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站在隊尾,千秋一壁朝亭內張望,一麵尋思,這姓曾的先不將她一語判死,未見得是什麼好心。大概他是想一會兒當著眾人的麵,一點一點挑她的不是,好叫她顏麵掃地。
哼哼!好在自從她柳家敗落後,她的臉皮早練得一日比一日厚了,如今已厚得似砌牆的磚,丟人又不是丟命,怕什麼?
她幾番給自己鼓勁,又再振作起來,反複在心中默誦來儀教給她的那些自吹自擂的話——能識字,會讀書,精通詩文,擅長針黹,眼裡有活計,心中存主子。
眼瞧隊首那位穿粉色衣裳的姑娘進了亭內,隻見鹿巍一邊問話,一邊提筆記錄,審犯人一般,眼睛要麼懶得抬,要麼一抬起來就透著法度嚴明。
那粉姑娘一句話嚇得斷斷續續。
“通詩文?”鹿巍抬起頭,眼鋒淩厲,“明月彆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這一句是誰的詞?”
粉姑娘想了半晌。
“下一個。”
粉姑娘一跺腳,羞憤離場。
一番觀望下來,千秋又是心驚肉跳。
他方才念的是誰的詩詞來著?好像聽她大哥念過,偏偏此刻死活想不起!
跟著隊伍靠前一步,她決計去掉“精通詩文”這一條。
不會詩文應當也不大要緊,這吉安侯府再了不得,總不會拿做丫鬟的比著小姐一樣能詩會畫。做丫鬟的最要緊是女紅好,她暗自將“擅長針黹”改為“極擅針黹”。
“針黹趕得上繡坊的繡娘?好——”眼見鹿巍從石桌底下擰出個小竹籃,裡頭各色針線繡繃一應俱全,遞給那紫衣姑娘,“照著這樹上繡一枝枇杷,去那裡坐著繡,能繡多少算多少,一會交我查驗。”
紫姑娘接過籃子,哆哆嗦嗦退去那吳王靠上坐著理線去了。
千秋往那石桌底下一看,原來他腳下擱著個簍子,裡頭不知還放了些什麼考驗人的物什,必是有備而來。
這就是公侯人家的爪牙,真是儘職敬業。
她心裡暗罵一回,決定把“極擅針黹”這一句也剔除乾淨,隻說眼裡有活,手腳勤快,侍主忠心。
這三點若想查驗,好歹也得叫她在府裡先乾上兩個月再說。
“你說你眼裡有活計,手腳勤快,那桌角下這紙團怎麼不見你拾起來?是眼睛冇瞧見,還是瞧見了懶得理會?”
綠姑娘聽了鹿巍這話,臉皮漲得通紅。
鹿巍無情判道:“不論是哪一條,可見都是假話。下一個。”
千秋人冇到跟前,仿佛已被他一層一層剝了個乾淨,此刻隻想倉皇退遁。
表姐來儀心竅一動,在旁並頭過來,“一會兒進去你就哭,一邊哭一邊訴說家裡的艱難,男人嘛,一見女人哭就少不得心軟,你不是最會哭的麼,哭起來誰不憐惜?”
“這也算個法子?”
“你還有彆的法子麼?”
有理,姓曾的是個色胚,肯定吃這一套。眼下黔驢技儘,千秋決定拚了,淚光說聚便聚在了眼眶內。
身前那藍姑娘進亭去了,眼圈一紅,竟搶在千秋前頭嗚嗚咽咽哭起來,好一副我見猶憐的情態!
“要哭就回家哭完了再來。”鹿巍滿麵厭倦,“下一個。”
看來這姓曾的人前愛假裝正經,哭是行不通了。
千秋把嘴一噘,吸兩下鼻子,將淚光收得一乾二淨,提著心踅進亭來,老老實實垂首站在圓石桌跟前。
好半晌冇聲,鹿巍抬起頭,“怎麼不說話?”
“說說說,該說什麼?”
鹿巍睇著她,嘴角泄露一絲譏諷,“你不是很會胡說八道麼?”
千秋怔了怔,他果然是要公報私仇。
他卻又提筆來,照常記錄,“姓名。”
“柳柳柳,柳千秋。”
“到底是叫柳柳柳,還是柳千秋?”
“姓柳,名千秋。”千秋剛一抬下巴,又在他一雙冷眼注視下緩緩收回脖子裡,“今年十八歲——”
眼見鹿巍攢起眉頭。
難道他要以“年紀太大”的由頭趕人?可方才在枇杷林中被他欺負那女人總有近三十歲的年紀,再說姑娘十八廿三,塞過牡丹。
她一萬個不服,胸口的怒火刹那騰起兩丈高,趁他低頭的工夫,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曾——”
“未曾婚配。”
“誰問你這個?”鹿巍愕然抬臉,眉心暗扣,“我是問你可曾在彆家做過下人,都會些什麼?”
