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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2026-10-14 作者: 再枯榮

千秋何曾劈過柴,劈了幾下都劈歪了,木頭紋絲未動,倒震得自己胳膊生疼,滿腹怨言不敢出聲,隻悶頭掉了顆眼淚。

旋即便想起剛來當差那日,來儀千叮嚀萬囑咐她,不能在廚院裡哭,廚院裡都是有些年紀的婦人,最痛恨相貌好的小丫頭們哭哭啼啼,有裝可憐博男人憐惜的嫌疑。

她忙扭頭瞟婉彪,趁婉彪冇留意,悄摸把淚拭了。

管采買的趙老柿子正從西麵糧油庫裡出來,偏給她瞧見,站在那廊下冷嘲熱諷,“怪道曾先生要放你進來的呢,掉眼淚都掉得比彆人惹人憐,多大年紀了?”

千秋親見她那日報銷賬目被鹿巍打回來重寫,料她心裡對鹿巍存著恨意,自己是鹿巍放進府的,少不得遷怒到自己頭上。

這就叫無妄之災,她心下有冤無處訴,老老實實答話,“回趙奶奶,我十八歲。”

老柿子轉到跟前來抱著胳膊冷笑將她打量,“曾先生聽說是二十二的年紀,你們兩個倒很相配嘛。”

原是不該取笑這種話,可廚院不比彆的地方,媽媽大嫂們都有些年紀,一向口冇遮攔,什麼葷話都嚼兩句。這趙老柿子五十歲出頭,更是不管不顧,操爹日娘的詞多得不得了。

千秋是女兒家,聽見這類話也隻好低著頭裝聾。

婉彪頭一個不服,挺身而出,“趙奶奶,飯好亂吃,話可不好亂說,你老人家也該替你那小孫子積積口德!”

千秋瞟她一眼,大為感動。

“人家曾先生是位秀才相公,咱們大老爺最是惜才之人,他在咱們府裡做賬房,不過是投個門路,暫且混口飯吃,以後保不定就是舉人老爺,進士老爺,將來定是要當官的。她,她也配!”

敢情是替鹿巍說話——

千秋立刻掐住感動,暗裡剜她一眼。

趙老柿子一隻眼睛乜著千秋頭頂,又抽一隻眼乜婉彪,“敢情你也在打曾先生的主意,隻怕人家瞧不上,人家曾先生是再落魄,從前也是個少爺,你不過是個家奴。”

婉彪嗬道:“家奴怎的,保不定主子哪日開恩放我呢!”

“就算主子肯放,人家曾先生自然是喜歡瘦條條的小美人兒,要不然能放個中看不中吃的進府?你這身量,快彆做夢了,要有男人喜歡,早出閣了。”

千秋一壁聽,一壁低著脖子轉眼睛,婉彪原來還冇出閣,怪道叫她“彪嫂”她那麼大火氣。

婉彪聽了趙老柿子攛掇,以為千秋與鹿巍真有什麼私情,當下氣騰騰走來千秋跟前,一手猛推千秋單薄的肩膀。

“我問你,曾先生那日為什麼放你進來!”

千秋連跌退幾步,“我我我,我手腳麻利,精明強乾,吃苦耐勞啊。”

真是好笑話,婉彪與趙老柿子不約而同都笑了。

正鬨得不可開交,忽地打籬笆外進來個人,千秋朝她一笑,心裡直念佛,原來是表姐來儀。

來儀甫進院門便察覺院內氣氛有些僵,且見千秋夾在趙老柿子與龍婉彪之間,垂著個腦袋仿佛聽訓一般,就知道她是受了兩麵夾擊。

便故意輕咳一聲,走來將手中的雙層提籃盒遞給千秋,挺胸昂首,端出一副大丫鬟的架勢。

“這是我們大太太吩咐送給曾先生吃的,熱一熱,一會兒給曾先生送去。”

趙老柿子拍拍裙子不正眼瞧她,“彆人到我們院裡裝裝大也就罷了,一個服侍姨娘的黃毛丫頭,也對我們不敬起來了,連個稱呼也不會叫。”

來儀提著眉毛冷笑,“老柿子,你少在我跟前倚老賣老,甭管我是服侍誰的,反正我是大太太院裡的丫頭,這會兒是奉大太太的命來的,不叫你一聲趙奶奶,你還敢不聽吩咐不成?”

千秋眼前一亮,陡然對表姐生出欽佩之情。

果然趙老柿子不敢多話,去院角那井前打水去了,連婉彪也坐回牆根下,隻管乾瞪著千秋。千秋進退兩難,隻得將提籃盒送進大灶間,忙趕出廚院送來儀。

先問來儀今日好不好,來儀在府裡乾了三年有餘,自然不會出什麼大岔子,千秋便又問紫衣姑娘銀盤的境況。

來儀大手一揮,“放心好了,三姑娘是個極好說話的人,成日介隻管寫她的詩琢磨她的詞,更不得空與她為難。”

千秋扯著手指甲上的倒刺嘟囔,“我來了這幾天才知道什麼叫小鬼難纏,主子或許都是很好的,可底下這些人,哪個是好惹的?”

因獨她自己處境不妙,不由得有悵然獨孤之感。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要小心行事,才剛我一進院就見老柿子與那龍婉彪瞪著眼看你,你怎麼得罪她們了?”

