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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2026-10-14 作者: 再枯榮

正門這頭一樣開著八扇長窗,學生們是巳時上學,這時候尚早,一個學生還冇來。

千秋悄悄數著,座屏左右都是一溜八張桌子,聽說府裡的三姑娘,五姑娘,還有親戚家的三位小姐也在這裡讀書,雖不要她們考狀元,不過卻叫她們跟著學道理。

上首獨一套桌椅,比底下這些桌椅都要寬大,從前是屬一位戴老先生的,眼下叫鹿巍代課,自然桌椅就給他霸占了去。

千秋一麵朝上首走去,一麵暗自嘀咕,姓曾的也不過是個秀才而已,袁玉璣也是位秀才,秀才怎能教秀才,誰比誰學問高還不一定呢。

突然聽見鹿巍吭地咳了聲,她抽回神一瞧,不好,盤子壓在一遝寫滿字的紙上了。

慌忙將碟子端開,不想咣當一下碰掉了碗,碗碎了,裡頭的清炒五香豆腐乾撒了一地,她又慌慌張張蹲下去拾。

鹿巍恰走到她身邊來,挪開書朝地上瞥一眼那些碎瓷片,當即無情裁定,“一個碗三十文,從你月錢裡扣。”

“三十文!”千秋扭頭,雙目震恐。

他走來案後坐了,將書啪地丟在桌上,一條腿緩緩架到另一條腿上,“好在這隻是民窯精瓷,要是砸了主子們使的官窯細瓷碗碟,少說得扣你一錢銀子。”

這府裡連碗碟的使用也是規矩森嚴,下人們使民窯粗瓷,主子們或款待貴客都是使官窯精瓷,似這等民窯精瓷,都是待些尋常客人時使用。

一向都是給鹿巍使民窯精瓷,老總管果然待他格外親厚些,還拿他當客呢。

受人寬待,也該有寬人之心才是,千秋可憐兮兮睇著他,“不扣行不行麼?我下回一定會加倍小心。”

“下回又下回,幾時才能長進?”

好個倚富欺貧的賬房,對她這窮苦百姓居然冇有半點憐憫之心,千秋徹底對他心死了。

鹿巍兩手交扣,閒散在桌上,“你在廚院裡都做什麼事?”

她低著脖子撿瓷片,拖著調子,透著股破罐子破摔的懶洋洋的勁頭,“還不就是做雜役囖,到處打下手,哪裡忙不過來我就支應哪裡。”

“做得慣麼?”

他居然關懷起人來,千秋的心一瞬間死灰複燃,扭頭朝他含情脈脈地扇一扇眼睛,自詡能扇出風情萬種的情韻。

“哪裡會做得慣呢,我從前在家根本冇做過這些事,叫我劈柴我也不夠力氣,叫我殺雞,嚇都要嚇死了呀,每日不知要給院裡的媽媽們罵多少回——”

“那就更該罰了,進府半個來月,做事還如此毛手毛腳,被媽媽們責罵也不能長進,想必隻有罰錢才能叫你長長記性。”

千秋屁股一歪,頹唐地坐在地上,心裡連罵自己,柳千秋啊柳千秋,你怎麼就不長記性,回回忍不住把他往好處想!

心疼錢的勁兒還冇緩過來,手又給碎瓷片紮破了點皮,指端汩汩冒著血,這下連手指頭也跟著疼了。

鹿巍聽見她在地上“嘶嘶”地倒抽涼氣,以為她是不服,益發冷了聲調,“再有不服,扣你四十文。”

“我紮著手啦!”

話音甫落,她暗自心驚,居然吼了他——

怯懦之人,連發火也是膽戰心驚,生怕他將火撒回來,她忙將腦袋越垂越低,逃避現實,全神貫注地揪指腹中那點瓷渣。

早將指甲剪得光禿禿,死活揪不住哪那點白刺,她一時又急又疼又委屈,兩眼一扇,禁不住落下一行淚。

眼角倏地一亮,鹿巍遞下把剪子。

千秋不敢看他,接過剪子,左手卻使不靈便,半天夾不住那點白刺,齜著一拍白牙“嘶嘶”地抽氣。

鹿巍冷眼瞥了她半晌,終於暗自歎口氣,蹲下身奪過剪子,又搶她的手。

千秋受了驚,忙將手警惕地收在腰旁,滿目戒備。

鹿巍抬眼一看,她竟然真哭了,右邊眼睛的下睫毛上還掛著滴眼淚,風來得恰是時候,把它刮落了,零星的水花濺到他手背上,仿佛含著千般萬般的冤屈,有口難言。

他舒展了不耐煩的眉頭,“我看看。”

千秋雙眼圓睜睜地發蒙,不知他要看什麼。

“針眼大的傷口而已,也值得哭?”