她們柳家雖不富貴,從前倒也寬裕,柳老爺在世時開著間飯莊,經營有方,生意紅火,便買了一房下人,老頭子是門房,老媽子燒飯洗衣的,有個小丫頭則專門服侍千秋。
不過前年冬天柳老爺死了,生意每況愈下,千秋她娘本著拚得自己,贏得他人的狠勁,把飯莊押在賭桌上,一輸成空,家裡倒欠了一二百兩的外債。
千秋原已訂下了一門親事,半年前居然給人家退了親,眼下要做媳婦冇婆家,要在家繼續做個悠閒小姐,家裡卻供不起了。
要問有什麼能耐,她這十八年來,除了能吃就是能睡,倘或這兩項能賺錢,早就腰纏萬貫了。
她半天冇能憋出一樣拿得出手的本事,越想越急,偷摸抬眼皮窺鹿巍。
真巧,他也正冷眼打量著自己,那對黑幽幽的瞳仁好像在她身上找尋漏洞。
她給他看得心怦怦直跳,餃子還冇下鍋呢,先要露餡兒了。
鹿巍等得滿眼厭倦,籲一口氣,將那張錄著她姓名的紙攥成一團,“連來應招都不能流利答對,就彆想著謀什麼差事了,接著回家做你不醒事的小姐去。”
眼瞧他正要將那紙團隨手丟開,千秋心焦如焚。
在這府裡最下等的粗使雜役,每月也能賺一兩五錢銀子,少吃肉,這錢已足夠他們一家子一月的飯錢了!
說到吃飯,她今日還顆米未進,跟著來儀頂著熱辣辣的日頭走到這吉安侯府來,水也不曾得喝一口,更兼此刻慌張緊迫,忽覺頭暈心悸,身子一歪,朝旁邊直直栽去。
卻冇覺得有哪裡磕得疼。
隻覺一股淡淡的香氣向她卷來,將她包裹,眼前最後的印象是鹿巍低俯的臉,兩隻黯黯的眼珠子,嵌在突高的眉骨底下,不顯山不露水,透著冷森氣。
醒來還是那股香氣,更濃鬱了些,黑暗中一辯,冷冽中帶著一絲苦澀,又混合著兩分古樸檀香。
千秋悄悄一吸鼻子,這香氣原來是從身上蓋的薄被裡散出來的,記得當時是昏倒在鹿巍懷中,難不成此刻是躺在他床上?
她忙將一隻眼睛撩開條縫,還真是躺在一張羅漢榻上!
伸著耳朵一聽,聽見鹿巍在說話,“她身嬌體弱,從前定是個隻知道享清福的嬌氣小姐,下人差事她乾得來麼?不如找個人嫁了,運氣好興許能一輩子混吃混喝。”
這輕飄飄的語氣裡滿帶嘲諷,千秋隻恨自己在剛剛那麼一瞬間,居然差點忘了他強扯女人衣裳一事,以為他這人隻是麵冷心熱!
“曾先生,你這屋裡有耗子?”是來儀的聲音。
冇人答話,想必鹿巍隻搖頭回應。
“那是哪來的這嗤嗤磕磕的聲音?”
千秋蓋在眼皮底下的眼珠子連轉兩圈,屏息細聽,噢,原來是自己恨得牙關作響。
她放鬆下頜,旋即聽見來儀的腳步聲漸近了。
直到感覺來儀的氣息就在眼前,她偷摸掀開一隻眼皮,給了來儀一個示意。
“你妹妹可醒了?”
伴著一聲問詢,更為低鏘的腳步聲慢慢漸近,千秋忙闔上眼裝死,怕被看穿,將臉微微向牆隅偏著。
無論如何今日得在這侯府謀到份差事,既然生殺大權掌握在這色判官手上,乾脆就在這裡躺屍,賴死他!
姊妹倆自有默契,來儀頃刻便領會了她這意思,朝鹿巍搖一搖頭,眼淚說淌便淌,一麵摸著手絹拭淚,一麵拉著鹿巍回到八仙桌前坐下。
“曾先生,其實你眼力不錯,我這妹妹有些嬌嬌弱弱的,在家時也的確冇乾過什麼活計,不過常言道,學在苦中求,藝在勤中練,隻要你肯給她個機會,她肯定能學著做。”
又是鹿巍那冷冰冰的生氣,“做下人,不是想學就能學得會的。”
“我這妹妹人倒是很機靈的,她們柳家實在是艱難呐,聽我給你細細道來——”
鹿巍並不想聽,“但凡出來謀事情做的姑娘,誰家不艱難?”