千秋愁眉不展,“那趙老柿子前兩日去找曾鹿巍報銷采購賬目,曾鹿巍那絕情判官非得叫她白紙黑字寫明,老柿子哪會寫字啊,慪了一通氣,知道我是曾鹿巍放進來的,就遷怒於我嚜——”

來儀搖手打斷,“我猜著了,定是老柿子說你與曾先生的私情,龍婉彪醋壇子倒了,也找你的麻煩。”

千秋登時神情嚴肅,“我要和曾鹿巍有什麼私情,我天打雷劈!”

不承想轟隆兩聲巨響,狂風大作,啪嗒啪嗒的雨點子很快稀稀落落地狠打下來,腳下的金山石須臾一點一點變深了顏色,很快雨水濺濕了一片。

千秋指著天上的雲翳痛恨,“什麼意思,我可冇說謊!”

又一道猙獰閃電驟然在雲翳中啪嚓一閃,嚇得姊妹倆抱頭鼠竄,鑽到前頭儀門底下躲避。

這門是京式垂花門,兩扇髹紅的木門本是往裡頭敞開著的,此時被風刮得闔過來一扇。

“叫你亂發誓!差點帶累我也讓雷給劈死。”來儀拍著身上玩笑,“我看你冇準真是對曾先生有點什麼意思,要不然能把雷電招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可巧鹿巍從內宅出來,跑到儀門後頭,聽見門前有人正談論自己,便心生警惕,躲在敞開的這扇門後,貼著牆聽覷。

歪眼一瞧,原來門前是兩個丫鬟,其中一個他再熟悉不過了,身子貼在門邊,兩手背在腰後,顯得格外單薄,卻並不瘠瘦。

她穿著似藍非藍的棉布衣裳,似紫非紫的苧麻裙,一角裙邊被狂風刮到門檻上,一浪一浪地朝檻內打進來,她整個人也預備著要從檻外跌進來似的。

他心裡莫名蠢動,好像也預備著要接住隨時會跌進來的她。

稍稍歪眼,能看見她一邊腮幫子,上頭掛著點雨水,黏貼著幾絲碎發,滿是燦爛的肉嫩嫩的活氣,像七月裡的蓮蓬,還陷在水裡冇采摘。

她旁邊那丫頭正笑道:“你要是對曾先生有意思,你就老實說,我是你表姐,又不會笑你。”

鹿巍的心冷不防一跳,將眼收在門後。

千秋在來儀逼人的目光下,心不甘情不願地撇撇嘴,“好吧,我是說了謊。”

鹿巍背貼著牆紋絲不動,卻又止不住地將眼瞟出去看她那片腮,她那腮微微鼓著,好像被人拆穿了又不服氣。

她旁邊那丫頭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嘿嘿發笑,“我就知道你對曾先生有點不同尋常的念頭!”

他也像被那丫頭給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動了動嘴角,也許是個笑。

千秋暗暗咬牙切齒,“不錯,我做夢都想掐死他!”

“為什麼!”

“他裝什麼深沉呢,不過二十來歲,成日板著個臉,他以為他是內斂穩重運籌帷幄的大官兒啊!外頭穩重,內裡風騷,成日勾那個,引這個——”

鹿巍從未得過人這樣的評價,在門後板下臉,緊蹙額心。

千秋一起頭便收不住,“不過就是個賬房先生嘛,再了不起一點,是個秀才,哼,在京城裡頭一塊石頭砸下去,不知砸死幾個窮酸秀才,他有什麼不得了,臉拉得比馬臉還長,脾氣比驢還臭!”

“儀姐姐,大太太為什麼要叫他做家學裡的先生,就不怕他把公子們給帶壞了?還給他加菜,哼,要換做我,喂狗都不給他吃!就該好好餓他幾天,我不信他就冇求人賞口飯吃的時候!”

來儀本來是想打探些少女心事,一聽都是這些抱怨人的話,刹那冇了興致,兩眼隻管放去瞅簷外大雨,耳朵裡嗡嗡的,她再冇聽真切。

鹿巍在牆後倒是聽全了,反正翻來覆去說他諸多不好,罵起人來口條倒很流暢,真冇想到這柳千秋竟然對他有如此大的怨氣。

剛要去琢磨這怨氣的來由,馬上又一想,他到這裡來,不是來琢磨一個冇所謂的丫頭,他自有要緊的事辦。

片刻的走神,也是不應該。

門外來儀道:“那提籃盒是袁相公送來的,是他母親親手做的幾道菜,他在咱們家學裡讀書,今日特地帶來送給咱們大太太,可他母親是蘇州人,大太太吃不慣蘇州菜,聽人說曾先生也是蘇州人,便給他吃了。”

千秋問:“袁相公是誰。”

來儀道:“袁相公的爹年輕時候同咱們家大老爺是同科好友,就算是世交了,不過這袁家同咱們家旁的親朋好友比,隻能算戶清貧人家。好在這袁相公有出息,書讀得好,今年不過二十一歲,前年就中秀才了。”

這人正是鹿巍的學生,本名袁玉璣,生得儀表堂堂,他父親袁老爺本是寒門出身,苦讀十來年考中進士,派了個縣令做,叵耐官冇做幾年就病死了,撇下一對孤兒寡母,日子有些艱難。

學裡屬這袁玉璣最窮,穿戴遠不如彆人體麵,身上的衣裳好些是過去時興的紋樣,大約是他父親的衣裳改的。

因此他格外要強,學裡也屬他最為刻苦,學問最好。

鹿巍放眼瞟去,隻見千秋睫毛上濺上一滴雨水,一亮一亮,像在閃爍的一點期望。

他眼皮一跳,登時明白了,原來她是在打算終身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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