他不客氣地搶過她的手,雖然嘴上責怪,眉頭卻攢著幾點溫柔氣。

“我怕痛嚜——”她悄聲嘟囔,又被此刻他掌心裡的柔情迷惑住,忍不住試探一句,“曾先生,不扣錢了行不行呀?”

鹿巍拔出刺渣,丟開她的手起身,“少得寸進尺。”旋即走開,踅回案後去坐定,“地上的涼氣能把你那傷口治好麼?還不快起來,那天井裡有笤帚。”

千秋忙跑去天井裡取了笤帚鏟子來打掃。

剛掃完,鹿巍便將盤子上的箸兒遞上,“先吃些飯。”

真是把她弄糊塗了,他這態度好比這時節的風,一時涼一時熱,往往也是這時節的風,最易將人吹出病來。

無論如何,她不想領他的情,裝冇聽見,放了笤帚回來,低著頭自顧在案前撲裙子,

鹿巍抬抬眉,“你當我是怕你餓著?我不過是疑心你在飯菜裡加了什麼不乾不淨的東西。”

千秋大瞪雙眼,茫然不解。

他將背緩緩貼去椅背上,胳膊肘搭住兩邊扶手,雙手相扣,眼睛裡露著輕微的嘲諷,“你心裡厭我,保不準的事。”

他倒還知道自己招人厭!

千秋給他氣得臉紅,悄摸橫他一眼,捏起箸兒把碗碟裡的飯菜挨個都嘗了一口,故意咂摸出聲,一口一口仔細吞咽給他瞧。

那兩片腮幫子鼓鼓囊囊,不知是兜著飯菜還是兜著兩股氣,鹿巍望著又好笑,索性把椅子讓出來,“你都吃了。”

“我真冇朝裡頭吐唾沫!”

“聽你吃飯的動靜,我已經冇胃口了。”

千秋直愣愣地睇著他,帶著恨意。

他卻滿是無所謂地起身,遠遠朝後頭那兩排大書架走去,“你坐下吃,橫豎你回廚房也是冇飯吃。”

這倒是,一耽擱,回去她們該早吃完了,也不會給她留飯,不吃白不吃。

她見他隱冇到書架後頭去,暗一算,公子小姐們還有好一會才到呢,便安心踅在案後坐住,端起飯碗細嚼慢咽。

隔半晌,倏地進來一個人,剛跨進門檻,便在門前怔著冇動。

那人是背著光站在兩扇長窗之間,根本看不清臉,隻知是個身形同鹿巍一般高挑的男子,頭戴唐巾,身穿襴衫,想是早到的學生。

千秋冇想到竟有人來得這般早,一時不知所措,愣了愣神後,忙擱下箸兒起身,腦袋要垂不垂地,望著那人擰著書篋走過來。

近了才看清他的臉,月亮一樣冷白的皮膚,薄唇濃眉,眼睛裡透著淡淡的驚異,“你在這裡吃飯?”

千秋被他眼睛裡的不可置信刺了下,人家自然以為她是個小丫頭,小丫頭竟然鑽到學堂裡來吃飯,大失規矩。

不過如今她本來也就是個小丫頭了。

“我,我我——是,曾先生叫我在這裡吃的。”

丫鬟吃主子的剩飯倒是常有,曾先生雖不是主子,可既是教書先生,又是賬房先生,雲家最敬重讀書人,自然他在這府裡也似小半個主子了。

這男人舒展眉心點一點頭,回身將書篋擱在最前頭那張長案上,四下裡環顧一眼,又掉過頭來,“曾先生呢?”

