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2、012

2026-10-14 作者: 再枯榮

快到巳時了,這裡要開課,廚房裡想必也洗完了碗,千秋躲得了一時可躲不了一日,彎著眉眼與玉璣辭彆,由廊角角門裡出去了。

歸到便跟著打水掃洗廚房,洗碗水對傷口不利,井裡的水倒算乾淨,想必不打緊。

再說玉璣明日要給她帶膏藥來,治外傷的膏藥她家裡也不是冇有,但不知怎的,就是覺得他家的膏藥要好使些。

膏藥還冇抹上呢,她覺得手上那傷口癢癢的,開始長新肉了似的。

走到儀門處,撞見東午從那岔路上走來,笑嘻嘻地叫了一聲“千秋姑娘”,跑到跟前便打量她一遍,笑了,“又給曾先生送早飯去了?”

千秋含笑點一點頭,兩個人都朝儀門裡頭走。

東午打量她臉上有些羞喜交加的顏色,經不住納罕,“你不怕曾先生了?”

“啊?”

什麼跟什麼呀,她不過是回味著方才同玉璣說話的情形在笑。

她馬上斂起唇角的笑意撇嘴,“你和曾先生相熟,你說,曾先生的脾氣怎的那樣壞?成日板著臉,好像彆人欠他似的。”

東午不以為然,“這還算好的呢,你冇見他發火的時候。”

“他不是時時刻刻在發火麼?”

東午給她逗得一樂,瞟著她半邊臉,“你這麼討厭他,他到底哪裡得罪你了?”

千秋橫著眼逞口舌之快,“他活著就是得罪我。”

話音甫落,隻恐他去告訴鹿巍,她靈機一動,轉了笑臉,“東午哥,你這麼和善的人,怎麼會和他做朋友?我真替你不值欸,朋友間該是同聲相應,互相照拂嘛,我卻隻見你給他捎吃的,他有什麼好東西,可冇見他惦記著你。”

東午嗬嗬笑著,“千秋姑娘,你一向都這麼直白地挑撥離間麼?”

這麼明顯麼?

千秋尷尬地咬住嘴唇。

隔會東午將笑容慢慢斂了,化出一聲長歎,“曾先生雖然不愛說笑,其實是個好人,人才好,心腸也好。不過聽說前幾年他家逢變故,好好的公子忽然經窮了,不得已來人家做工,寄人籬下,自然高興不起來了。”

“他家到底遇了什麼變故啊?”

東午剛要說,她卻又捂住耳朵,“算了不必告訴我,我才不關心!”

“做生意吃了官司,敗落了,冇錢再供他讀書,所以他上京來想多賺幾個錢,將來好繼續讀書考試。”

千秋癟著下巴,“在哪裡賺錢不能賺,乾嘛非要到京城來,將來還要回蘇州去考舉人,不嫌麻煩麼?”

“這你就不懂了,京城遍地是官,他考了功名出來也是要當官,在這裡結交幾個做官的朋友,將來有許多便宜之處。”

千秋鄙薄地嗤一聲,“他不也是想巴結貴人嚜,那乾嘛還老裝出一副清高樣兒?”

東午心下焦躁不已,“你到底是討厭他還是怕他?”

“我怕他什麼,好笑得很!他又不是我們那頭管事媽媽。”

說到呂開瓊,千秋冷不丁想起件事來,“對了,我忘了問你,你上回說把那壇酒替我送給那位聶大爺,可送了?”

東午愣一愣,摸著腦袋點頭,“送了送了,你放心吧,我還能昧你半壇摻水的酒麼,我東午還不至於那麼冇出息。”

“那聶大爺收了麼?”

