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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2026-10-14 作者: 再枯榮

因玉璣一句叮囑,千秋次日更要起得早些。

吉安侯府有規矩,隻主子房裡二三等的丫頭是住在各院的下人房裡,外頭粗使奴仆,都是各自回家,隻留值夜之人在府中。

千秋日日卯初起床,酉時離府歸家,柳家離得近,一趟不過走兩刻工夫,倒還好,廚院點卯又比旁的地方晚些,是卯正點卯,不十分趕早。

這一早卻是卯時未到便起床梳洗,還特地略施妝粉,偏不湊巧,聽見外頭淅瀝瀝下起雨來,滿屋裡尋傘就尋了半天。

有柄油絹傘是她十分鐘愛的,傘上繪著四季名花,出自一位名師之手。

那位名師三年前還不是名師,不過是個落魄書生,走到他們家飯館裡賒飯吃,柳老爹見他能畫,便特地拿一片絹布請他作畫抵了半個月飯錢,這絹布後來柳老爹又拿去請一位手藝了得的傘匠製成了傘,送給千秋。

前腳得了傘,後腳就聽說那書生死了,不知怎的,他的畫作倒成了香餑餑,很受人追捧。

那把傘的身價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千秋一向擱在箱子裡不舍得用,這一年即便要還債,也不肯賣。

這會生死找不著,疑心是她娘偷偷拿去典當了,當下擎著油燈走到正屋臥房裡來,見她娘姚惠珍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便冇好氣,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搖她。

“惠珍,姚惠珍!我那把油絹傘是不是你拿了!”

惠珍迷迷瞪瞪把手伸在半空中搖一搖,“我冇有啊,好端端的我拿你的傘做什麼——”

“你說做什麼!那把傘兩年前就值二三兩銀子,如今隻怕都漲到五六兩了,你是不是偷去賣了!哎呀你起來說話!”

惠珍雖是當娘的,卻比小姑娘還不知情識禮,反有些怕她這女兒,隻得打著哈欠坐起身,兩腿一盤,雙手握住膝蓋依舊打瞌睡。

“快彆睡了!我那把傘呢,是不是賣去賭錢了!”

惠珍見女兒臉上動了怒,委屈道:“我說了我冇拿嘛,我早就是發誓不賭了,我再冇良心,也不會拿你那把傘去換錢啊,那是你爹特地給你定做的,你一向舍不得用——怎的今日想起要用了”

還不是因那日見過三姑娘雲霏雪,人家年紀比她還小一歲,穿的戴的卻比她不知強到哪裡去,都是她冇見過的好東西。

人家在天上,她是在泥裡,心裡受了此挫,自然想把所剩無幾的好東西掛在身上顯擺顯擺。

做娘的一眼便能勘破女兒的心思,惠珍見她臉上掛著些傷心,不由得雙手捧起她的臉笑,“我的女兒犯不著和人家比穿戴使用,就憑這張臉,誰比得過?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這才叫天下無敵。”

這可說不好,人家三姑娘雲霏雪是美名遠播。

不過她娘這話到底動聽,千秋馬上就笑了,“你真冇拿?”

惠珍將三個指頭豎起來,“我姚惠珍發誓,要是拿了你的傘,叫你爹在陰司地獄裡受儘拔舌剝皮之刑,永世不得投胎!”

“你又欺負爹!”千秋咬牙搡她一下,又自怙惙,“難不成是被耗子給拖去哪裡了?”

惠珍伸出個手指,朝左麵指一指,“若說耗子,東廂那屋裡就有一隻大的,你隻管上那屋裡問問去。”

這隻“大耗子”自然是指大嫂,千秋嗔她娘一眼,“你去替我問問。”

“我不去!”惠珍一頭倒下去,將被子拉來罩住頭。

千秋隻得撇撇嘴,走去窗戶前,朝東廂一瞧,那屋黑漆漆的,冇亮燈。

下著雨,她大哥多半不急著出攤,大嫂自然是還在睡覺,她若去問大嫂,大嫂一鬨,一家子不得安寧,她大哥也少不得一身抓傷。

冇得去惹這些閒氣。

她扭頭歎氣,朝床上瞪一眼,“你真冇出息!哪有婆婆怕媳婦的?”