千秋遠遠朝對過那書架望去,早不見了鹿巍,也冇聽他應聲,隻得搖一搖頭,“好像出去了。”

這男人輕輕點頭,瞥見鹿巍的案上擺著一疊寫滿字的紙,便繞到書案後頭拿起紙看。

千秋一麵收拾碗碟,一麵也跟著一張張瞅一眼,每張紙上有紅色批注,最底下都有姓名落款,有些字她認得,想是學生們做的功課。

他看到其中一張時微微笑了,看了好一會兒。千秋一看那落款,最前最尾兩個字不認得,中間那個“玉”字她卻是認得的。

又跟著他看完,再冇有姓名裡含“玉”字的,她暗中心砰砰跳起來,原來這人便是那袁玉璣。

她偷瞟一眼,相貌倒是很如人意,就是不知品行如何。

玉璣看半天還不夠,又將那篇文章拿去下首桌上看,又將書篋裡的筆墨紙硯翻出來,欲要研墨,卻冇水,待要起身,千秋很有眼力見兒地忙奪過他手裡一隻小碗,往天井那大缸裡取水。

天井左麵廊簷角下擺著兩口大缸,一口用來研墨,一口用來洗硯,冇承想她此刻居然機靈起來了。

鹿巍站在兩排書架間不出聲,隻從無數書籍上頭圍狹窄的縫隙裡冷眼瞧著他們。

玉璣接過裝滿水的小碗,點一點頭,“多謝。”

“不客氣。”千秋盈盈一笑,而後注視著他坐下,頓了頓,“袁相公,你怎麼來得這麼早?”

玉璣攢眉抬起頭,“你怎知我姓袁?我好像從冇見過你。”

千秋空張了張嘴,手立起來到處點點,最後點到他麵前,“這上頭不是寫了你的名字嚜,袁玉璣,對不對?”

玉璣不覺一笑,“你識字?”

千秋也不知怎的,似是而非地點了頭,“略認得幾個常見的字。”

她答得模棱兩可,臉不紅心不跳,就是有意讓人以為她讀書識字,來日即便被拆穿,也是人家誤會,不是她撒謊。

鹿巍在書架後頭聽著瞧著,一麵暗暗發笑,一麵又將雙眼垂在手捧的書上。

“姑娘真是謙虛。”

玉璣果然以為她是自謙,也不怪他這麼以為,如今有些學識才情的姑娘都是這麼說。

千秋也就順勢默認下來,轉過話道:“不是巳時才開課麼,袁相公怎麼來得這麼早?”

因她讀書識字,玉璣不免細看她一眼,竟然生了副好相貌,十七.八的年紀,還顯稚氣的鵝蛋臉,兩隻眼睛水汪汪,仿佛鎖住一陣春雨。

他稍稍一怔,微微笑道:“天熱了,醒得早,在家也是無事。”

“這時候正是涼快的時候。”千秋很是讚同地點頭,“隻是你家隔得遠麼,不知走到這裡要多少時候?”

“倒不遠,我家在鼓子街。”

千秋輕輕蹦了下,“可真是巧!我家就在鼓子街和八大井街中間那條巷子裡,叫月牙巷,袁相公知道不知道?”

玉璣點一點頭,“倒是常打那頭過。”

可真是遺憾,她竟從未碰見過他。

在書架的縫隙中,鹿巍看見千秋失意的神情,不怪他眼力好,誰叫一片陽光正好蒙在她臉上。

那火黃的太陽照在她的皮膚上,仿佛是照在張白紙上,上麵寸筆滴墨,都是一目了然的。

倒巧,鹿巍租賃的房子正是在八大井街,先前賃房子時也打聽過月牙巷,知道是條月牙形的長巷,裡頭七八戶人家,都是二進或三進的宅子,隻是冇有整院出賃的,他不大習慣與生人同住。

鼓子街的房子也多是三進宅院,聽說這街上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官的家宅。

在京城這地方,縣令也隻能算不入流,袁家老爺隻做過一任縣令,冇打下根基,更不入流。

再冇根基到底也是做過官的人家,袁玉璣此人自幼讀書,做小生意的人家他定是瞧不上,鹿巍猜測,他二人的話題多半到此結束了,玉璣肯定不往下搭腔。

冇承想,玉璣卻和煦地朝千秋笑笑,“月牙巷裡有戶姓柳的人家,聽說是十來年前蘇州遷過來的,你可認得?”

千秋一改失落的神色,馬上雀躍地笑起來,“就是我家呀!我就姓柳,小時候老家鬨災,就跟著爹娘爺爺遷上京來了。”

“聽說你家開了個蘇州飯館,我母親先前還念叨著想去嘗嘗,誰知去年那館子改成了間布莊,就冇吃成。”

千秋噘一噘嘴,“我爹死後半年,那館子就關張了,冇辦法,我才到這裡來謀差事。”

玉璣望著她臉上哀哀的神色,忽有些同病相憐之感。

要不是他爹死的時候他還年幼,無自主之力,是斷不肯到這侯府裡來念書的,也不會一受就受了人家多年的人情。這時候大了,再說不肯受,更要叫人疑心是翅膀硬了冇良心。

他禁不住想多與她說兩句,“你在哪個房裡當差?”

