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8
“在柏林留學太久了,不太懂國內什麼茶好喝,還挺喜歡這款金駿眉的,霍爺爺不要嫌棄就好。”
宋沅欣笑得靦腆。
茶杯裡的茶湯透亮金黃,冒著熱氣。
這是款柔和蜜香的紅茶,有些桂圓的氣息,近年來年輕人都喜歡這款紅茶。
霍爺爺歲數大,偏好醇厚口味。
庫房裡存放著很多數十年的老普洱。
禮輕情意重,有份心意就行。
霍老爺子當然不會在意這種細枝末節的事。
“這孩子剛留完學,冇什麼工作經驗。”
霍老爺子看向霍聿,安排道:“你給她在公司安排個合適職務,鍛煉鍛煉。”
楚緹在旁邊靜靜聽他們交談,霍老爺子把宋沅欣安排在霍聿身側坐著,她與哥哥之間隔著一個座位。
他們又說起宋沅欣在德國柏林留學的生活,試著與霍聿談論共同話題,他卻話少得金貴。
不知霍爺爺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讓她坐在這裡看著,維持著體麵與微笑,卻有些多餘。
說話間,黑白毛色的緬因貓走過來,蹭著楚緹的小腿打轉,她低下首看它。
她和霍聿的貓咪,叫做雪糕。
被霍爺爺拿走後養在老宅,以前最是跟她親近。
楚緹有點坐不住了,想出去透氣。
低聲說:“爺爺,我去趟洗手間。”
霍老爺子看似慈眉善目:“去吧。”
楚緹起身示禮,走出茶室。
毛茸茸的大貓跟在腿邊,高高舉起的尾巴尖輕搖。
這邊的話題還未結束,霍聿顯得冷淡,目光卻短暫停留在她離開的身影上。
-
客廳高闊華麗的穹頂下。
楚緹蹲下身,揉摸著雪糕,它躺下露出肚皮對她撒嬌。
“想不想我呀。”
回老宅的次數不多,但雪糕總粘著她,當初小小的緬因奶貓,已經長得像個小獅子,十來斤的體重她抱不動了。
她跟貓玩了會,乘電梯去二樓。
傭人應該已收拾好她的房間,準備去看看。
老宅的彆墅變化不大,熟悉且陌生。
仿佛曾經住在這裡的生活,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二樓有間琴房,楚緹在門口停下。
那個時候總是要學很多東西,霍家的教育很嚴格,不僅僅隻是學習。
周末是練琴的時間,哥哥很會彈琴,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彈奏輕盈得像舞蹈。
而偷懶的她,小提琴總是學得很馬虎。
……
初三的畢業學校有舞會。
那天練琴結束後,楚緹盤坐在地板上琢磨霍聿做的舞步圖紙。
她華爾茲總是絆腳,完全冇有跳舞天賦。
霍聿學東西總是很快,雙人華爾茲是貴族禮儀裡最重要的課業之一。
楚緹看著他在地板上畫舞步,嘟囔道:“這樣真的能行嗎?”
霍聿既無奈又寵溺:“不然怎麼辦呢,這已經是最笨方法了。”
楚緹輕輕哼一聲。
她隻是學得慢,不是笨。
等他把舞步畫好,拉著她起身。
交待道:“認真踩紅線腳步就好。”
楚緹點點頭:“噢。”
少年的手攬上她的後背,數著節拍旋轉,午後陽光落在兩個人的身上。
起初楚緹隻顧低著腦袋看舞步。
手在他掌心裡暖暖的,這次冇踩錯,得意地偷笑起來。
他答應陪她在畢業舞會上跳華爾茲。
楚緹抬首,夕陽的光影勾勒著少年的輪廓,一切很美好,美好到心開始亂跳。
空氣裡有了一絲曖昧。
她想得出神,耳根發燙,一下踩在哥哥腳上。
霍聿蹙眉:“嘶!”
她緊張得下意識握緊他的手。
連忙說:“哥哥對不起!”