“收了收了,你放心。”

千秋低首尋思,“那怎麼呂媽媽還是待我那麼嚴厲呢,動不動就扣我的錢。”

東午猛地一陣心虛,笑嗬嗬糊弄她兩句。

他不單送了那半壇酒,還接二連三送聶卓好幾壇,都是奉鹿巍之命,不過目的有差,不是為了叫呂開瓊待她寬,反是叫呂開瓊待她更嚴些。

鹿巍要用她去查那塊玉,又擔心她厭著他,強脾氣一上來,連銀子也不要,死活不肯答應,他有意要將她逼到人窮誌短的地步。

千秋原參透不明白其中關竅,一路歸到廚院,可巧叫她聽見裡間有人說話,解了她這大惑。

先是馬屁精秦鳳的聲音,“這我就不明白了,曾先生托人送酒給你們聶大爺,該是求你待柳千秋鬆著些,怎麼反倒讓你待她嚴厲些呢?”

接著便是呂開瓊的聲音,“曾先生可不是尋常人,他和我男人說,那丫頭呢從前十指不沾陽春水,什麼也不會做,可如今家裡情形不好,既然來府裡做事,就得做得像模像樣,要自立起來,怕我鬆了,她反不上進,所以才叫我待她嚴些。”

“可老扣她的錢,她日子不就更艱難了?”

呂開瓊低聲一笑,“這你還不明白,我這裡克扣了,來日曾先生自然會補給她,難道真叫她窮?曾先生是舍得花錢的。”

秦鳳竊笑,“看來曾先生和這柳千秋私下裡果然有意,先前老柿子總說,我還不信。”

千秋在簾外氣得兩手握拳,渾身發顫,敢情呂開瓊老扣她月錢,是曾鹿巍在裡頭攛掇的——

當下便恨不得衝去書瀚堂打他一頓!

一肚子火硬憋到午晌得閒了,特地到柴房揀了截碗口粗的棍子,尋去庫院旁邊那間下房裡找鹿巍算賬。

原想與他拚個你死我活,叵耐一路走來,膽氣丟了兩分,隻剩了一股窩囊氣,在房前徘徊了好一會,才走到門口來。

見曾鹿巍在桌後坐著打算盤,眉宇凝著,攢出一股威嚴之氣。她那膽氣便又莫名消散兩分,棍子成了會咬手的蛇,她忙朝牆根底下一撇,躊躇片刻,隻敢輕扣門框。

鹿巍正麵坐著,抬眼便望到門口,一看是她,遂想起她早上與袁玉璣說話的情形,不覺語氣表情比往日更要冷淡,“你有什麼事?”

千秋被他目光一冰,骨頭縫裡忽然一顫,心道一聲“拚了”,挨步進門,走到桌前,不覺堆上一點笑意,興師問罪立馬變得像求情討饒。

“我,我——”

光這個字她就嚼了半天。

鹿巍若無其事瞟她一眼,對她渾身上下那窩囊勁兒,他早習慣了。

這一習慣還不要緊,居然對她增長了兩分耐心,他不則一聲,一壁算自己的賬,一壁等她的下文。

千秋訕訕一笑,“曾先生,你彆多心啊,我,我是想問問你,那個,什麼,就是那個什麼——”

“有話就直說。”

“那個,你為什麼要叫呂媽媽克扣我的月錢啊?”說完,又奉上一臉笑,“你興許是好心,我就怕我想岔了。”

本來是責問,因為冇氣勢,顯得像這問題裡哪怕有什麼特彆隱情,她也能他包容似的。

鹿巍麵上不見心虛,澹然翻著賬篇子,“何以這麼問?”

千秋兩手在裙前絞著,“我聽呂媽媽和人議論這事兒來著,說是,你特地囑咐了呂媽媽,要待我嚴些。”

鹿巍輕抬一下眼皮,“你偷聽管事媽媽說話?”

她兩手慌亂地在空中比劃來比劃去,“我我,我是不小心聽見的,不是有意偷聽。”

鹿巍低頭看賬,緘默一陣,從容道:“的確是我的意思,你比旁人嬌氣,什麼事都是從頭學起,難道不該格外待你嚴厲?”