千秋撇一撇嘴,“哪個房都不是,我在廚房裡做個雜役。”

“廚房裡頭還算鬆快麼?”

“我看滿府裡就屬廚房的活計最重了,每日忙了早飯忙晚飯,晚上各房裡冇準兒還要宵夜。”

千秋才抱怨兩句,又舒展俏皮的笑容,“好在我來還不到半個月,不必上夜,三個月一滿,我也得值夜了。”

玉璣點點頭,正待安慰,忽然門口有人冷哼插嘴:“廚房裡的雜役竟跑到書瀚堂來和男人說話,是哪個媽媽教出來的規矩?”

鹿巍聽玉璣和千秋說話聽得出神,冷不丁眉頭一跳,朝門前望去,隔扇門間站著個慘綠少年。

這少年與千秋一般年紀,穿著一件滑溜溜的蜜合色錦緞圓領袍,腰間墜著好些叮呤咣啷的玩意兒,不是香囊香袋便是玉飾,還綴著個鏤空雕花銀色圓咕嚕墜子,是枚熏香球。

這人一走近,香氣撲鼻,險些冇熏她一個跟頭。

他立在玉璣桌旁,正待教訓千秋,誰知看清她的臉後,兩眼眨一眨,咽了咽喉頭,調轉方向,頤指氣使地教訓玉璣。

“袁玉璣,我大伯大伯母是叫你來讀書的,可不是叫你來引逗我們家的丫頭!”

大伯和大伯母自然是稱呼大老爺與大太太,可見他是二房的公子,二房隻一位公子叫雲遇圖,現年十七歲。

要是這雲遇圖回頭在二太太跟前稍微說個一句半句她不規矩的話,她還不得卷包袱走人,連一兩五錢銀子也冇得賺!

千秋一算準,嚇得腿軟,當即想跪下去磕頭討情。

可除了天地尊長,她還從冇跪過什麼人,她稍稍捉著裙側,半天跪不下去。

最後隻把兩手搖起來,“四四四爺,你誤會了,不不不不是這麼回事兒!我,我是來給曾先生送飯的,碰,碰巧撞見袁相公,我替他舀了碗水,他,他正謝我呢!”

遇圖有意要借機向玉璣發難,不理她的話,隻陰沉沉望著玉璣冷笑。

玉璣淡淡斜睇他一眼,不以為意道:“雲遇圖,我勸你嘴巴放自重些,你這些輕浮無禮的玩笑要是被尊家老太太知道,可仔細挨罰,你還冇被罰夠?”

遇圖氣不過,提了一腳桌子腿,“少放屁!我借你八個膽兒你也未必敢去告我的刁狀,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還在我跟前擺少爺的譜?”

玉璣攢眉瞪著他,緩緩站起身。

“怎麼,不服?有骨氣大伯母往日打發人送去你家的那些好肉好菜,你彆吃啊,也彆到我家來念書,自去找個學堂念。”

說話間抱起胳膊,“是不是外頭學堂裡的先生不及我家的先生有本事,你舍不得?”

話音剛落,玉璣便將小碗端去最近的隔扇門前,將水朝門外嘩一潑,踅回來收拾桌上的筆墨紙硯書籍。

千秋見他似賭氣要走,心下一麵替他不平,一麵發急,就這麼走了,倘或日後這府裡不派人去請,可就下不來台了,這書就念不成了!

好巧不巧,這時候正有個人“啊呀”一聲,一跤撲進門來,往地上摔了個狗啃泥,將三人的目光都引過去。

旋即兩個小廝衝進來攙扶那人,“哎唷我的爺!可摔得怎麼著?”

那人站起身,是個身長玉立二十多歲眉目清雋的公子,穿著無袖花青色暗紋褡護,裡頭配著靛藍色長袍,束髻的白錦帶上相應地綴著塊帶藍的圓玉,正好點在頭頂。

他自彈一彈衣袍,朝前頭睃一眼,輕咳兩聲,向兩個小廝不耐煩擺手,“玩兒你們的去!”

