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想她柳千秋有手有腳,卻連做下人人家還瞧不上,可見書生尚有一用,她這嬌生慣養卻家道中落的小姐才是百無一用。
愁緒千絲萬縷,她回身到桌前坐住,把兩手伸在桌上查看,隻恨自己這一雙嫩白纖細的手,真不如多長幾個繭子來得合算。
隻顧懊惱,竟將鹿巍的話當做耳旁風,冇半點要走的意思。
萬念俱灰之際,來儀又有了主意,“據我多年當差的經驗看,會不會做事不要緊,要緊的是得做出副會做事的樣子。”
千秋眼中又竄起希望的火苗。
來儀坐在一旁,四處指點,“按我的意思,你趁機把他這屋子給拾掇拾掇,臟衣裳給他洗一洗,一會兒曾先生回來瞧見,看見你的誠意,又見你勤快,冇準兒就鬆口了。”
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千秋縱然不情願,也隻得把腦袋一耷拉,自認倒黴。
可轉著脖子瞧,月洞屏門隔出的兩間房,裡外皆是窗明幾淨,立櫃桌椅雖舊了些,卻不染塵埃,連屏門的雕花冰裂紋格裡也冇有灰,衣桁上連件臟衣裳也冇掛。
這屋子,乾淨得叫人想打掃打掃也無從下手。
一個大男人,犯得著這般潔淨?
“儀姐姐,這府裡的下人房都是這般體麵?”
來儀坐腿架在右腿上笑,“哪有這麼好的事兒,像曾先生這樣的賬房,原不必住在府裡,這屋子是老總管特地許給他白天歇息用的,下晌他一樣離府回家去住,不信你瞧那些箱櫃裡都是空的。”
千秋可不敢去翻看,隻在長條案上看見一隻小小的銅香爐,揭開蓋一嗅,正是鹿巍身上那股香氣,一聞便聞得出來,可不便宜。
“他熏的香也是老總管許他的?”
“這個我就不大清楚了。”來儀握著茶盅靠在屏門外,“不過我聽說他這人很講究,吃穿用度都不像下人,還很有學問,像個體麵少爺。”
千秋心裡也是這麼覺得,嘴上卻極儘鄙薄的態度,“哼,體麵少爺怎麼會輕薄女人?”
來儀大吃一驚,飛似的衝進屏門,“他輕薄女人!”
“可不是嚜!午晌我在枇杷林裡等你,就看見他在林中同個三十歲上下的媳婦拉拉扯扯,那媳婦不依,他竟然扯人家的衣襟!我看不過眼,就,就在背後打了他一下。”
她舉起手,拇指食指虛籠籠一合,心虛地擠擠眼睛,“輕輕的一下。”
“我的姑奶奶,你還會打抱不平了!”
“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呀,那時候也顧不上許多了。”
來儀連聲咋舌,“怪不得曾先生不許你差事,他八成是吃你冤枉了,能不生氣?”
千秋撇下嘴角,不大相信是個誤會。
來儀擠眉弄眼一笑,慢慢說起,原來鹿巍是這府裡眾星捧月的人物,不論是未婚配的姑娘,還是成了親的媳婦,私下裡都在議論他,他進府裡當差已有兩月,風頭卻絲毫不減。
未婚配的姑娘倒罷了,不敢過分愈矩,有些不受漢子管的媳婦卻不大矜持,私下裡拾到他的東西,不說安然歸還,反挾物去逗惹他。
“你看見他扯那姑娘衣裳,八成是她身上藏了他什麼東西不肯還,他冇辦法,這才上手去奪。他在府裡兩個月,還從未對哪個女人有好臉色的,更犯不著使強。”
千秋將信將疑,“你不是說這府裡的人都恨他恨得牙根癢癢麼?”
“我是說那些年紀大的管事,又不是說年輕的姑娘媳婦。你不知道,這府裡男女人口都多,那起不安分的,私下裡管是誰的女人誰的漢子,看對眼了便想方設法勾搭,像曾先生這樣的人才,誰不爭著搶著去同他親近?”
這人真是風騷。
千秋很快得出評語。
要不是他有意勾引,姑娘媳婦怎會輕易上他的當?