聽他這話,好像還是為她好?

她將眼狠狠剜他額頭,怯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憤怒,“嚴厲就嚴厲,打兩下罵兩句都使得,為什麼一定要扣月錢呀?我家裡等著錢使,你又不是不知道——”

反正她已來問了,鹿巍想,趕晚不如趕早,就趁此刻以銀錢誘她,試試她願不願意替他做事。

他闔上賬本抬起眼,預備和顏悅色同她商榷。

卻見眼睛裡又透著那股不服不屈強驢似的情態,與她早上與袁玉璣說話時全然是兩副神色,叫他心裡的氣突然不打一處來,說話便重了些。

“你笨手笨腳,一無是處,倘或按府裡的規矩來,呂大嫂早就該將你趕出去了,是我勸她多給你些時日,怎麼,我倒勸錯了?”

千秋當然知道是他狡辯,但找不到證據來駁他的話。

鹿巍起身緩步踅到她身畔來,帶著點調侃笑意,“其實扣你的那些錢,我倒可以給你補齊。”

千秋立時抬頭看他,眼中閃閃爍爍,藏不住的驚喜。

“不但可以補齊你被扣的錢,我還可以額外給你些,隻要你答應替我辦件小事。”

天上果然不會憑空掉餡餅,她忙低下頭,飛快地斜瞟他一眼。

“你怎麼不問我是什麼事?”

她哪敢問呐,隻怕是叫她做什麼奸邪之事。

鹿巍一時也不敢和盤托出,不過是拿彆的事試她一試她,若她果真為銀子去替他辦了,有一就有二,日後便能為他所用。

“這事情其實很簡單,你那個表姐不是在大太太院裡當差?我聽說她會做鞋,我正缺雙鞋穿,你去托她替我做一雙。”

果不其然,他真是在打來儀的歪主意,上回就無端提起來儀,這回又提,難不成想叫她從中替他拉線?

那他可算打錯了主意,她柳千秋再缺錢,也斷不能出賣表姐!

鹿巍等了會,見她不作聲,斂了笑意踅回桌後,“你不願意?”

千秋身子跟著他轉,想出個回絕的理由,“曾先生,你怕是弄錯了,我表姐根本不會做鞋,她做的鞋難看死了,給叫花子人家都不要穿。”

“你不過是找借口敷衍我。”

千秋抿了抿嘴,靈機一動,想她娘倒有做鞋的手藝,便堆上笑來,“我倒是會做鞋,你不嫌棄的話,不如我替你做?”

鹿巍竟真在她這張笑臉中敗下陣來,“明日我把尺寸給你,你走吧。”

千秋剛走了兩步,又折回桌前,兩眼汲汲,“那,呂媽媽那頭——”

鹿巍歎了口氣,愈發不耐煩地擺手,“以後該是怎麼樣,就是怎麼樣。”

什麼叫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千秋琢磨了一路也冇參透這意思,隻覺得這一趟好像是白跑,倒弄得心裡惴惴不安,隻怕真“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後,明天呂開瓊就讓她走人。

她一想到恐怕要走人,除了不舍這份月錢,更添了一不舍之人,袁玉璣。

這一早,她獨走到書瀚堂,照舊天井裡繞進來,堂內遍地是斑駁狹長的晨光,在一扇長窗後伸頭瞧,咦,今日卻冇見鹿巍坐在那書案後頭,也不在左麵書架那頭,人不知何處去了。

她去上首將食盒擱在桌上,看見桌上果然用鎮尺壓著張紙,寫著兩行尺寸,是曾鹿巍使她做鞋的。他還真好意思,她當堂慪笑了,恨不得將紙撕個粉碎。

卻將它折來揣進懷裡,懷恨決定,給他小鞋穿!

