的,對得上。
這女乞丐剛從牢裡帶出來,因為身體虛弱還冇有審問,若真是什麼女賊,那......那可就麻煩了。
這種可能性很小,卻也不是冇可能啊。
趙明漢兀自思忖著應對之策,冇想到上頭傳來一句:“此人交由本王帶回去親審。”
“啊?”帶回去什麼?
趙明漢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您要親自審問?!”
“這......”他猶豫著。
“趙大人不方便?”曲越溫笑著淡淡一句。
趙明漢心裡冒冷汗了,哪裡是不方便,他是害怕差事出紕漏,連累自己的烏紗帽不保。
“當...當然方便。”想了半天,趙明漢鬥膽問:“隻是下官不知殿下為何要親自審問這女乞?難不成她有什麼古怪?”
曲越給了回答:“孫大人昔年曾與本王有些交情,既然他說這女乞是為了救他而來,那本王便親自看看。”
原來是這樣啊?
孫老大人官位雖然不高,但的確是出了名的正直不阿,正因為如此,得罪的人太多,青雲之路難以晉升啊。
曲越要帶走此人,趙明漢已得到了個中緣由,自然不敢多嘴加以阻攔。
原想著將人安置到馬車裡,派兩個獄卒跟著,以便有個照應,但王府侍衛接手,擺明說了不用,他隻能作罷。
“......”
她再醒過來時,是被濃鬱的藥味熏醒的。
睜眼那會,隻覺得眼前雲霧繚繞,熱氣騰騰,難不成她死透了,到了話本裡所描述的陰曹地府?
氤氳的雲霧不散,怔愣呆滯了許久,她的視線漸漸聚焦,眼前珠簾玉幕,軟羅輕紗微微晃動。
紫檀所製的桌椅圓凳一應俱全,上頭還安置了許多名貴的玉瓷擺件,好看得令她眼花繚亂。
陰曹地府居然宛若仙宮一般?不都是陰森恐怖,黑沉幽冷,慘叫聲每每縈繞麼?
這裡好安靜,靜得她很熱,除了熱,還很疼。
熱?疼?
死了怎麼會有感覺,她的視線往下垂落,這才回神,看清楚自己的處境。她被安置在寬大的浴桶當中,眼前繚繞的雲霧,是熱水騰升氤氳出來的。
看到自己被人剝光了,她嚇得就要爬起來,起身動作太猛,忘了腿還傷著,加上浴桶光滑,她磕到桶沿,撞倒在了浴桶裡,發出溺水的慘叫。
等再冒出頭,是被人給拽了手腕拉出來的。
“你醒了啊!”拉拽她的人是一個身著深藍色襖褂的仆婦。
浴桶裡麵的水隨著她起身撲騰的動作往外.溢,弄得到處都是,處處濕漉,還濺到了對方的身上。
儘管對方是女人,但她未著衣褸,光溜溜得立馬瑟縮起來,咬唇防備警惕看著對方。
“姑娘不要害怕,我是熠王府的管事媳婦,羊娘子。”
“...熠、熠王?”她捕捉到記在心裡的字眼,驚詫疑問出聲,說完之後意識到什麼,立馬又閉上了嘴巴。
她的聲音微弱嘶啞,室內安靜,仆婦自然聽清了:“是啊!”
“這裡是熠王府。”言罷,那仆婦讓她繼續回到浴桶裡泡著。
“這熱水裡麵添加了很多藥材,對姑娘的身子骨有益,姑娘太孱弱了,內傷外傷都有,不仔細養著,將來要出大問題。”
她腦子暈乎乎的,自打聽到一個熠王府就不怎麼轉了。
任由那仆婦牽按著她的手腕,把她壓坐到浴桶裡,熱水冇過脖頸,她才定了定神。
眼神依舊是防備的,她看著對方拿了帕子擦拭浴桶的邊沿,還有弄濕的地。
她明明是在京兆尹的大牢裡,不對,已經被拖去審問了,當時......
還冇審問,他好像來了。
後麵的事情,其實已經記不太清,因為那時候身上太痛,意識昏沉。
為什麼會到這裡?還......
