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俗話說,朝廷有人好做官,廚房有人好吃飯,欲謀好差事,就得先有個好門路。
千秋的好門路,是她表姐。
她表姐在吉安侯府當了三年差,私下給管事的送了二兩銀子,今日千秋來侯府應招下人,犯不著在後門外排長龍,由角門進來,尋到管應招的媽媽,走個過場便能謀份好差事。
當然,這隻是個籌算。
籌算眼下隻實現了一半,另一半,險些折在千秋手中緊攥的半截腕口粗的木棒子上。
她呆瞪瞪的瞧著這截木棒,不敢相信,才剛竟然用它,照著一個年輕男人的後腦勺敲了一記悶棍!
阿彌陀佛!但願這棒子夠粗,能將身前這色胚敲昏過去,不必待他轉過頭來看清她的樣貌。
很不幸,這色胚不僅巍然未倒,還抬手摸了摸後腦勺,有轉身之勢——
嚇得千秋緊抱木棒,低頭闔眼,希望這場意外隻是幻覺。
“你有什麼毛病?”
不是幻覺,這色胚要興師問罪了。
萬幸他的聲音聽起來不似大怒,居然還有幾分平靜,但也好不到哪裡去,像冬夜裡雪壓斷枝條的聲音,冷凜凜的。
千秋不敢睜開眼,縮著脖子將腦袋埋在木棒上,聲如蚊蚋,“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色胚頓了會,好像在打量她。
“不是故意?是這棍子不小心撞到你手上,你又不小心,將它打在我頭上,是麼?”
他好像嗓子眼裡帶著絲笑意欸,大約冇有生氣。
千秋順著杆子往下爬,“你,你要這麼說的話,好像也講得通欸——”
“你當我是傻子?”
肯定不是,傻子能揀在這枇杷林裡調戲女人?
自從跟著表姐打後角門進這府裡,一路上碰見不少下人,隻這枇杷林中綠樹叢生,密枝成幄,既能遮陰,又能避人耳目,恰是個行不軌之舉的好地方。
千秋方才在這林間等表姐,恰好遠遠瞧見小路上頭,有個年輕男人的背影,似乎正與個豔麗女人在說話。
說著說著,不知怎的,這男人竟然不顧女人推搡,上手去扯人家的衣裳。
她心下幾番掙紮,實在不能見死不救,這才隨便在地上揀了截木棒,衝來他身後,照他腦袋上打了一棒。
眼見糊弄不過去,她隻得硬撐著膽子,撩開隻眼皮瞅他一下。
這一瞧,倒把自己瞧得呆住。
摸著良心說,這色胚的相貌儀表倒真是出類拔萃,驚為天人。
隻見他身形挺拔,發髻高束,眉眼深邃,目光淡淡,一條霜白發帶參差墜在肩前,穿一身灰紗透白裡子的圓領袍,這灰與白的交融,恰似山前杳靄流玉。
有個詞叫如沐春風,他卻令人如沐陰雨,一雙黑幽幽的眼睛顯得心事重重,仿佛是額外抽出的點精力在這裡同她興師問罪。
他是這吉安侯府的公子?
看氣度也的確是個貴公子,隻是偏不做個人,竟色迷心竅,在這裡做出這等敗德行徑。
千秋屏息凝神,振作勇氣,“我我我我我是路見不平!”
“噢?你看見了什麼不平事?”他那口氣倒好像問心無愧,眉首輕蹙,麵色懨懨,渾身透著不耐煩。
反嚇得千秋冇主意,隻好三緘其口,心跳一再迂滯。
暗暗朝他身後一瞟,才剛那個受調戲的女人不仗義,早跑冇影了,此刻無人與她同仇敵愾,她更不敢說。倘或說穿了,叫他堂堂侯門公子臉上無光,她還能進這府裡當差?
想都彆想。
“你叫什麼名字?在哪一處當差?”
能告訴你麼!
千秋決定咬住嘴沉默下去,以不變應萬變。
但這色胚顯然冇打算放過她,“你以為不說我就揪不出你來?”
你揪去吧!
橫豎她還冇進府,即便進了府,這府裡聽說幾百號人口,隻要不碰麵,就是大海撈針,不信他能撈得出。
“你不說,我隻好此刻就拿你當賊處置了。”
一聽這話,千秋慌忙撇下木棒,手腳並用抱住身畔一棵枇杷樹,抬著眼把嘴一撇,“哼,你個淫.棍,還好意思說我是賊。”
“我是淫.棍?”他眼裡的嘲笑一縱即逝,神色肅穆,“你有何憑據?”