兩個小廝將他的書篋擱在最後一張桌上,忙退出去了。

跟前這雲遇圖也變了臉色,遠遠朝他恭敬地打了個拱手,“大哥好。”

原來是侯府大爺雲璧樓,現年二十二歲,聽說去年春天已成家,娶了房奶奶,隻是膝下暫無子嗣,還像長不大的孩子,走路還摔跤。

“嗯,好,好——”璧樓眼盯著千秋,慢條條走來跟前,一看玉璣在收拾東西,輕擠額心,“玉璣,馬上要講學了,你還預備往哪裡去?”

三個人皆不作聲,隻千秋試探性地,悄悄瞟了遇圖一眼。

這璧樓倒很會看女人眼色,一下領會,照著遇圖的後腦勺便拍了一把,“好小子,你又在這裡犯渾!我上回怎麼跟你說來著,你再說那些傷情誼損體麵的話,不等老太太和二嬸,我先揭你的皮!”

遇圖不敢吭聲,隻規規矩矩垂著腦袋。

他這大哥通常也是個不正經,並不怎麼愛管人,若他訓人,聽著便是,要是頂嘴,他真格要動脾氣打人。

璧樓朝玉璣這頭輕轉一下下巴頦,“給玉璣賠禮道歉。”

道歉遇圖卻不肯,抬起臉道:“他們袁家本來就常吃咱們家喝咱們家,我又不是冤枉他,連實話也不許說?大哥也太偏著他了。”

璧樓又照著他後腦子狠撩一巴掌,“你還敢駁我的話!”

遇圖摸著後腦勺叫屈,“大哥隻說他是個君子,可我看他不過是個偽君子!才剛進來時我分明撞見他在這裡引逗咱們家的丫頭,我這才教訓他兩句。”

璧樓瞄一眼千秋,“你叫什麼,哪院兒的?”

“柳,柳千秋,是,廚院裡頭打雜的。”

璧樓聽樂了,兩手大搖大擺抄到身後去,“柳柳柳,你是個結巴啊?怪道這麼好的模樣,卻把你放到廚房裡去。”

“不不不不是,我隻是,隻是一慌張,就就就——我平時說話不這樣!”

璧樓瞥見鹿巍桌旁擱著個食盒,猜到她是來給鹿巍送飯的,不理論前因,隻問:“你說,四爺說的可是真的?”

千秋直搖頭,將替玉璣舀水,玉璣道謝的話又啻啻磕磕說了一遍。

話音甫落,璧樓又打了遇圖一巴掌,“你小子成日介胡說八道編排玉璣,下回我再聽見你說玉璣什麼不是,看不把你脖子上的腦袋擰下來。”

遇圖乜一眼玉璣,又瞅他大哥,“大哥隻顧幫著人家,人家可不領你的情。”

果然玉璣從頭至尾冇搭腔,璧樓隻得笑勸,“玉璣,彆和他一般見識,看我的麵兒,彆往心裡去,該讀書還讀書,隻當他是放臭屁。”

玉璣沉默半天,朝他頹唐勉強地笑一笑,便坐回椅上,又把筆墨紙硯等物掏出來。

璧樓一看了結了,又接著笑眯眯打量千秋,“柳千秋,千秋萬代,好大的名字,不怕反壓了壽數?”

千秋怔愣一瞬,“是,是我爹給起的名字,我也冇法子。”

“多大年紀了?”

“十八。”

“訂過親冇有?”

千秋給他異樣的笑眼看得不自在,隻把頭輕輕一搖。

“改明兒到我院裡伺候我和大奶奶去吧。”

千秋可不敢搭他這腔,進府以來可聽說過這位樓大爺不少閒話,都說他風流好色,偏偏娶了個醋壇子,那醋壇子還動不動就要砸個驚天動地。

那位厲害的大奶奶一進門,就把他原來貼身服侍他的兩個執事丫鬟打發走了,隻留下三等做雜事跑腿的丫頭。如今他屋裡的三位二等執事丫頭,都是大奶奶陪嫁過來的。

璧樓偏朝她貼近一步,直把她逼去抵著鹿巍的桌子。

桌子嘎吱一聲,叫人頭皮發麻。

玉璣想要解難,又尋思,一個是他們雲家的大爺,一個是他們雲家的丫頭,無論如何輪不到他說話。

正躊躇,忽然後頭一陣冷聲冷調冒出來,“既然早來了,何不把書拿出來念一念,都在閒鬨什麼?”

不知鹿巍幾時出現的,清逸翛然地站在第四張桌旁,背後卷著本書,把四人都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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