但是越來越亂,一腳兩腳……
直到她絆到他,兩個人雙雙摔倒在地上。
她摔在他胸膛裡,霍聿疼得齜牙咧嘴。
她一點都不疼。
楚緹看著他的神色愣了愣,然後噗呲一聲笑出來,琴房裡都是她的笑聲。
漆麵鋼琴靜靜地在琴房裡。
她從回憶裡抽離出來,落寞感爬滿心頭,現實是再冇有這樣的時光了。
畢業舞會,最後她一個人去的。
哥哥還是食言了。
楚緹踩了踩地板,循著記憶找當年畫舞步的位置,當年她可是練了很久。
忽然琴房外有細微的動靜。
她回過頭,身形高挺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目光淡淡的。
楚緹微微怔愣,尷尬地解釋說:“好久冇摸琴了。”
霍聿開口:“是嗎。”
楚緹局促得手都不知道怎麼放。
她問:“你不是在陪爺爺嗎,還有那個宋小姐,怎麼來了。”
他默了默,說:“爺爺午休了,你餓不餓。”
從早上到現在,冇怎麼吃。
就看她剛在茶室裡,隻喝了幾口茶水。
楚緹搖頭:“我不吃午飯。”
她隻吃兩頓,保持身材,演員太胖上鏡不好看。
她冇怎麼看他,輕輕打哈欠:“困困的,我也去休息一下。”
越過男人高大的身形,直奔二樓自己的房間。
霍聿停在原地,沉默看向她站過的位置。
安靜寬敞的琴房不再常用,傭人每隔一段時間會過來除塵打掃,地板早已擦過無數遍。
回到房間後,楚緹其實有些睡不著,心不在焉地看著臥在沙發上的緬因貓。
冇過一會,房門被敲響。
傭人還是送來了她曾經愛吃的花酥。
-
白日將暮,晚霞鋪滿天際。
餘暉斜斜,穿過玻璃落進屋裡,霞光漫過半間琴房。
那個時候的她靠在霍聿懷裡,疲憊得沉沉入睡,畫筆滾落在地上,聲響緩緩。
練到最後,她還是睡著了。
他不忍心出聲叫醒妹妹,少年乾淨的指腹磨研細膩的臉頰。
他低首看她,纖長的睫羽在眼下落成一片淡淡的陰影,睡得安然。
鼻間繞著發香,近在咫尺的體溫。
少年微不可察地抿唇,他們到了不能再親密無間的年紀。
羽毛般的吻如同禁忌。
落在她唇角的邊緣,小心翼翼。
卻在抬首時,他望見那個身形。
心情瞬間降至冰點——
爺爺站在琴房外目睹這一切,翠綠的手杖重重頓在地麵上,壓抑著怒意。
……
當天晚上。
少年跪在書房裡,脊背沾染了落寞。
空氣凝固且壓抑,沉重得讓人喘不上氣。
整潔的桌麵上放著一封潔白的信,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管家發現,交到爺爺的手裡。
“這就是你們整天在老宅做的事?”
老人的眼神就像冰針紮在他身上,充滿嫌惡;他看一眼那封情書,“這是你的妹妹,你不應該有任何心思。”
就好像他做出的事情惡心到了極致。
少年沉默片刻,嗓音沉沉的:“她是楚家的孫女,我們……”
“你們是親人。”
爺爺直截了當地打斷他,繼續說道:“我會收養楚緹,她隻能是你的妹妹,你冇有權利和爺爺辯駁。”
那時霍家沉浸在極度沉悶的氣氛裡。
霍聿上麵還有一位哥哥,是霍老爺子精心培養的繼承人,寄予厚望。
可惜那位哥哥,突然之間性情大變。
在澳門賭博酒駕撞死了人,官司纏身,霍家陷入負麵輿論裡。
霍老爺子獨斷強勢,這讓極度看重家族顏麵的他勃然大怒,大義滅親將那位哥哥送進牢獄。
因此他將目光轉向私生子身份的霍聿身上。
霍老爺子冷冷盯著霍聿,“在這個家裡,不能有藐悖人倫的事情出現。”
他看著老人:“……”
話卡在喉間,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霍老爺子:“張管家,給二少爺訂兩天後飛往英國的機票。”
話音落下,老人冷漠地走出書房。
在霍家的教育下,少年骨子裡必須刻著規矩和教養,不容反抗。
-
晚飯時候,屋外又開始下雪。
餐桌在落地窗前,雪景將氣氛烘托得十分浪漫唯美。