真是恬不知恥!
千秋驀地給他氣得渾身是膽,“還想賴?才剛我親眼看見你扒人家姑娘的衣裳,不然無端端的,我我我能打你麼!”
“你覺著,我扒她的衣襟是要做什麼?”
真是有臉問,方才那姑娘,胸前聳著兩座小肉山似的,哪個男人不想多瞧兩眼,自然了,他是侯府公子,膽兒比彆人肥,豈止看,還要上手摸呢。
他有臉做,她還冇臉說,隻將手去摳樹皮,下巴頦高高抬起,望著頭頂滿樹半青半黃的枇杷果沉默,不信他能撬開她的嘴。
色胚輕挑一則眉峰,“那你可曾聽見我和她剛剛在說些什麼?”
千秋橫他一眼,低聲咕噥,“你那些淫詞浪語,誰要聽。”
話聲未絕,這色胚倒抽一口氣,一副忍得氣竭的神態。
偏巧天降救兵,林間有人喚了幾聲“曾先生”,朝左麵那條小路望去,原來是個小廝打哪頭鑽進林來,這色胚隻得撇下她朝那小廝迎了去。
原來他姓曾,吉安侯府是姓元,又稱呼他為先生,看來他並不是這府裡的公子,興許是在府裡當差的?
千秋剛鬆一口氣,就見那色胚扭過脖子冷冷釘了她兩眼,旋即跟著小廝朝那頭走了。她一副身架陡然虛脫,扶著樹大喘了兩口氣。
柳家千秋,生性怯懦,今日這場路見不平,簡直耗儘了她畢生的膽氣。
表姐說公侯之家人口繁雜,歪門邪道多,不好對付。果然不錯,譬如那色胚,自己言行不軌,倒好像錯的是彆人,他倒理直氣壯,一雙眼睛就要將人千刀萬剮了似的。
還好才剛咬緊牙關,冇給他打問出姓名。
不然若給他得知她今日是來這裡應招謀差事的,少不得從中阻撓,叫她落空。
正暗自慶幸,忽見她表姐來儀嬉笑上來,千秋如遇救兵,忙迎上前,“儀姐姐,你怎麼一去去半天,我都急死了!”
來儀嬉著牙花,“院裡有點事兒,多耽擱了一會兒,我這不是來了嘛。快彆傻站著了,聽說是在前頭枇杷亭應招,咱們趕緊去,私下裡使銀子的也有好幾個,可彆叫她們奪了好差事。”
說話間便拉了千秋朝左麵小路曲曲拐拐下坡去。
不愧是聲名顯赫的吉安侯府,家資簡直厚得叫人垂涎三尺,連這些曲折小道也多是用大金山石鋪就,聽說這些石頭都是打江南運來的。這小路隻一副肩膀寬,金山石壁的縫隙中滿是春色,生著濃苔與青草。
走一段路便有幾個石階,石階上疏疏落落掉著青黃相接的枇杷果,再過半月枇杷熟透,街市上約莫賣十文錢一斤。
千秋從前能成筐買來吃,而今卻有些難了。
再下一截石階,隻見一座八角亭半隱於林邊,這亭子就是應招答對的地方了。千秋心裡的鼓點子咚咚動地敲成一支上陣曲,有種如臨大敵的緊迫感。
來儀扭頭囑咐,“一會兒媽媽問你會些什麼,你可彆虛,就說你會識字,能讀書,精通詩文,擅長針黹,可千萬彆犯你那結巴的毛病!”
不囑咐還罷,一囑咐千秋偏不爭氣地磕巴起來,“這,這這這——”
這些她都不會。
她不曾學過針黹,更未學過詩文,勉強識得幾個字,是她爹教的。她爹識字讀書也就是個二把刀,教她隻能教成個半桶水,一封書信上她倒有一半的字不認得。
她渾身上下除了這副皮囊,幾乎冇一項拿得出手的本事,心下不由得惶恐。
“儀姐姐,明目張膽撒謊,會不會給人當場拆穿?會不會受什麼罰?”
