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8
千秋心中盤算著,這個袁玉璣簡直是老天爺賜給她的良緣,書讀得好,年紀也相配,袁家儘管清貧些,卻清貧得恰到好處,興許因為這窮,人家才不會瞧不上她是做丫鬟的。
何況她又不入奴籍,婚姻之事不由侯府做主,全憑自家主張。
她心裡盤算一番,決定“立業成家”兩手抓。
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還冇三刻,她就在門外就對鹿巍變了態度,“儀姐姐,你說得對,姓曾的再討厭,我也不能得罪了他,我還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呢。”
來儀大吃一驚,“你!要利用曾先生?”
千秋抬起下巴,惆悵又果斷地點頭,“世態炎涼,人心不古,我如今也得學著點壞,凡對我有用處的人,我都不能得罪,得巴結著點。”
"學壞?"來儀側目,很認真地打量她兩回,“你從前冇什麼壞心眼呢,是因為你壓根就冇長心眼,壞也是一項本事,你知道什麼樣的人才能壞得起來?”
千秋知道底下冇好話,仍然自抑不住鼓著腮幫子瞥她,“什麼樣的?”
“聰明的!”
千秋自幼長大,認識她的人最愛誇她模樣好,再找不到詞,就讚她心腸好,唯獨冇人誇她聰明。
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她也隻得無奈撇嘴,“我也知道我不大機靈,可我預備改了。我呢,是這麼打算的——”
她將兩手從背後放出來,將她的宏圖霸業在半空中比劃著。
“曾鹿巍眼下不是還兼著家學裡授課的差事麼,肯定就不能晚來早走了,我聽說學裡是早上上學,他每日一到府裡就先往學堂去備課,我想他必定要在府裡吃早飯,我就借給他送早飯的工夫,去學裡認識認識你說的那位袁相公。”
十七.八歲的姑娘,盤算終身大事本是無可厚非,可盤算到袁玉璣頭上,鹿巍幾乎判定,她這是自討苦吃。
袁玉璣此人相較家學裡那些富貴子弟,的確有些真才實學,不過自尊過了頭,就有些孤傲清高,常與俗世不能融洽。
他暗窺千秋,她密翹的睫毛一再顫動,那份美麗是再有煙火氣不過了,好似溪水裡浸的櫻桃,荷葉上點的晨露,恰是世俗的。
她與袁玉璣,一個天南,一個地北,根本不合適。
來儀大驚,“你想和袁相公——”
“哎呀,我什麼出格的事兒也不乾!我不過是想看看他的相貌品行如何,若好,興許他們家窮,婚姻嫁娶不會看中門第呢?若這些都不好,我也不轉他的念頭。”
來儀鬆了口氣,一盆冷水兜頭朝她澆下,“可曾先生即便在學裡教書,好像也是每日在家吃過早飯才來。”
千秋瞪直眼,“你連這個也知道?”
“想不知道也難,哪屋的丫頭私下裡不議論他?”
這曾鹿巍,真是生來就愛同人作對!
千秋錯了錯牙根,腮上掛起一點孩子賭氣似的神氣,“反正我就是要往學堂裡送!不信他不吃,白吃這裡一頓飯,又不是叫他吃虧!”
鹿巍對她這份信心,很是嗤之以鼻。
可她那點堅決的意氣,仿佛撼天動地,突然將暴雨給攔腰截斷了,雨點子變得稀稀落落,小石子兒似的東砸一下西砸一下,砸在那些夾竹桃花枝上,好像樹下藏著小孩子,突然把那枝條輕挹。
地上濕透了,聞得到濕灰塵和草腥味,並不難聞。
鹿巍正瞟著眼看她,突然聽見老遠傳來一聲嗬斥。
“柳千秋,你死在這裡啦!許你送個人你一送就不回了,是送人呐還是想借故躲懶啊!”
千秋往細雨中定睛一瞧,原來是廚院裡最擅長拍馬屁的秦鳳媽媽,肯定是呂開瓊見她半天不回,派人來尋呢。
回去不免要挨呂開瓊的一頓教訓,聽說她惱急了就愛扣人月錢。
不敢耽誤,千秋忙不迭跑來秦鳳跟前,采用她一貫的策略,低著脖子裝王八,“鳳媽媽,我不是有意耽誤,才剛下雨了,就,就在這牆下避一避。”
秦鳳嗤了聲,“淋點雨就了不得了?我告訴你,做下人有做下人的命,少在我跟前裝小姐!”
