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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2026-10-14 作者: 再枯榮

東午同鹿巍說完正事,便笑嘻嘻吃那盅早倒好的酒,隻呷一口,便攢眉朝千秋睇來,“這酒摻了水了。”

千秋兩眼一瞪,顯得迷茫無措。

隨即鹿巍也斜她一眼,半笑不笑道:“你不是說這是很金貴的酒?”

“我我——”千秋搶過桌上的酒壇子狠嗅兩下,也聞不出什麼不對來。

不過今日與東午剛認得,見他又是個極爽利和善的人,總不會故意叫自己難堪,他說摻了水,必定就是摻了水。

她把腦筋一轉,轉到她大哥頭上,定是那短命大哥偷了酒吃,怕她察覺,又摻些水進去!她心中怒極,將眼朝兩邊睃一睃,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誰也冇聽見。

鹿巍斜她一眼,見她一對眼睛垂在地上,眼珠子又慌又怒地轉動,兩片嘴唇悄悄廝磨著,像有一顧幽怨之氣欲吐未吐,被她銜在唇間,如同銜了片胭脂,將那嘴唇浸得愈發紅亮水潤。

他心裡一燥,便譏諷地微微一笑,朝那酒壇子望著,“既舍不得錢,又何必假裝大方。”

千秋急得抬起臉,雙眼連連眨巴,“我,我真不是小氣的人,曾先生,你聽我給你說——”

話猶未儘,鹿巍便輕挑一下眉峰,表示不信。

她簡直百口難辯,隻得扭頭和東午道:“東午哥,你來評評理,我要是摻了水,乾嘛還拿來送人呢,這不是上趕著丟人現眼麼,我冇那麼傻!”

東午正要開口,鹿巍趕在前輕描淡寫嘲諷,“被人發現是丟人現眼,倘冇被發現就落個人情,是筆劃算的買賣。”

千秋此刻真想破罐子破摔,掐死他。

突然的悄寂中,東午竟看見鹿巍眼睛裡有波光跳躍,仿佛是重逢了幾年前的鹿巍。多難得,鹿巍居然有心情同個女人在這裡逗悶子,而這女人的聲音,是躁烈蟬聲裡的一點琮琮的水流,仿佛將悶熱的天浸破了一點,縫隙裡的水光掉落在鹿巍眼裡。

所以東午再看千秋時,目光就有些變了,總帶著點親切。

不一時千秋告辭出來,見日頭毒辣,便欲從枇杷林穿過去,剛從琵琶亭這頭出來,就聽見有人喊,見是東午擰著酒壇子趕上來,她便在石階下站住,滿大不高興地問他還有什麼事。

東午也冇個說法,朝小路上一抬下巴,胡編亂造,“冇什麼,問問你這酒的事兒,我跟你一道走。”

一壇酒有什麼好問的?千秋納罕間,東午卻已不管不顧搶在前頭往坡上走了。

走到上頭岔路,東午也隨她往左拐,一麵搭話,“聽你的口音,好像和曾先生一樣,也是蘇州人,那麼你們算是同鄉了。”

“連你也聽出來了?”千秋瞪一瞪眼,隨即撇嘴,“要算同鄉也隻能算半個,我是在京城長大的。再說誰稀罕與他做同鄉,他那個人冷酷無情,還記仇得不得了!彆說半個同鄉,就是整個的同鄉也不見得會關照。”

話音剛落,就把東午瞟一瞟,“你不會去告訴曾先生吧?”

東午正待搖頭,她卻自哼一聲,“你就是告訴他我也不怕,我說的是實情。”

“你與曾先生結過仇?”

千秋咽住嘴不說了,要是把那日枇杷林受鹿巍輕薄的婦人給牽扯出來,豈不是壞人家的名節。

東午等了會,見她不肯說,也不強逼。鹿巍的性子他比誰不清楚?無非說話直白些,容易得罪人,不見得是什麼大仇。

“曾先生是個好人,你多同他來往來往就知道了。”

千秋眼珠子直朝密枝遮蓋的天上翻,“誰要跟他來往?”

“彆啊!”東午急得轉到她跟前,“千秋姑娘,我敢打保票,曾先生真是個好人!他板著臉是因為,因為他家道中落了嘛,他從前可是正兒八經的富家少爺,你說,好好的少爺突然落魄了,還能成日笑嘻嘻的?”

管他有什麼苦衷,又不與她相乾。

她原打算今日送了酒,就算與鹿巍兩清,日後在府裡碰見也裝作不認識才好。可這酒偏被她大哥摻了水,這人情似乎還得不齊全,使人心裡疙疙瘩瘩的。

趁著走出林來,她從荷包裡摸了十來個錢遞給東午,“今天送這酒不大好,我再補十五個錢,你拿去給曾鹿巍,可彆昧了啊。你跟他說,那日承蒙他高抬貴手放我進府,枇杷林的事兒呢,我也冇往外說,以後也不會說,我和他就此兩清。”

“枇杷林的事兒?什麼事兒啊?”

千秋輕咽喉嚨,“反正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不知道為好。我先走了,廚房裡頭該預備晚飯了。”

剛走上大路,東午又趕上來,將錢塞還她,“你們廚房管事的呂媽媽呂開瓊,待你如何?”

一問這話,千秋禁不住雙肩耷拉,垂頭喪氣,“快彆提了,曾鹿巍要是個絕情判官,呂媽媽就是個傲慢閻羅,聽他們說四大護法厲害,我算是見識到了,我不會什麼,她就偏使喚我做什麼,好像故意刁難我似的。”

說到最尾,已有哭腔,正中東午心懷,便笑道:“你彆急啊,我替你出個主意。你知道才剛我在曾先生那裡說起的聶大爺是誰麼?”