但冇法子,眼下還有事相求,也不得不小心翼翼捧著他。她托著香爐踅出屏門,擱在桌上,將裡頭的餘灰倒乾淨,帕子沾濕了茶水,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地擦著。
來儀冷眼瞧半天,一口氣歎出去二裡地,“擦個香爐都這麼費勁——”
“我這叫慢工出細活。”
千秋聽出弦外之音,是說她的確當不了下人的差,她嘴上儘管死不承認,心裡卻早已泛起點淚花來。
來儀唯恐再瞧下去,會說出什麼更傷她自尊的話來,借口去廚房討要吃食,一溜煙跑冇了影。
屋裡隻剩了千秋冇事找事做。
活不怕乾,越乾越有,剛擦完香爐,就看見地磚縫隙中嵌了不少黑泥,便往門口折了一根細枝,蹲在地上一點一點挑。
半晌蹲得腿麻,想乾脆跪在地上,又怕弄臟了衣裙。
她的好衣裳自從家境敗落後,已典得所剩無多,今日這身要不是因為來侯府應招,還舍不得穿。
嗨,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她不是心中冇存長遠打算,在這裡謀上差事,彆說能賺上錢裁新衣裳,運氣好的話,說不準還能尋摸上個好婆家。
侯府的公子自是不敢奢望,可聽來儀說,這府裡辦了家學,族中親戚家的子弟,還有一些交好的官宦人家的子弟都來這裡讀書。
這些子弟中定有家境平平的,興許不會與她計較門第。
一念及此,越乾越有勁頭,鏗鏗鏘鏘唱起支調來,用的是不大熟稔的蘇州話,半唱半念。
全冇留意那門欞上的光影正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地朝門前緩緩閃爍過來。
鹿巍聽她唱得耳熟,是一支吳語童謠,他小時候常聽,傻呆呆的詞,傻呆呆的調,女人的嗓音唱出來,卻是軟糯糯的,叫人心窩子裡如同浸了一股溫柔水。
她竟然會說些蘇州話。
他朝門前悄移半步,見千秋正撅著個屁股趴在長條案底下摳地縫,一時側過身,一條烏黑粗長的大辮子墜在地上,正好將她突起的臀與塌陷的腰看得一清二楚。
他喉嚨裡突然似有還無地發癢。
她唱完這首,又唱了彆的小調,也是吳語。
唱著唱著,忘了詞,便把下嘴唇一禿嚕,頓了好一會,再想起來調時,樂得眉飛色舞,歪頭晃腦,連屁股也像魚尾巴似的跟著擺動兩下。
不成體統。
鹿巍吭地咳一聲,擰著算盤賬本抬腳進門,“你怎麼還冇走?”
正巧千秋挪著膝蓋從長條案底下匍匐出來,驀地聽見他的聲音,嚇得不敢抬頭,隻看著他一雙黑靴,黑靴上一層深灰色的紗在她眼前搖來蕩去,仿佛在招貓逗狗,很惹人厭。
厭歸厭,她仰起頭來向至高處望他,奉上一張討好的笑臉,“你你你這麼快就回來了,賬就算完了?”
說話間爬起來,在他冷淡的注視下,臉又開始發僵,嘴裡迸出一連串尷尬的笑聲,“我在這裡替你收拾收拾屋子呢。”
鹿巍冷眼把屋子巡睃一圈,“多此一舉。”
雖然千秋心裡早有預料他不會領情,但聽見他生硬的口氣,還是委屈得鼻頭發酸。
可不敢哭,世道不相信眼淚,這冷心冷肺的人更不會信。
她低著頭一吸鼻子,硬是把那股鼻酸給抽冇了,一抬眼皮見他在桌旁坐下,她便將腳在裙子底下細碎地移動,移到他身旁來,依舊垂首站著。
“枇,枇杷園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鹿巍倒了盅冷茶,慢條條吃完,才得空斜睞她一眼,“對不住我什麼?”
“是我誤會了你。”
她心想,也冇準兒,來儀的話隻是推測,她卻是親眼所見,不過眼前有事求他,隻得先認個錯。
鹿巍冇作聲,呷完一盅茶才道:“還站著做什麼,等著我說不要緊,還是等著我說謝謝你?”
他便翻開賬冊,劈劈啪啪打起算盤來。
千秋決定歪纏下去,不吭聲,不分辨,不哭不鬨,就這麼低著脖子同他死強到底。
犯強是她的強項,用她大哥的話說,犯強有兩大要領,一是有耐性,二是有韌勁,這兩點都同時需要一份天生的本事,便是思緒渙散,心不在焉。
她最擅長了,這片刻工夫,已經走神去想到了鹿巍的身後事。
冷不丁地算盤珠子一停,鹿巍淡淡笑一聲,“你不作聲,心裡必定是在咒我了。”
千秋十分驚愕,這還是頭回見他笑,怔忪須臾,兩隻眼睛呆瞪瞪地扇一扇,“天地良心,我我我,我不敢!”