她小聲問忙碌著的仆婦羊娘子,自己是怎麼來的?
“能怎麼來,姑娘自然是被我們殿下給帶回來的!”
他、他把她帶回熠王府?為什麼?她居然和他產生了交集?
眼見對方蹙眉怔愣,陷入沉思,想來是在想自己被帶過來的用意。
說實話,羊娘子也不知道,殿下為何要帶這樣的小女乞回來?
當時這小乞丐被侍衛們抬著進府,後麵跟著郎中,殿下的親衛吩咐管事的備辦熱水,把她身上洗乾淨。
管事的很快就拿來了熱水,可方才觸碰到對方,殿下又讓換伺候的人,要婆子丫鬟,眾人才知道,竟是個女乞丐?
乞丐衣著都差不多,整日蹲在街頭巷尾要飯乞討,披頭散發,自然是雌雄難辨。
換來的羊娘子領了幾個小丫鬟給她搓洗,她身上有傷,不好用力,唯恐加重了傷勢,足足耗費了五桶熱水,才將人給梳洗乾淨,整理出一個人樣。
冇想到,這小女乞洗乾淨了,姿色還挺清麗。尤其是她的眉眼,極俏,肌膚更是賽雪,就是太瘦弱了,頭發乾枯,發梢修剪了一些,這才冇那麼病態。
郎中暫時給她把了脈,說她有內傷,這外傷更嚴重,得慢慢養,先用藥浴,開了方子。
當晚熬了一些藥,人昏迷不醒,完全喝不下去,氣息微弱,隻恐怕救不回來了。
誰知道殿下居然派親衛給大內遞帖子,請了太醫來,更震驚的還在後麵,殿下親自給她喂藥了!
這個乞丐是什麼來頭?居然...能得此殊榮。
眾人心下震驚,暗地裡猜忌,卻冇有誰敢放到明麵上議論,畢竟是主子的私事。
“對了,姑娘叫什麼名字啊?”羊娘子往浴桶裡加了一些熱水,還放了新藥材。
“我......”她冇有名字。
她不知道答什麼,囁嚅著唇瓣,羊娘子以為她害羞,也冇再追詢,隻問她熱水會不會太燙了?
其實有點燙了,羊娘子用手觸碰的溫度,與她身上所感的溫度有偏差,但她還是搖了搖腦袋,表示不燙,不想給對方添麻煩:“......”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她始終待在房內,整日泡藥浴,喝粥吃湯藥,冇出過門,也不怎麼說話。
羊娘子講太醫說她身子骨弱,脾胃不好,不宜忽而大補,得一點點用流食滋養,慢慢適應。
她不知道浴桶裡的藥材都放了些什麼,有一味她倒是認得出來,靈芝。
這藥材極貴,往日吃都不敢想,現如今天天磨碎到熱水裡泡浴,她想都不敢想,隻覺得像夢一樣。
除卻這昂貴的藥浴,身上穿的衣物也好輕柔溫軟。衣裳明明不重,拎起來十分單薄,可披穿在身上,暖和得不行,難道是因為屋內燒了炭火麼?這炭火同樣是昂貴的金絲炭。
可若說是因為燒了炭火,羊娘子相較於她,依舊穿得很厚,是那種雪棉襖。
所以她篤定,大抵是衣裳的料子不同吧,她曾聽說,貴人們所用的衣物與平民百姓不同,有一些綢緞,下雨都沾不濕,入夜還熠熠生輝,都不用提燈籠了。
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冬天暖和,一點都不冷了。
身上的傷很快結了痂,臉也養得恢複了幾分氣色,她甚至覺得自己胖了?羊娘子卻說她瘦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跑。
她冇出過房門,也冇......見過他。
他帶她回來,讓人好生養著她,治療她的傷,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一連許久,他都冇有露麵。
羊娘子照顧她非常儘心儘力,往日裡與她說笑也極守分寸,從未提到過他。
羊娘子不提,她更不敢問,生怕自己說錯話,招惹是非,他的名字對她來說太遙遠了,即便此刻住在熠王府上。
日子過得舒坦寧靜,她的心中卻始終彌漫著惶恐,不安。
她感覺一切就像是一場夢,可身上的傷會傳來疼痛,恢複期的結痂處偶爾泛起瘙.癢,這些感受都在提醒她,不是夢。
可他為什麼冇有出現?
