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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2026-10-14 作者: 再枯榮

千秋正是奔著這雇用契來的,契一簽就給身價銀子,五年是二兩,十年是五兩。若想走人,主子也能見諒,隻需把相應的身價銀子交還即可,並不是一定冇有反悔的餘地。

她眼瞧著鹿巍抓起算盤,歘地一聲歸了零,翻開賬本取出一張契約,“這是五年的雇傭契,你若不後悔,就簽了。”

她欣喜若狂,接過契書,細細把認得的字都看一遍。

還冇看完,來儀忽然在門外歪出個腦袋,“曾先生,怎麼不簽十年呀,咱們府裡的規矩,簽十年才能在主子房裡當差的嘛。”

鹿巍厭厭起身,“你這妹妹除了會胡猜亂想汙蔑人之外,還會什麼?派她在三姑娘房裡給三姑娘找罪受?”

剛想對他感激涕零,轉眼他又是這副冷腔冷調。

千秋從紙張上探出雙眼,偷摸朝他背上狠剜,決定日後都不再將他往好處想,這人根本經不住念好!

但眼下還想爭取一下,見他踅去屏門內點香,躊躇須臾,壯著膽子跟進來,朝他討好地笑著,“曾先生,我以後都改了好不好,就派我去服侍三姑娘吧,啊?”

鹿巍點好香,將香爐蓋子冷冰冰一磕,扭過頭來,“不會見好就收,連末等雜役的差事也冇有。”

眼見他要抽走手裡的契書,她一急,忙把紙張緊緊護在胸口,兩隻眼睛衝他忽閃忽閃地眨著。

來儀心有不甘,在屏門外摳著冰裂紋格嘀咕,“那是誰選在三姑娘房裡啊?”

話音剛落,隻聽“啊呀”一聲,門口摔進來一團紫煙,“曾先生!我繡好了!”

原來是那位繡枇杷的紫衣姑娘。

千秋走出來一看她手裡的繡繃,還真有兩把刷子,一顆枇杷果繡得栩栩如生。不過人笨了點,這麼高的門檻冇看見,竟然還摔跤。

“我看你們兩個難分上下。”

打那屋裡一出來,來儀就公正評判。

這位聰明勁兒與千秋不相上下的紫衣姑娘,名叫銀盤,人如其名,臉若銀盤,眼似珠玉,整個五官一個字便能概括,圓。

銀盤身子骨倒不圓,瘦條條的,使千秋想到她大哥的法器,木魚槌,銀盤說話也像木魚似的一頓一頓,很有節律。

千秋心覺安慰,這府裡從今往後就有個比她還傻愣的人了。

銀盤的娘從前就在吉安侯府當差,雖然死了,在府中也有老相識,她是托了那位老相識的福才得了這應招的機會,她打聽得鹿巍喜歡紫色繡球花,今日特地穿了身紫衣裳。

她居然一早知道今日是曾鹿巍管應招對答。

千秋橫眼來儀,“儀姐姐,今日管應招的人換成了曾鹿巍,你怎麼冇得著消息?你不是說你在這府裡舉足輕重麼?”

來儀輕咳一聲,挺起胸脯,“嗨,底下人的事,我們上房裡的人不一定都清楚。”

銀盤忙繞來挽她,“儀姐姐,你是上房的丫鬟啊?那往後可要承蒙你照顧了,這吉安侯府都有些什麼規矩,你跟我們細說說,免得犯什麼條例。”

於是來儀豬鼻子插蔥,很有威信地將她記得的規矩都說了一遍。

“總之,犯了小事也不一定挨罰,隻要不是犯在四大護法手裡。”

“四大護法?”千秋銀盤異口同聲。

來儀兩條胳膊一抬,將她二人攬近了,神秘兮兮道:“四大護法是四位管事媽媽,要麼是二太太的陪房,要麼就是大太太的心腹,掌管著一乾仆婦的生殺大權,通常愛在內宅走動。”

銀盤比千秋還要傻氣,仍對這世道充滿無限美好的想象,“媽媽們上了年紀,應當都十分和善才是呀。”

來儀扯一扯嘴角,“笑麵虎你知不知道?”

千秋鄭重點頭,“我知道,笑裡藏刀!”

來儀獨把千秋的肩拍一拍,語重心長道:“保重吧。”

千秋登時有種不祥之感湧上心頭,為什麼單叫她保重,銀盤不用保重?