惠珍從被窩裡探出半個頭嘻笑,“你不怕,你倒是去啊。”

千秋脖子一縮,不吱聲了,反正那傘即便是她大嫂拿了去,也跑不出在這家裡,也冇所謂。她一麵自寬自的心,一麵往屏風底下走去。

“噯,你彆走!我有事兒正想和你商量呢。”惠珍此刻也精神了,索性坐起身朝她招手,將她招來床前,拉她坐定。

“閨女,我也不能光看著你們為家裡勞累不是?我打算把這房子——”

話聲未絕,千秋臉上已有些慍怒,“不準賣房子!”

惠珍嬉笑著晃她的胳膊,“知道知道,我冇說要賣呀,你聽我把話說完嘛。我是想呢,咱們家好些空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租賃出去你看如何?我打聽過了,咱們這幾條街上,一間屋子能租五.六錢銀子呢!還不算家具。”

千秋橫她一眼,“你總算有個正經打算了。”

惠珍受到鼓勵,瞬時雄心萬丈,兩手在空中躊躇滿誌地比劃起來,“咱們家這些屋子又寬敞,家具又齊全,要床有床,要桌椅有桌椅,廚房茅房都是乾乾淨淨的,租它一兩銀子一間也不為過。”

“姚惠珍,你想錢想瘋了!我在侯府一月累死累活不過賺一兩五錢,侯府之外的好些人還不如我呢,怎舍得花這些錢租房子?”

她明白這道理,可娘是個慣會享福的人,未必明白。

好在惠珍有自知之明,不敢反駁,收了手訕訕一笑,“那七.八錢總行吧?”

“七.八錢一間,能賃出去自然好啦,你去外頭找房牙子辦吧,隻是有一樣,可彆招些什麼不三不四的人進來。還有,你得和大嫂商量一下,可彆叫她鬨。”

說完又囑咐一句,“彆忘了我叫你做的鞋啊。”

便辭了惠珍,往外間尋了把油紙傘,悄聲摸出門去。

雨天走得慢,偏還摔了一跤,弄臟了衣裙,想著要不要回家換身衣裳,又怕趕不上去點卯,這麼猶猶豫豫的,到廚院時,正趕上眾人在大灶間列隊點卯聽訓。

千秋走到廊廡底下就見婉彪朝她使眼色,偏她冇領會,收了傘便直勾勾進門,正好被呂開瓊逮個正著。

呂開瓊正說得唾沫橫飛,陡然收口,橫眼瞥她,還有什麼說的,當即便宣布,扣她二十文錢。

五月剛至半,千秋就損失了一百多文,心頭慪笑了,這吉安侯府可彆是靠克扣下人月錢,才維持住這恢弘富麗的體麵!

隻待灶上將鹿巍的早飯做出來,千秋解了圍布,洗過手,擰了食盒打上傘踅出院門,冇走幾步聽見婉彪在後頭喊,站住腳回頭,見她端著個碗趕上來。

那碗上頭扣著個碗,揭開是兩個烤餅,“這是我爺在家做的,羊肉餡兒的,才剛在灶上熱了一遍,你給曾先生送去,就說是我做的。”

婉彪的爺爺在東郊替侯府看陵地的,前兩日剛告假回城,聽說原是甘肅人,燒得一手好羊肉。

千秋朝她嘻嘻一笑,“婉彪姐,你待曾先生真好,他一定感動得痛哭流涕!”

婉彪神情幽怨地囑咐,“你彆跟人說噢。”

千秋連不迭點頭。

婉彪深深歎了口氣,“千秋,你這人要是再機靈點,一準兒能飛黃騰達。”言訖翻著大白眼走了。

千秋將碗擱進食盒裡,冇走出多遠,卻自摸了一個來吃,萬一鹿巍連這個也不吃,回頭還不好向婉彪交代呢。

轉頭又尋思,婉彪成日囑咐她不許將他二人的私情說出去,她也從未說過,怎麼婉彪好端端的反而生氣呢?

及至書瀚堂前頭才忽然醍醐灌頂想通關竅,原來婉彪是想叫她在外頭宣揚宣揚!如此一來,將來鹿巍不能不認賬娶她。

她在天井頓了半天,才踅進堂內,冇承想今日大爺雲璧樓與親友家的一位公子已先到了,正在最尾一張桌後說笑,依稀聽見是在商量過幾日往郊野打獵之事。

見她往上首桌上放食盒,璧樓的目光就在她身上彆有意味地暫落。

千秋冇留意,眼睛隻顧找玉璣,卻冇見他人,奇怪,他昨日還叫她早來,興許因下雨,在路上耽擱住了。

“你在找什麼?”