主位的霍老爺子眉峰自帶幾分沉肅。
此刻眼底柔和卻不散淡,是對宋沅欣的滿意。
霍老爺子有四兒一女,唯一的女兒二十歲那年車禍身亡,三兒子和家裡決裂,這麼多年未曾見過。
霍聿的父親排行老二,常年負責東南亞那邊的集團業務,剩下的老大老四都冇什麼商業才乾。
所以霍老爺子最看重霍聿父親這一脈,霍聿還有個哥哥,可惜犯事進去了。
如今霍聿尚未成家,霍老爺子自然是最著急的。
霍家最不缺的就是錢。
宋家名聲好,父親是拿過著名獎項的物理家,品性修養都不錯。
楚緹暗自偷看霍聿的神情,餐桌上的人都在等他表態,冇人能看得出他到底喜不喜歡。
霍老爺子突然提起她:“你也到年紀談及婚事了。”
楚緹頓了頓,“冇時間談戀愛,還冇想過呢。”
小時候她最怕跟爺爺吃晚飯。
他板著臉,太過於嚴厲,弄得她現在在霍家的餐桌上都是戰戰兢兢的。
霍老爺子道:“該考慮了,爺爺張羅幾個合適的青年才俊你去看看。”
話音落下,楚緹還在思考怎麼回答。
身側的霍聿開口:“小緹的婚事,我會幫她做主,爺爺不用操心。”
霍老爺子細微挑眉,瞥向他。
餐桌間沉默片刻後,老人展露出一絲鬆緩:“行,隻要把你們的婚事安排妥當,爺爺我就不操心。”
霍聿淡淡地應:“嗯。”
楚緹勉強地笑笑,冇說什麼話。
……
晚飯之後,雪愈下愈大。
洋洋白雪與彆墅裡的溫暖形成反差,令人心靜。
楚緹站在窗前跟女兒打著電話。
聽孩子說那些小小的事,心情放鬆下來。
電話還未掛斷,
張叔讓她去茶室見爺爺。
楚緹頓了頓,隻能說好。
靜靜的茶室有著淺淺茶香。
老人靠著太師椅閉目養神,旁的檀香一縷細煙生起。
“爺爺。”
楚緹到來的動靜,擾了他清閒。
霍老爺子側目瞥了一眼,“先坐下吧。”
她找旁的沙發坐著,微微拘謹。
霍爺爺神態裡有些溫和:“近來過得如何,怎麼不跟爺爺說說家常。”
楚緹回道:“都是當演員的那些事情,我想您也不愛聽。”
當初學表演的時候,他不太滿意她的選擇。
不過爺爺對她冇有那麼大的願景,也就隨她喜歡了。
太師椅輕微搖晃,聲響不大。
老人回憶著往事,“以前事務繁忙,回老宅的次數少,都冇怎麼陪你們這些孩子。”
霍老爺子扛著整個家族的命運。
幾十年如一日,兒子裡又冇有幾個爭氣的分擔。
退居幕後,清閒的時間不過三年。
“說來也愧疚。”
霍老爺子說:“如今倒還總想有子孫在旁。”
楚緹輕輕的:“嗯……”
隱隱覺得他要說些什麼,不然不會把她叫回來。
“你把小蘋果送來陪爺爺一陣吧。”
老人開了口。
楚緹眼睫顫了一顫,看向他。
霍老爺子捧著茶壺,語氣是平和的:“若順利的話,等霍聿婚事結束再送回去。”
“會不會太久了。”
她喉間微動:“哥哥和宋小姐不是還冇定下。”
霍老爺子停頓,打量著她的神情。
緩緩說道:“爺爺不是為難你,他的躁鬱症當初是因為你而加重的,你們在一起隻會害了他。”
楚緹啟了啟唇,心澀得說不出話。
霍老爺子的話還在繼續:“你是我帶回霍家的,我一直視你為親孫女。”
“我知道,爺爺。”
楚緹不想說起這些,“可孩子離不開媽媽。”
“又不是讓孩子一直住在這裡。”
霍老爺子說:“你拍戲這麼忙冇時間照顧,送過來三兩個月讓我享享兒孫福。”
他看著她,眼神不容推辭。
楚緹眼底有些掙紮,說:“小蘋果還有兩個月過生日,我答應過要給她辦聚會,等她過完六歲生日吧。”
說完茶室裡陷入一陣沉默。
片刻後霍老爺子站起身,背著手離開。
落下一句話:“那就這樣吧。”
他冇有勉強她。
楚緹肩膀耷拉下來,像鬆了口氣。
這麼多年來,霍爺爺偶爾也會讓她帶孩子回去看望。
但讓孩子回老宅住一陣,從冇有過。
她放心不下女兒,清楚地明白爺爺是防著她,防她阻礙哥哥的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