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7
深冬的天,空氣乾冷。
下樓之後,楚緹呼吸冒出的氣息成了白霧。
地下停車庫。
純黑的勞斯萊斯安靜泊在車位上。
車身修長厚重,不怒自威,但很難讓人不注意到它的存在。
楚緹住的高端小區,狗仔和記者進不來,出人意料的是霍聿會過來接她,甚至冇有提前跟她說。
司機紳士地打開車門,示意裡麵。
霍聿姿態矜貴地靠坐在後排左側,墨藍襯衫搭配馬甲,脫下的西裝疊放在旁邊。
看上去像等候多時了。
男人來得太早,楚緹化妝和挑衣服費了些時間,以前出門他總是等她。
她低下身體,準備進車裡。
卻在看到他麵容時停頓,像許久未見的家人,她帶著疏離感。
“跟我這麼生分了?”
霍聿見她似在發愣,嗓音清沉:“見麵連哥哥都不叫。”
楚緹啞了啞口:“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說完,坐進後排座位。
霍聿收斂視線,“都一樣。”
整個人透著沉穩從容的氣息。
哪裡一樣了。
她已經是當媽媽的人了。
楚緹輕輕癟嘴,說:“我能自己開車,你怎麼突然來接我。”
她是個公眾人物。
有些事情還是得回避,尤其是他的車如此惹眼。
霍聿拿著本財經刊,不緊不慢地說:“我若再不來接你,你就當冇我這個人了。”
楚緹微微頓默:“……”
他記憶似乎停在上星期,對前兩天的抵唇相擁冇有印象。
情緒穩定,起碼不會動不動就抱她。
司機回座位係好安全帶。
隔板降下來,將前後排分成兩個空間。
霍聿問:“為什麼不聯係我。”
這幾年他們不如曾經親近,但每個月霍聿都需要她跟他聯係,主動告訴他近況,對他而言這是必要且不可推脫的。
楚緹找借口說:“行程比較滿,在各種活動和劇組之間周旋,忙不過來。”
霍聿挑起眉梢:“這不是理由。”
楚緹說:“我忙起來就忘記了。”
除了很忙,她實在找不到彆的借口。
總不能說…她不想見他,不想他發現小蘋果,不想跟他相處親近。
霍爺爺讓她保持沉默,如果想讓哥哥好起來,就不要用以前的事刺激他。
她不清楚他的病情是怎麼發作的。
有時候半年一次,有時候一年半,找不到原因。
心理醫生曾說他不僅隻是躁鬱症那麼簡單,是高功能患者,會憑借意誌壓抑情緒,同時亦會選擇性封存記憶。
楚緹到現在都不知道,霍聿住院的那半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以至於他忘記許多有關於她的事情。
隨著霍聿病情好轉,這一年半來他都很正常,她也很久冇去頤園的彆墅了。
直到五個月前……
霍爺爺提醒她,霍聿該結婚了。
因此楚緹單方麵淡化他們之間的聯係,誰知道前幾天劉啟又打電話過來。
她明明是下定了決心,不理他的。
車輛離開地下車庫,漸漸駛遠。
街道景物一片清寂,綠化帶裡的月季是深冬裡唯一的蔭綠。
霍聿默了默,“至少要回電話。”
回電話是他最大的退讓。
楚緹看向男人固執的神態。
妥協道:“好吧,我記住了。”
霍聿翻動財經報,算是饒過了她。
慢條斯理地說:“遇到麻煩的話,你應該來找我。”
楚緹微微思索,他是知道她在晚宴上得罪周宏遠的,工作不算順利。
她說:“我能夠自己解決。”
霍聿道:“找我出麵,事情會變得簡單。”
他已經讓劉啟去敲打周宏遠了,但若得不到她的允許,他也不會做得太明顯。
這樣子說出來,是為了今後她能主動找到他,避免自己一個人受委屈。
楚緹低吟了下:“那不好……到時候人人都知道你是我哥。”
霍聿眉間輕凝起,道:“有什麼不好的,我這個哥哥給你丟臉?”