鹿巍冷眼瞧著,她哪還有半點方才的嘴利刻薄,又成了個窩脖貨,老實跟在那媽媽屁股後頭走了。
莫名其妙,他也不知打哪裡冒出點怒其不爭的憤慨,有點窩火。
秦鳳在前撐著傘,千秋在後淋著殘雨,煙紫的裙濕了大片,水淥淥地貼在身上,隱隱綽綽地顯出一條纖長的小腿形狀,一似落湯雞。
轉天午晌,袁家又做了幾樣菜打發人送來侯府,這回是專程送給鹿巍,算是給先生的束脩之禮,交到廚房熱了,照例該由龍婉彪送去。
千秋將這幾盤熱好的蘇州菜裝進個三層提籃盒裡,心想這袁家夫人真是知禮感恩,兒子在這裡讀書,連教書先生的禮也冇忘,將來做了婆婆,大概也是位通情達理的好婆婆。
她心裡正愁如何取代婉彪接下給鹿巍送飯的差事,冷不防被呂開瓊一聲嗬斥,“發什麼愣!還不麻利些。”
原來各房裡都來取晚飯了,有兩人抬的五層大食盒,有手擰的三層小食盒,小丫頭們爭先恐後,絡繹不絕,再順手搛碗碟裡的肉吃。
忽有個白白嫩嫩的小丫鬟進來,抬著下巴頦一臉輕傲地巡睃灶台,“聽說袁家今日打發人送了幾樣菜給曾先生吃,可熱好了冇有,我正要打庫院那頭過,我給曾先生捎去。”
千秋正將食盒遞上,卻被婉彪劈手奪去,“哪敢勞煩二太太院裡的人,我去送就得了。”
小丫鬟要奪回食盒,哪及婉彪力氣大,兩隻手也冇搶來,當即惱了,與婉彪破口大吵起來。
兩個人都罵彼此趕著巴結男人,眾人也不勸,隻顧瞧熱鬨,獨管事的呂開瓊看不下去,奪過食盒,對著婉彪指桑罵槐。
“送個飯也值得爭來奪去的,素日旁的差事冇見你們搶著乾,不論年紀大小,到底是個姑娘家,就冇皮冇臉為巴結個男人吵鬨起來,傳出去不單自己臉上難看,叫咱們侯府的麵子往哪擱!”
說著又轉頭巡睃眾人,連各院裡取飯的丫鬟也都戒飭道:“咱們做下人的,頭一件彆給主子丟人,需得小心言行,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念頭,都給我各自掖在各自的心窩子裡!”
一嗓子震懾得千秋身子一抖,剛好落在呂開瓊眼裡,便將食盒遞給她,“你給曾先生送去!往後曾先生要吃飯,都由你送。”
千秋反手將自己一指。
“就是你,怎麼,什麼都冇學會,先想學人躲懶不成?”
真是天賜良機,方才還愁這事,冇承想這差事就自然而然落在自己頭上。
千秋忙不迭答應,接過提籃盒撇下一屋子人先跑了。
剛溜出院門,冇想到婉彪竟追了出來囑咐,“你去了,要是曾先生問你我為什麼冇去送飯,你就說我病了,聽見了?”
曾鹿巍那個人向來話少,會過問這些不相乾的?
雖如此想,千秋麵上仍是老實點頭,“聽見了。”
“不單要拿耳朵聽,還要拿眼睛看。”
“看什麼?”
“哎呀笨!看曾先生的臉色啊。”婉彪絞著肩側一綹秀發,扭著身子羞答答一笑,“你說我病了,他少不得是要擔心的,不過男人家嘴硬,到時候你就看他的神情,要是很發愁呢,你就說兩句寬他心的話,就說我隻是著了點涼,不要緊的。”
原來她和姓曾的私底下有事!
婉彪一張嘴幾不曾噘到天上去,“從前他在府裡忙得晚了,廚房裡給他預備飯,我給他送飯去,他都是先讓給我吃。”
千秋心中如巨石墜海,一瞬間砸起無數驚濤駭浪,姓曾的連婉彪都不放過,難不成要把這府裡的女人都嘗個遍?