鹿巍先瞟見她東張西望,猜她是在找袁玉璣,一時冇作聲,她卻不知收斂,還歪著腦袋朝正門外瞅來瞅去,便禁不住出聲提醒。

千秋一聽見他的冷聲冷氣,忙斂回目光,“曾先生,擺飯麼?”

“先擱在桌下。”

她低聲提醒,“今日婉彪姐特地給你做了羊肉燒餅。”

鹿巍自顧翻閱文章,稍稍斂眉,“她做的又有什麼特殊?”

千秋暗乜他一眼,男人的心真是說變就變——

她把食盒擱在桌旁,不見玉璣,無意耽擱,正要往天井裡出去時,卻聽鹿巍問:“你身上是怎麼回事?”

她忙低頭自視,原來是問她這身臟兮兮的衣裙,在廚房裡燒了半天火,雖烘乾了,卻掛滿汙泥。

“早上摔了一跤。”

鹿巍從她裙上望到她臉上,暗驚一霎,她竟然描眉畫眼,施妝敷粉。

連日不曾見她裝扮過,即便那日她來府裡應招,雖穿得鄭重些,也未施粉黛,看來那袁玉璣還真在她心裡落下點分量。

鹿巍照舊翻閱學生們的文章,一條胳膊肘卻搭在扶手上,身子微微向她這頭歪著,“身上掛著這麼些泥在廚房裡做事,就不怕掉在碗碟裡?去找身衣裳換了。”

千秋暗暗撇嘴,“我在府裡頭冇預備換洗衣裳。”

“你那個表姐不是在大太太院裡服侍姨娘的,她常日住在那院裡,該有衣裳可借你。”

她隨口扯謊,“我表姐這兩天告假出去了。”

鹿巍叫千秋去找她表姐借衣裳換,本意是想叫她往大太太院裡先混個臉熟,日後替他去查那塊玉也便宜些。

聽她說來儀不在府裡,便無話可說。

這片沉默中似乎暗含著多少無奈,隔了須臾,又道:“我那裡有身女人穿的衣裳。”

他收著女人的衣裳做什麼?千秋冇敢應聲。

“不是偷誰搶誰的,簇新的,我領你去換了,人若問你,你就說是借你表姐的。”

還冇回過神來,他已起身往前走了,走到隔扇門前,像是察覺她冇跟上來,特地扭頭看了她一眼。

千秋被他那發號施令的目光一牽,鬼使神差地就跟著踅出堂來。

雨停了,路上到處是水窪,鹿巍自在前頭走,腿一跨,趕得上千秋兩步。她漸漸落後許多,隔他兩丈遠走著,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尋思,這距離怎麼像在故意避人耳目?

不好,給愛嚼舌頭的人瞧見,不說她是怕他,反說他們是男女幽會,故意隔遠點,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忙細跑幾步,攆在他身後兩三步,又走一截,忍不住問:“曾先生,袁相公今日怎麼還冇來?”

鹿巍扭頭瞥她一眼,“不知道。”

“他是不是告假了?還是他路上有什麼事給耽擱了?”

“路上遇見什麼事我怎麼會知道。”

袁家的房子在鼓子街,那條路過來侯府,皆為繁華鬨市,並冇什麼危險。可恨玉璣身邊也冇個小廝跟著,就是遇見什麼事,也不會有人來通風報信。

她正琢磨得有些提心吊膽,鹿巍忽然出聲,“他冇告假。”

這聲音仿佛枝頭的雨水砸在人後脖頸裡,忽剌剌冰了人一下。

千秋心裡更是擔憂,若冇提前告假,那就是事發突然了?雨天馬車多,難不成他在街上被人家的馬車給撞了?何況京城常有公差騎馬疾馳,或是他給人家的馬踢了?

鹿巍又道:“他雖冇告假,昨日倒是說過今日會晚些到。”

千秋禁不住在背後恨剜他一眼,這人說話怎麼還有個大喘氣兒的毛病!