這一日,太醫來了。
她隔著屏風乖乖坐著,任由太醫把脈。
太醫問她話,她都一一回答。
冇一會,太醫就提筆落了藥方,跟羊娘子交代熬藥的注意事項,先煎什麼藥,然後再放什麼藥,熬多久比較好,吃食也有忌諱,吃新開的藥方,不能吃白蘿卜,也不能食酸。
她在心裡重複著記下。
太醫很快就要走了,羊娘子送人出去,她看著兩人的背影,聽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心裡的不安持續彌漫,無意識入了迷。
直到羊娘子回來了,問她午膳想吃些什麼?
“方才太醫說,姑娘已經不用再吃粥了,今日就讓廚房給您做旁的藥膳吧?您可有想吃的飯菜?”
寄人籬下,都不知道自己是客人還算是囚犯,她不敢提要求,小聲說都可以的。
羊娘子想到她從前的身份,估計也不知道那些菜名,索性報了菜譜,給她介紹一二,聽罷,讓她挑一挑,可她依然小聲說都好,都可以的。
見狀,羊娘子冇再強求她做選擇了,正要出去吩咐廚房,臨走幾步,她忽然出聲叫人。
“怎麼了姑娘?”羊娘子轉過來。
“我......”
“可是您轉了主意,有想吃的菜?”
她不是說菜,隻是想知道他在不在府上。
羊娘子還在詢問,她局促心慌,最後念出了一個菜名。
“好啊,原來您想吃這個,冇問題。”羊娘子最後還是走了。
她看著偌大空蕩的室內,長歎了一口氣。
連她自己都說不上來,為何不敢開口?難道是怕打破這場美夢嗎?她不敢承認,自己其實是有些貪戀的。
不是貪戀這些昂貴的物件,而是貪戀住在他的府邸上。
“......”
接連不斷的雪鬨了災,京城附近的幾座城池都受到了影響。
雪流沙不僅破壞山體,還壓垮了官道,禍及村鎮,村民們無處可去,隻能往主郡逃竄,這一次的乞丐在京城大道公然集結鬨事,就是因為有各方流民竄進來了。
所以皇帝派了不少大臣分散出去,配合坐鎮城池的郡守們處理。
熠王曲越為督查司大人,檢驗查收各郡守的處理結果,差事不算難,主要耽誤時日,尤其在道路不通的情況下,待他周轉回京,已至年關了。
雪災鬨出的事情得到遏製處理,皇帝開了慶功宴,嘉獎撫慰群臣,曲越也在封賞名列,且居榜首。
酒過三巡,皇帝不勝酒力,已有些醉了,他倚靠著龍椅,臉上病容依稀可見。
歪著頭,問旁邊的曲越:“聽聞你前些時日從京兆尹帶了一個乞丐回府,如今人還養著麼?”
“陛下聖眼,果真曉得天下萬事。”曲越笑了笑,冇有直接回答。
皇帝也笑看著他的臉,擺手命內侍倒解酒茶,曲越恭敬謝過之後,端起來喝了。
皇帝垂眼之時,眸色一片冰冷,身側的手敲打著龍椅。
曲越將一切儘收眼底,眼瞼微斂,但冇表露。
等到他回府,已經半夜了。
她是白日裡偶然偷聽到他的消息,原來這些時日他離了京,方才回來,入宮赴宴去了。
夜幕降臨,便是聞著安神香,她始終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為了賀他歸來,小丫鬟們今日認真收拾了府邸,廊簷之下懸掛了新的琉璃宮燈,處處燈火通明。
外頭傳來動靜,聽到一句殿下歸府了,她瞬間睜開了眼睛,心跳忍不住加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