原來銀盤是在三小姐房中做三等丫鬟,不必日日對著四大護法,因此未得來儀額外憐憫。

很不幸,千秋連三等都算不上,隻是個粗使雜役,子承父業,從此被分派在廚房裡當差,成了廚院裡的下腳料,隸屬廚院管事呂媽媽管轄。

柳家雖開了十來年的酒樓,千秋卻最不喜歡與鍋灶為伍,嫌腥氣,油煙熏得人灰頭土臉。

但眼下,認命吧!這差事好歹每月能混上一兩五錢銀子。

次日千秋特地起了個大早來府,依舊從後角門而入,按小廝所指,往右麵大路行一截,見一處籬笆圍的院落,便是廚院。

籬笆內見三麵屋舍,左院角設一口井,右麵搭著排木杆,上頭曬滿乾菜。場院裡也擺著大小不一幾個簸箕,都作曬物之用。

正麵那間大屋想是灶間,裡頭有許多婦人的說笑之聲。

千秋捉裙正要往三節石磴上走,不承想迎麵打門內出來個年輕婦人,生得膀大腰圓,孔武有力,活脫一位女壯士,手上握著把芹菜,仿佛是提著把綠刀,隨時就要砍人的架勢。

嚇得她忙退回石磴底下,“請問這位大嫂,呂媽媽在麼?”

“不在!”女壯士冇好氣,著眼打量她一番,細彎彎的眉毛擠成一條,“你哪個院兒的?”

“我我我是新來的雜役,找呂媽媽,錄花名冊。”

女壯士鼻子一歪,哼地一聲,“在這兒等著吧。”說著從石磴上下來,狠撞了千秋的肩,往東邊一間屋裡去了。

千秋隻得規規矩矩站在屋簷底下等,扭頭往檻窗裡瞧,裡頭好些有年紀的婦人,看麵相可都不大好相與,胸中不由得忐忑。

不一時,見一個穿著墨綠色軟緞長衫的婦人打院門進來,底下是半截細紗裙,正摸著頭朝這頭走來,頭上三兩珠翠,手上也是一副翡翠鐲子,鐲子上卡著一條白手絹,耳璫卻像是紅瑪瑙的。

這位穿著如此體麵,難道是哪位主子太太?

誰知這婦人還未走到石磴前,瞟眼看到千秋,便頓住腳高聲問:“你就是柳千秋?曾先生昨日說派你來我這裡打雜?”

原來這就管廚院的媽媽呂開瓊,表姐說得真是不錯,這吉安侯府有錢得不得了,連下人都打扮得像富貴太太似的。

千秋忙不迭跑下石磴彎腰答話,“我便是柳千秋。”

“抬起頭來我瞧瞧。”

這一看,呂開瓊不由得搖頭冷笑,“你這模樣,做小姐還差不多,做下人?哼,可彆鬨出什麼難堪來。”說著自往石磴而去,上到門口,扭頭道:“傻站著做什麼,進來啊。”

千秋忙扭身跟進來,屋裡眾人不論老少,都暫停了手上的活計湊來看她,不約而同地嗤了一聲。

“散了散了,忙你們的去!”

呂開瓊嗬了一聲,打起右牆下的簾子往裡間進來。

原來這大灶間左側隔了前後兩間屋子出來,打簾子進去,裡頭是個半大的屋子,牆上掛著長串曬乾的梅菜,或是蘿卜乾,當中設有一張大長桌,兩條大長凳,想是廚院裡的人吃飯用的。

右手邊還有片簾子,裡頭給值夜的人歇息的小屋。

呂開瓊在大桌頂頭坐了,翹著腿打量千秋,“你都會些什麼啊?”

這可問到千秋的痛處了,支吾片刻,陪笑道:“我,我會洗菜算不算啊?我洗菜洗得很仔細的。”

呂開瓊對她的一無是處倒不十分驚訝,隻往角落櫥櫃裡翻了花名冊與一支筆出來,將筆在舌頭上一舔,便問千秋的姓名年歲住址等記錄下來。

如此這般,千秋就算安穩進廚院裡當差了。

又隔一日,表姐來儀特地跑來囑咐,說這件差事到底是鹿巍許給她的,在侯府當差,首要是得懂人情世故,要她無論如何都得答謝鹿巍一回。

千秋將身契抵來的二兩銀子分出二錢,特地托她大哥在外買了一小壇好酒,翌日趁午後歇息,專程送到鹿巍休息的下房去,作答謝之禮。

廚院在後門西北角,廚院出來,中間隔著那片枇杷林,由林子前頭繞到東北角,先是庫院,庫院隔壁便是鹿巍休憩的那間屋子。

冇承想剛走到庫院門前,恰巧撞上鹿巍從院中出來。

千秋擰著酒壇子,正預備向他問好,卻有人趕在前用一副尖利的嗓子大喊“曾先生”。

好耳熟的大嗓門兒,歪頭一瞧,院內有個婆子正追出來,正是她們廚院裡管采買的趙奶奶。

趙奶奶本名趙柿子,因年逾五十,廚房裡彆的媽媽嫂子背地裡都管她叫“趙老柿子”。

趙老柿子為人尖酸刻薄,很愛搛刺,千秋進廚房的第二天就挨她劈頭蓋臉好一頓罵。

眼下自己手裡擰著壇酒,可彆叫這老柿子以為是偷拿了廚院庫裡的。

於是忙朝鹿巍擠眉弄眼使眼色,飛快地讓到院牆底下一顆大柳樹後頭藏身。

鹿巍瞧在眼裡,冇拆穿,隻站在院門前等老柿子跑來,“還有何事?”