旋即放下心,這就對了,也許昨日玉璣臨時想起又什麼事得晚來,並不是失約。

鹿巍的語氣越來越涼,“你似乎很關心袁玉璣。”

千秋一怔,驚慌辯解,“我,隻不過隨便問問,他見天來得早,今日冇看見他,就問問,問問而已,冇彆的意思。”

他隻動一動嘴角,嘲諷似的笑了下。

不一時走到庫院旁邊那間下房,鹿巍摸了鑰匙開門,千秋狐疑地跟著進來,心下仍納罕,拿新衣裳給她穿,他哪冒出來的這份好心?

鹿巍徑去裡間開了箱籠,從裡頭取出個灰色包袱皮,走來在八仙桌上打開,有一件雪青交襟短衫,襟口袖口繡有藍色半月,軟綢料子,底下配著條鴨黃紗裙,外頭還有半截湖藍色圍裙,都是細紗麵料。

這身衣裳都是好料子,瞧著果然是簇新的,顏色紋樣都年輕,不知是給誰做的。

難不成他家裡還有個女人?

也冇聽說啊,大家夥都說他是一人在京。或許是在花街柳巷包了個姐兒?這在讀書人裡倒是常見。

怪道是這類好料子,便宜了風月場中的人未必瞧得上。她從前也有三兩身這樣料子的衣裳,知道行市,一身裁下來怎麼也得二.三兩銀子。

這姓曾的為了女人,不但肯費心,還肯費錢。

千秋心裡鄙夷了他八百遍,麵上將兩手搖撼,“曾先生,多謝你的好意,可無功不受祿,我無福消受。”

鹿巍麵無表情,“那你為何要跟著來?”

“我我,我還以為是誰不要的舊衣裳,想著換一下也不打緊,回頭洗乾淨了再送還給你,誰知是新的,我怕哪裡刮壞了,還有廚房裡滿是油汙,要是弄臟了洗不淨,我眼下,可是賠不起。”

“不要你賠。”

千秋高抬眉毛,兩眼睜得滴溜圓。

“送給你了。”

“送送送我!為什麼啊?”

“不為什麼,我看不得人滿身汙穢。”

千秋默了片刻,試探道:“曾先生,我我我聽他們說,你是家裡經窮了才來府裡當差的,為的賺錢讀書,你一月八兩銀子,雖然多,可也架不住你這麼——”

話猶未儘,鹿巍不溫不火地笑道:“當了一個半月的差,你真是長本事了,反倒教訓起人來了。”

她也正自悔著呢,可不是,他浪費他的,要你多事!

“衣裳你拿去,等你什麼時候有錢了,再做一套還我便是。”

什麼時候有錢可冇準兒,千秋歪頭耷腦地歎息。

鹿巍徑往外走,轉身將一扇門給拉攏,“換完衣裳後記得把門給我掩上。”

千秋還沉浸在此生不能飛黃騰達的惆悵中不能自拔,隔會才追來拉開門,往左麵那棵香櫞樹底下一瞧,早不見鹿巍身影。

雲翳裡放出晴光,鬱鬱蒼蒼的樹底下,孤零零立著座太湖石,石壁還是濕淋淋的,陽光撒在上頭,和著水,放出點點金光,閃得她一個腦袋稀裡糊塗。

她折身進屋,闔上門,走來桌前摸幾件衣裙,冰冰柔滑的觸感,由不得人不喜歡。她明知天上不會掉餡兒餅,轉頭就想,反正自己謝絕過了,是他非要給,不穿白不穿。

換上衣裳,拉攏房門往書瀚堂去,從後頭角門進天井,見食盒就擱吳王靠上,便悄悄提了出來,揭蓋一瞧,鹿巍照舊冇吃。

她提著食盒繞到前頭,順著長長的爬山廊再往左,儘頭處有間小軒,三麵無牆,當中擺著張石桌,甚少有人來。

小軒前頭正連著前門院牆,牆下有一座假山,假山後頭有一株不知多少年的淩霄花,攀上高高院牆,盛開得如火如荼。

她便把食盒裡的碗碟擺在桌上,一麵看花,一麵吃飯。免得將紋絲未動的食盒擰回去,媽媽們抱怨說鹿巍不吃卻不早說,偏要勞動人做,又少不得要抱怨到她頭上。

吃到一半,忽然聽見背後有個男人輕聲發笑,“好個丫頭,竟敢躲在這裡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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