來儀噎了口氣,當即轉換思路,“家裡的艱難還在其次,你不知道,連她婆家也瞧她不起。我跟你說,她本來定下了一門親事,可那婆家見她家道中落,又說她什麼也不會,隻會吃閒飯,就把親事給退了。退親,多傷姑娘家的臉麵呐!”
鹿巍漠然的神情紋絲未變。
“因此她發了願要自己立得起來,好叫人家看看,她並不是隻會在家吃現成!她是有誌氣的姑娘,她和我說了,什麼苦都肯吃,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嘛,她是有這覺悟的,她還說了——”
“你在這裡守著她,我賬房裡還有事,告辭。”
鹿巍厭倦起身,截斷這囉囉嗦嗦長篇大論。
來儀忙起身繞去他身前攔住,“曾先生!你行行好,千秋她也曾是爹娘的掌上明珠,今日卻來府裡謀個下人做,這是多麼動人的決心和勇氣,正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弱女自立——把家安!給個機會好吧?”
千秋闔著眼想,表姐口條真好,真叫人羨慕。
“掌上明珠?”鹿巍冷冰冰的聲音裡含著一絲戲謔,“那就更當不得這份差了。”
這人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千秋暗中怒了又怒。
“她們家裡眼下欠了好些債,那些催債的是要逼死人的呀,曾先生,你就當行行好,放她一馬,我給你跪下,我給你磕頭!”
千秋斷不舍得叫表姐為她受委屈,當即坐起身,“姓曾的!”
鹿巍在門前掉過身,輕提眉峰,朝這羅漢榻上望來。
千秋立時縮一縮脖子,萎靡了怒火,齜著牙一笑,輕言輕語道:“姓曾的——姓曾的這位曾先生,我有些渴,能不能,討口水喝啊?”
鹿巍瞥一眼八仙桌,巍然不動。
桌上擺著茶盤,裡頭一把白瓷壺配著幾隻白瓷茶盅,千秋很識時務地自己下榻來桌前倒茶吃。
這茶葉不錯,看來侯府的賬房先生也不少賺,竟吃得起這等好茶。
她一麵呷茶,一麵斜著一隻眼珠子瞟鹿巍,心裡盤桓著無數對策。
方才來儀討了這麼久的情他都不曾鬆口,可見討情裝可憐都無用,難不成還真要施美人計?
萬幸人家都說她是個美人。
說乾就乾,她將茶盅輕輕托在手心裡,預備奉送他一個風情萬種的笑,叵耐嘴角暗咧了幾回,仍不得要領。一笑簡直比哭還慘烈。
“曾先生——”
“彆做無用功,茶吃完就快走,做下人你做不來。”鹿巍無情側過身,讓出門口。
千秋平生加起來所遭的拒絕也不及今日他拒得多,很丟麵子,怔了一怔,低下眼不敢看他。
心裡又極為不服,禁不住把下嘴唇一翻,囁喏嘀咕,“你也不是生下來就會打算盤,我現在學起來也不晚嚜,憑什麼就斷定我做不來——”
來儀在旁不住點頭,“對對對!她能學,一學就會!”
鹿巍朝她近前一步,眼睛下垂著看她袖中半藏的手,不溫不火地笑了一笑。
“就憑你這雙細皮嫩肉的手,想必十八年來也未沾過陽春水,在枇杷亭裡你支支吾吾話都說不流暢,大概一向嬌養在家,根本冇經過什麼場麵,居然還能嚇暈過去。”
“我不是嚇暈的!”
千秋的手背莫名給他的目光燙了一下,是可忍孰不可忍,決定為自己辯白一句,飛快地剜他一眼,又垂下眼皮,懊悔這一句有點大聲,會不會得罪他?
隨即聲音放得低低的,“我我我,我是餓的,還有曬的。”
“連一頓餓,一點日頭也受不住,怎麼做下人?再則,”鹿巍單手反去背後,冷眼睨著她,“你畏首畏尾,假勇實怯,連個頭也不敢大大方方抬起來,有你這樣的下人,丟的是主人家的體麵。”
千秋隻得抬起頭,覺得臉上尷尬得發僵,便把兩邊腮幫子吹鼓起來。
慘遭鹿巍一句輕描淡寫的打擊,“你是不是覺得你這樣子很可愛?”
來儀在旁捏著袖子替他扇風,“我覺得還蠻可愛的。”
“我不覺得。”鹿巍斜睨來儀一眼,幾乎哼了一聲。轉過臉來對著千秋,神色更淩厲幾分,“你不行,走時把門給我掩上。”
見他轉背走了,千秋竟然先鬆了口氣。
旋即才有些茫茫然的情緒襲上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