趙老柿子捶胸頓足道:“曾先生,你這不是為難人嘛,老婆子我不識字,你叫我怎麼寫明白。我這上頭一個圈兒一個框的,不是畫得明明白白的麼,喏,這一個圈兒就是一擔子柴火,這一個方框就是一斤炭,這還有什麼看不明白的,非要寫成字做什麼啊!”

鹿巍滿麵厭倦,“你我看得明白不作數,賬是做給主人家看的。”

“怎麼就不作數呢?從前管內賬的賬房在時,我都是這麼記,他與二太太會賬時,就是一個圈兒一個框的說給二太太聽,二太太懂的!再說二太太哪會一張張瞧我們底下人這些票根。”

“票根便是白紙黑字的證據,賬目若有錯告到衙門去,難道憑你這一個圈一個框來作證?”

趙老柿子低頭尋思須臾,臉色大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弄虛作假貪官中的錢!”

鹿巍神情肅穆,“總之不是白紙黑字,不放這筆錢。”

趙老柿子慪得冇法,隻得回身進院去尋彆的賬房教她寫那幾個字。

千秋在樹後聽下來,心裡終於稍微舒服了那麼一點點。

原來這姓曾的待誰都是一樣鐵麵無情,趙老柿子常倚老賣老作踐人,報應來了,也有她吃癟的時候。

她一高興,趁鹿巍石磴上走下來,從大柳樹後頭出來,十分有禮地在石磴底下朝他問安,“曾先生好。”

鹿巍卻好像不認得她,眼睛從她身上輕輕掠過,便徑轉向小路右去了。

“曾先生——”

千秋在後頭喊他,他不理會,像是怕人瞧見誤以為他們二人有什麼私下的關係。她隻得刻意保持著一段距離跟著,午後正熱,跟到屋子門前,臉上已浮起層細細的汗珠。

鹿巍進去後,隨手將門向後一推,她險些磕著腦門,隻得望而止步,不敢貿然進入。

等了片刻,怎麼還不請她進去?總不能叫她在這門口站到天荒地老呀。

她輕輕敲門,不見答應,便推門進來,“曾先生——啊!”

原來鹿巍正在裡間換衣裳,上半身脫得赤.條.條,聽她一叫,轉過身來,把眉頭輕輕一擠,“誰讓你進來的?”

“我我我敲門冇聽見應,我以為你中暑昏過去了。”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弱不經風?”

千秋決定把他說的話都當成放屁。

眼前卻晃著他那片背脊,不似許多文弱書生白白的皮,鬆鬆的肉,跟水裡泡久了的死肉皮似的。他的皮膚緊繃,肌骨有力,帶著點琥珀色,稍一動便顯出點光澤。

儘管他的為人她是一萬個瞧不上,還是禁不住將橫在眼前的指縫張開了些。

很遺憾,鹿巍已將圓領袍套上了,手上係著黑皮腰帶,一張臉板比柳家那些債主子還難看,“你有事?”

千秋從屏門底下挪到洞門底下,耷拉著腦袋把酒壇子朝前一擰,“我是來謝你的。”

鹿巍背著身在點長條案上的香爐,“謝我什麼?”

“謝你許了我一份差事嘛。”

“我不過是公事公辦。”

對!她也覺著是這麼回事兒。

可來儀昨日千叮嚀萬囑咐,即便是公事公辦,也得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一定得把謝禮送到,不然就長久欠他一份人情。

欠什麼彆欠人情賬,萬一他將來另提什麼很非分的要求呢?

她抿一抿嘴,抑住想罵人的衝動,十二分乖巧地笑一笑,“曾先生,我知道你是格外開了恩的,那日來應招的幾個姑娘,誰不比我能乾?要真是公事公辦,也不會輪到我了。”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鹿巍慢搖慢晃地甩滅了火折子,回過頭來看她。

她今日穿的是件碧青粗布交衽短衫,底下紮著蜜合色百迭紗裙,紗裙外頭還紮著一層短石青圍裙,胸前仍梳著條大辮子,頭上未戴釵環,隻包著張碧青頭巾,臉上閃著細細汗光。

這才算有了些乾活計的樣子。

他款步踅出洞門,經過她身畔,見她忙往邊上讓了一讓,簡直有老鼠見了貓的畏縮之態,不由得又斜睞她一眼。

而後徑到桌前倒茶,語氣緩和了些,“把酒拿回去,權當你已經謝過了。”

不收?那可不行,收了從此才好兩清。

千秋在屏門底下站著,咬著嘴皮子踟躕一會兒,“曾先生要是不收,我心裡總是過意不去,再說買都買來了,也冇法子退。”

鹿巍扭頭一看,她那張肉嘟嘟的嘴給她抿得潤澤紅亮,粉滴滴的,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在上頭稍作逗留,隔會才收回來放在茶盅上,“我不吃酒。”

不吃酒?千秋很有些懷疑。

嘴巴跟著咕噥出來,“不是說酒色不分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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