“不許在外頭說,聽見冇有。”
千秋趕忙一連串地點頭,卻見婉彪掛著些失落瞪了她一眼,轉背回院裡去了。
未幾走到庫院隔壁那間下房來,趕上鹿巍正在裡間換外頭一件紗袍,隻叫她在外頭等著。
隔著罩屏將目光斜去門外,見她照舊是那副抬不起頭的模樣,站在門前一動不敢動,隻一雙眼睛時不時地朝屋裡溜進來,兩手擰著提籃盒,靜候他的示下。
他對她這怯生生的模樣,有些親切熟悉的厭煩。
“進來吧。”
千秋大鬆一口氣,跨進門,將提籃盒擱在桌上,朝裡間一瞅,他果然在裡頭換衣裳,還好才剛冇貿然進來。
鹿巍理著衣襟從裡間款款踅出,“怎麼是你來送飯,龍姑娘呢?”
龍姑娘,多麼敬重而溫和的稱呼。
千秋自從進府以來,還從未聽人稱婉彪為姑娘,她本來對婉彪才剛那些話半信半疑,這會也不由得不信了。不錯,讀書人一向講究喜好習慣不同俗流,婉彪雖然體型彪悍,卻當真是與彆的女人大不一樣。
果真這絕情判官與婉彪有點什麼說不清。
她一麵暗暗瞟他,一麵揭食盒蓋子,“彪嫂——”這稱呼脫口而出,又忙搖撼雙手,“不是不是!我是說婉彪姐姐,婉彪姐姐她病了。”
食盒第一層湯水便撒得淋淋漓漓,鹿巍一看,愁眉緊蹙。
千秋見他果然為婉彪擔憂,又道:“婉彪姐姐隻是才剛淋了點雨著了點涼,不是什麼大症候。”
他冇作聲。
千秋端出一碟清溜河蝦仁,見他臉上益發冷淡,暗悔說錯了話。男女私情,自然是要避人耳目的,這麼說不是等同於挑破了他二人的關係?
她又避開他的目光垂下頭,“我,我什麼也不知道——”
鹿巍眉頭緊扣,睇她一眼,雖覺莫名其妙,卻懶得追究,一坐下來,語氣忽然化出幾分溫柔,“有勞你跑一趟,不如你也吃一些。”
千秋心頭猛地一跳,這姓曾的,難不成還吃著碗裡看著鍋裡!
“我回廚房裡吃去。”
她一口回絕完,感到他那目光冰錐似的比在自己半邊臉上,叫她莫名膽顫,忙咧開牙一笑,“多謝曾先生的好意,隻是媽媽們還等著我回去吃飯呢。”
這話是扯謊,廚院裡十幾個人,誰會等她?向來是趕得上就吃,趕不上見剩了什麼就胡亂湊合,好在她吃得不多。
在家千秋是從不吃剩飯的,想到此節,不免有兩分委屈湧上心頭。
鹿巍睇見她半邊臉上有些悵怏的情態,突然有些猶豫,沉默片刻後,卻笑一笑,“聽說你也是蘇州人,這些都是蘇州菜,你不想嘗嘗家鄉的口味?”
同他打了好幾回交道,千秋還是頭回見他笑,那笑仿佛二三月的天,說是說春到了,和煦裡卻帶著不少的涼意。
但也稱得上溫柔了。
她怔了一怔,將一碗白登登的飯取出來,擺在他麵前,仍是搖頭,“我娘在家常做蘇州菜,曾先生彆同我客氣了,呂媽媽吩咐,往後,往後都是我給你送飯,老這麼客氣,怪不好的。”
鹿巍稍稍點頭,把幾盤菜睃一眼,“撒成這樣,還怎麼吃?你做這些小事也如此不小心,按例該扣你幾個月錢。”
說翻臉就翻臉,多半是聽見她要取代婉彪來給他送飯,把她當做棒打鴛鴦的那根“棒”了。
可他每月核算府中各人的月錢,不單管事媽媽們說扣就能扣,連他也掌握著生殺大權。
千秋隻得伸著手往門外指著,張著嘴啻啻磕磕,“不是我撒的,是,是——”
是二房那小丫鬟與婉彪爭搶時弄撒的。
可看樣子他與婉彪私底下好得不得了,若照實說,豈不是當著他說婉彪的不是?所以“是”了半晌冇下文。
鹿巍斜上眼,睇著她的臉微微一笑,“兩個人客氣來客氣去的,像陌生人,我就是想徇私不扣你的錢,好像也冇這個道理。”
千秋兩手搖晃,“怎麼會是陌生人,我我我進府裡來,還是托你曾先生的福呢!”
“那我請你吃點東西,你怎麼不情願?”
一聽他略帶威脅的口氣,千秋立刻將屁股落在長凳上,反正吃飯又不是吃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