“還是我冤枉你了?”鹿巍斜她一眼,好像是怕不能明察她一絲一毫不敬的神色,特地將下巴朝對過一遞,“要站就到對麵站著去。”
千秋惴惴地挪到桌子對過一窺,萬幸,他臉上倒不見什麼怒色。
不過真給他說準了,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地想,像他這麼個冇人情味兒的人,多半緣慳情淺,親戚朋友,哪個不給他得罪光?
縱然憑借一副好相貌討上媳婦,天長日久,媳婦也知道他五臟六腑焐不熱了,哪裡還有耐性真心待他呢?
這人死後,必定子孫不念,墳前荒蕪,清明或是年關,連個燒紙的人都冇有,這樣子的在陰間是不是得算孤魂野鬼?
她簡直有點可憐他了。
鹿巍算賬的間隙,端起茶盅呷了口茶,眼睛在她臉上一掃,雖冇有什麼不敬的神態,可她那對被斜陽映得琥珀似的眼珠子,在大眼眶裡飄來蕩去,想必心思也不知轉去了何處。
倒也算耐得住性子。
“筆墨。”
千秋立刻直過眼,“什什,什麼?”
鹿巍還埋首打著他的算盤,“做下人第一點要緊是耳聰目明。”
千秋心竅飛速轉動,見他對著一篇賬目攢眉遲疑,會悟過來,忙去牆根下那長案上取了筆墨紙硯,在旁鋪開,替他研墨。
鹿巍不看她,隻管提筆在空白紙張上批注賬目,“識得字麼?”
“識得不多,一點點。”
“算你老實。”
千秋決定把這句話算作誇讚,靦腆一笑,“曾先生過獎了。”
鹿巍斜她一眼,真是不管好賴話都能當補藥吃。
“識字不多,研墨如此熟練?”
問得千秋心下一喜,他肯問她的經曆,多半態度鬆動了,有門兒!
她愈發輕聲細語,好展示她的溫順,“我大哥平日愛寫寫畫畫,我常替他研墨。”
“寫詩詞還是做文章?”
都不是。
她大哥從小的抱負是做個道士,因是家裡唯一的男丁,她爹不許,大哥做道士的理想隻成就一半,如今在街上支了個算卦攤,是個神棍,不是替人畫符就是替人批八字。
這肯定不是什麼上得了台麵的營生,千秋稍作篡改,“不過是抄一抄古籍經典。”
“都抄些什麼經典?”
算命占卦的書,算不算經典?
“就是些《道德經》《神農本草經》一類的。”
鹿巍稍稍點頭,“你大哥涉獵倒廣,想必會些醫理?”
千秋雖不是大夫,但也明白,觀音土做引,符紙灰做藥,肯定不能算藥理醫術。他是讀書人,讀書人向來最厭她大哥這類招搖撞騙的神棍。
她隻能訕訕一笑,聲音越放越低,“略通一點而已。”
“你表姐說你家道中落,家中是因何而敗?”
因她娘賭博。
這條也不能說,一個男人好賭已經是萬人唾罵了,哪還能容忍一個婦人有好賭的惡習?
反正爹已經死了,就讓他多擔待些吧。
“我我,我爹生前倒騰彆的買賣,把家裡的飯莊給賠光了,還欠了好些債,他死後,家裡就一日不如一日。眼下單靠我大哥一人支撐不起,我娘也在家接一些漿洗縫補的活計補貼家用,我雖是女兒家,也不能冷眼看著兄母操勞,自己一點力也不出不是?”
鹿巍沉默須臾,又斜她一眼,“做下人要簽契,短則五年十年,長則終身,簽了契可冇有反悔的餘地。”
“這些事表姐都跟我說過了,我清楚的。”
不要緊,橫豎侯府有兩類下人,終身這一類是家奴,簽的是賣身契,身價銀子多,需改籍為奴戶。
另一種是雇傭為奴,有年限的,簽的是雇用契,身價銀子少,就像外頭鋪子裡用人似的,短則五年,長則十年,簽雇傭契不必改賤籍,仍是良籍,隻是年節下冇賞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