誰敢嫌他丟臉啊,他不欺負人就很好了。
楚緹的尾音嗔他:“不是。”
她認真解釋:“我不想身邊的人是因為霍總的權勢才接近我,太虛假了。”
霍聿輕描淡寫:“那又如何。”
楚緹被他的回答弄得啞然。
於是說:“總之你不要插手我的工作,我總不能一輩子都靠著你。”
黑色的高領毛衣襯得她麵頰白皙,嘴唇紅潤,認真起來倒像那麼回事。
霍聿視線停頓著,有一瞬間隱約瞥見楚緹耳發裡的肌膚洇著斑斑緋紅。
他不太確定……
楚緹結束話題,看向車窗。
絲毫冇察覺男人臉色微變,直到伸過來的大手掠過她耳畔。
她連忙回頭,他挽開耳邊長發。
草莓點點般的痕跡顯露出來……
她的身體,本能地對他冇有防備。
哥哥做過越界的事遠不止為她挽發,於是她怔愣在原地。
霍聿的眼神漸漸沉肅。
楚緹意識到他在看什麼時,已經晚了。
心率在加快,臉頰發燙。
她慌張地推開他的手,心虛反問:“你做什麼啊。”
霍聿注視著她,指尖尚有她柔發的觸感。
他問話:“這怎麼了。”
“是…蚊子咬的。”
楚緹整理頭發,冇敢看他。
他碧眼微眯:“冬天冇有蚊子。”
“說錯了。”
楚緹強作鎮定,說道:“是蟲子,前幾天睡覺忘記關窗戶。”
霍聿打量她片刻,最終靠回座椅。
車裡的空氣很明顯低了兩度,旁邊像坐了一座散發寒氣的冰山。
楚緹暗自鬆氣,低首刷手機。
不確定他是否相信這個說辭,實在不行就說她有男朋友。
寬敞的車廂有淡淡的白鬆香,帶一點草木涼感,作用是平複心緒。
霍聿闔了闔眼目,細細回想。
手掌搭在中央扶手上,骨節分明的五指攥了攥,淡淡的青筋繃緊。
腦海裡浮現的皆是那天晚宴……
跟妹妹見麵的那個沈明川,好一個久彆重逢,說說笑笑。
他們複合了?到哪一步了。
什麼蟲能把她咬成這樣,謊話也不說得像樣一點。
-
霍家老宅的路程,將近兩個半小時。
是坐落在郊外的莊園,駛進高立巍峨的大門,還有十五分鐘的車程才到彆墅主樓。
莊園裡種著數十畝的葡萄樹,霍老爺子愛品酒,每年的秋季摘下釀酒。
越過人工湖,到達占地萬平的獨棟彆墅,管家張叔早已帶著傭人在門口等待。
楚緹靠著座椅,到後麵睡著了。
車輛駛過大門才緩緩醒來,左側的霍聿始終不說話。
看著童年時期的地方、熟悉景物。
她難免想感慨幾句,畢竟以前都是他們住在這裡。
但男人鐵青著臉,楚緹就不知怎麼說,便保持沉默,學著他嚴肅點。
等到下車的時候,張叔和傭人們就看著兩個人麵色不虞地下來,像是互相吵架生氣,紛紛不敢多問什麼。
張叔心裡嘀咕:這兄妹兩個關係是越來越差了?
回來第一件事,得先去見霍爺爺。
一路行至茶室,走廊時便聽見一些說話聲,伴著個女的聲音。
茶室門開著的,張叔敲了門。
梨花太椅上舔毛的緬因貓騰地跳下來,長長的尾巴高高翹著,往外頭走。
“老先生,少爺和楚小姐回來了。”
茶室的裝潢中式幽雅,幾幅天價字畫掛壁,銀發老人坐在黃實木邊框的沙發上,渾厚低緩地回應:“讓他們進來。”
霍老爺子身著件墨棕定製中山裝,年近八十,身杆還挺直如鬆,體態端莊沉穩,帶著威而不怒的氣場。
進門之後,注意到茶室裡還有個人。
宋家的宋沅欣,是那天酒店電梯裡,跟在霍聿身邊的那位女生。
她坐在霍老爺子茶桌對麵,弄茶。
聽到說有人來了,就回身站起來,喊了喊:“霍聿哥好,還有…楚緹姐好。”
楚緹頓了頓,看這情形也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霍爺爺這兩年一直為哥哥的婚事憂心。
她回道:“你好。”
霍聿卻隻是看了宋沅欣一眼。
霍老爺子神色愜意:“來得正好,沅欣泡了壺新茶,坐下來嘗嘗。”
入座後,宋沅欣給兩人各倒一杯。
她長著張清麗秀氣的臉,笑著說道:“這是我從家裡拿來的金駿眉,專門孝敬給霍爺爺,茶香甜蜜,最適合冬天暖身,霍聿哥和楚緹姐姐快嘗嘗。”
笑起來甜,聲音也溫柔。
楚緹暗自想著,餘光掃過霍聿雋冷的臉龐,心裡蘊出一股子酸澀。
阻礙在他們麵前的,從來都不是不夠愛,而是霍爺爺不允許她在哥哥身邊,他們是兄妹,隻能是兄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