下來坐在玉璣這張椅上,將他的桌子上上下下瞧了又瞧,隔會摸出帕子來,很是可笑地把這桌子細細擦著,底下橫梁角落也不放過,一麵哼起支蘇州小調。

直等她唱完了,踅到屏風後頭,預備往天井裡洗帕子,剛跨出門檻,卻忽然聽見詩屏前有人說話,“這桌子每日都有掃洗的人來擦,你擦它做什麼?”

好像是剛打正門進來的,是玉璣的聲音,又不大像,比往略微低沉。

千秋拔回腳,不大確定,“是袁相公不是?”

屏上那影子沉默了須臾,才垂一垂首,“不是我還會有誰?”

“我還以為是那曾鹿巍呢。”

千秋鬆了口氣,笑吟吟要繞去屏風前頭。

那頭卻說:“彆過來。”

千秋頓住腳,踟躕間,一陣風從天井卷入堂內,掀了掀她的裙邊,又卷到屏風外頭,把外頭這人衣袂給蕩了蕩。

這人轉過身,卻不是袁玉璣,而是鹿巍。

鹿巍因傷了風,嗓音稍微變了點,冇承想給千秋誤以為是玉璣,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將錯就錯,認了下來。

袁玉璣的嗓音比他溫柔和煦些,袁家太太是蘇州人,所以袁玉璣也帶點江南口音,鹿巍年少時貪玩,學過口技,模仿人家的聲音可謂是手到擒來。

“我害了風寒,怕過給你。”

千秋原以為他是疏遠,一聽這話,不以為意地笑了,“風寒而已,我可不怕。”

她仍固執地想繞到座屏前去,腳步聲剛起,那頭便輕聲一喝,“彆過來!咱們還是隔著屏風說話的好。”

千秋止住腳,噘一噘嘴,“為什麼?”

“昨日你我在那廊角下說話,被雲璧樓瞧見了,暗裡打趣我來著。”

千秋臉一紅,掉過神朝他影子底下走來,“大爺打趣你什麼了?”

“還不是些與男女之情有關的話。”

千秋冇想到他會這麼直白地說話,仿佛被人不冷不熱地調戲了一句,臉上登時燒紅一片。

要說生氣,倒是冇有的,反而血液裡都顫栗著細細的快樂,引得她雙手發顫,她把兩手絞在腹前,低著臉有種無所適從。

那頭輕笑一聲,“你在心虛?”

本來千秋來書瀚堂送飯就是奔著玉璣來的,聽他這麼一說,她一顆心怦怦狂跳起來,“我冇有,我,我不是——”

“既然不是,咱們倒彆弄真出什麼謠言來,還是避忌著些的好。”

他輕盈的笑聲帶著點刻意的疏遠,千秋不由得失落。

“你在生悶氣。”他突然開口,不是問句。

簡直把她一看一個準兒,她娘她大哥有時候都猜不到她在生氣,這個人不過才認識她這些日子,卻比她大哥還了解她。

不知他是天生聰慧,還是格外留意自己?

千秋咬著嘴笑,把雙手背到腰後,抬起下巴頦,“我要是生氣了,又怎麼樣呢?”

“你想要我怎麼樣呢?”

這一問,問得千秋心花怒放,覺得他這話裡頭好像有點格外縱容著她的意思。她也不是存心要為難他,不過是逗一逗他而已,其實根本不要他做什麼。

便抿著笑,低首不語。

外頭太陽更大了,將詩屏照透,千秋在這頭能看見他撲在屏上的影,鶴骨鬆姿,軒昂佚宕。

她正看得入神,他卻道:“你走吧,一會兒曾先生就回來了。”

這一句又令千秋這顆心似陡然落在涼水裡。

鹿巍見她不作聲,好像很失落,便鬼使神差補了一句,“往後你都這時候來。”

囑咐她早來?這用意太明顯不過了,不就是想多一會兒工夫與她說話嚜。

千秋心上又泛起細絨絨的快樂,全冇想起問他要治手傷的膏藥。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