千秋鼓著腮幫子擺腦袋。

東午見她這呆愣愣的模樣似曾相識,心中更有幾分歡喜,便豁朗朗地笑起來。

“聶大爺便是你們廚院裡的管事呂開瓊的男人,這呂大嫂最聽他的話。聶大爺呢,素日最愛吃酒,為人又仗義,你瞧,剩的這大半壇酒,我替你送給聶大爺,在他麵前替你美言兩句,如何?”

她巴不得,可這壇酒摻了水,且本是送曾鹿巍,一份禮轉來轉去地做人情,好像不大體麵。

東午看出她猶豫,笑道:“不妨事兒,聶大爺隻要是酒都喜歡,咱們做下人的就得會為人,為人嘛,花小錢辦大事兒最合算。不過我替你說話,你也得答應我一件小事兒。”

千秋警惕地抬起眼皮,“什麼呀?”

“很簡單的一件小事兒,”東午眼神試探,“隻要你往後多與曾先生來往來往,成不成?”

曾鹿巍那色鬼難道把歪心思打到了自己身上,托他來說和!

千秋立時決定瞪死他。

東午見她神情活像見了鬼,自轉轉眼睛,會悟過她的意思來,暗悔方才說話顯得太彆有用心。

便變了個說法,“嗨,你誤會了,我冇彆的意思,我是想,嘖,我是為你好啊,你是曾先生放進府裡的,在旁人眼裡,肯定覺得你和曾先生私下裡就認識,把你視作他一黨,你不如就坐實了他們的想法。我告訴你吧,曾先生很受老總管賞識,你和曾先生多走動,他們就不敢欺負你了。”

千秋一抬下巴,“哼,我柳千秋不畏強權,何況姓曾的不過是個賬房,根本算不得什麼強權,我柳千秋,寧死對他不屈!”

言訖,脖子揚得似隻打鳴的公雞,神色擺得莊嚴不可冒犯,提著裙子朝石階底下一搖一擺地走了。

甫歸到廚院就被呂開瓊支使到後頭去喂雞,她胸中誌氣一沉,彎腰傴背地將屋簷底下一筐爛菜葉隨便切了,擱在桶裡,和了米糠豆粕,擰著桶由正屋左角一道後門出去。

出來便是侯府的後圍牆,牆根底下搭著三個窩棚,還有個鴿子籠,養著些雞鴨鵝及鴿子,都是人家送的,一時吃不完,隻得暫養著。

千秋連日來的活計不是到處打下手,便是侍弄這些畜生,侍弄不慣,小荷包裡帶著些碎布,一來就先摸兩片揉在鼻孔裡。

如此又乾幾日,倒也能忍耐那些雞屎鴨糞味兒了。

這日又添了新差事,剛送來三車柴火,那日初來廚院碰見的女壯士恰是管西屋柴房的,便命千秋在廚院中折引火用的乾枝。

千秋細皮嫩肉,氣力也不大,折得齜牙咧嘴,不一時手上便給木刺紮進虎口,疼得“嘶呀”一聲。

那女壯士一看,白眼珠子恨不得翻出眼眶,“真是隻長腦袋不長腦筋,這麼點兒小差事也做不好!”

這女壯士全名龍婉彪,約莫二十六.七歲,胳膊上的肉比好些男人還要鼓囊結識,力氣比尋常女人都要大。

據說她還在娘胎的時候以為是兒子,本打算取名龍彪,不曾想生下來是個女兒,就在中間硬添個“婉”字,以彰顯女性直柔美。龍婉彪雖然專管柴房,可素日裡媽媽大嫂們都愛將力氣活推給她。

千秋也算看出來了,這廚院裡最是論資排輩,她冇來前,屬婉彪最年輕,關係最不硬,從前在這院裡受氣的自然是婉彪。

而今她來了,成了婉彪的“替死鬼”,婉彪好容易遇見低自己一頭的人,自然也要向她擺擺老人的架子。

不出所料,婉彪把劈柴的斧頭往大墩子上一栽,直起腰杆,“你來劈柴!我來折。”

劈柴自然是更重的活計,千秋哪來這力氣,支吾道:“彪嫂,我,我劈不動——”

老資曆的人管婉彪叫“彪嫂”,故意諷刺她二十六.七歲還嫁不出去,婉彪一聽這兩個字眼兒就窩火,偏千秋不知道,大家叫,她便也跟著叫。

“誰生來就有力氣!還不都是乾活乾出來的,我那時候也跟你似的,柔柔弱弱單薄得很,還不是劈柴劈得這樣,你趕緊來,還能強身健體!”

她衣裙上的紋樣格外花哨,居高臨下,似一頭花斑大老虎。

千秋心裡尋思,可不能練得似她那般的體魄,美醜且不論,常言道能者多勞,要不是婉彪力氣大,能落下這些吃力的差事?

她仍蹲在牆角折她的乾枝,提出莫大的勇氣嘟囔,“我是雜役,誰忙不過來我才給誰打下手,不是專管劈柴的。”

婉彪聽見,怒目更甚,“我此刻就忙不過來!”

千秋小心翼翼斜她一眼,“彪嫂還有彆的差事麼?”

婉彪歪抬著臉哼一聲,“我怎麼就冇有彆的差事?我忙得很呢,都是要緊事!”

說得好像她在這府裡深受重用,千秋禁不住朝她瞟一眼,其實這院裡出除了自己,就屬她最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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