來儀登時慪得眼珠子朝天上翻,“你管它是真是假!反正隻撿好的說,但凡來應招的,誰不吹噓兩句?咱們輸人不輸陣。你放心,錢到好辦事,媽媽收了咱們的銀子,不會細問。”
千秋決定聽來儀的,畢竟人家在侯府當差有經驗。
來儀軟下性子,“要是能分派在小姐房裡,既有得賺,活還不重,多好的差事。你比人生得標致,這是你的長處,彆窩窩囊囊的,千萬要壯起膽氣來,成敗就在今日一舉!”
千秋受了莫大的鼓勵,雙眼漸漸射出智慧的光芒。
這眼光射入亭內,忽令她一顆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兒。
不會這麼倒黴吧!
那亭內飄搖著半截衣擺,可巧是灰紗白底,恰同才剛林中那片淡靄流玉一模一樣,衣擺間露出一雙黑緞靴,也同那色胚的一樣。
千秋不信邪,又跟著來儀下行幾步。
及至露出那色胚的半張臉,如見惡鬼,化成灰她都認得!
來儀先頓住腳,自疑慮道:“怪了,今日怎麼會是他在這裡管應招?”
千秋渾身汗毛倒豎,一把扯她轉身,“儀姐姐,他是誰?”
“他是管府裡開銷賬目的先生,叫曾鹿巍。”
萬幸,隻是個賬房先生,興許手上冇那麼大的權力,她是使了二兩銀子的,收錢的媽媽大約同他打過招呼。
她這一絲僥幸,很快就破碎在來儀接下來的一番話裡。
“你彆看這曾鹿巍年輕,卻是個老古板的做派,成日板著張臉,不大與人說笑,查起賬目來一絲不苟,一分一文都算得清清楚楚。在他跟前,憑你是誰的陪房誰的親戚,一點馬虎眼也甭想打過去,連諸位管事的都恨他恨得牙癢癢,偏老總管又肯偏袒他。”
這還得了,這人不單有權,還是個火眼金睛!
一會他幾句話不就問出她是個什麼也不會,隻想進來混白飯吃的貨色?方才又結了仇怨,能給她什麼好結果。
千秋兩排牙根也情不自禁癢癢起來了。
來儀麵上還算鎮靜,拉了她往回走,“原該管應招的媽媽多半上茅房去了,讓這曾鹿巍暫且在這裡頂一頂。咱們先上去,估摸著媽媽回來了,咱們再下來。”
萬幸,那二兩銀子可是千秋她大哥冒著跪算盤珠子的風險,偷了她大嫂一隻玉鐲去典給她的。
今日來這吉安侯府應工,千秋可是身負著全家的活路。
姊妹倆一前一後,縮著脖子剛往上走幾步,忽然聽那亭子裡叫:“你們兩個,過來。”
二人齊齊頓住腳,斜下眼一看,怕什麼來什麼,正是那曾鹿巍站在亭外朝她兩個招手。
姊妹倆十分默契地決定裝傻,雙雙伸長了脖子左瞧瞧,右望望。
“就是叫你們,進來。”
躲不過去了,姊妹倆隻得手拉手,硬著頭皮下到停前,踅入亭中。
鹿巍已款款繞回石桌後頭坐住,“是來應招下人的?”
兩人齊刷刷點頭。
鹿巍蹙眉低首,像是冇留意千秋,隻管提起筆來向亭外另一頭指去,“先到後頭排隊。”
千秋心下竊喜,這姓曾的不愛拿正眼看人,好像冇認出她來。
可順著他的筆杆一瞧,這頭亭外還排著四個少女,各穿粉紫綠藍四色衣裳,侯府隻招納兩名婢女,名額有限,她自覺未必能比得過人家。
更兼他一會必定要把她認出來,若暗中作梗,隻怕凶多吉少。
正灰心,來儀卻猛地一把將她拽住,搶在案前,滿麵堆笑,“曾先生,我是大房裡的丫鬟,你不認得我呀?”
千秋一顆心恨不得死了。
“我該認得你麼?”鹿巍抬起頭瞅來儀一眼,又垂下頭去整理他的紙張,“既已是這府裡的丫鬟了,還來應招什麼?”
來儀仍是滿麵堆笑,不見絲毫尷尬,“不是我應招,是我這表妹,她聰明伶俐,手腳勤快,很會做事兒的!”
千秋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腦袋沉重得抬不起來,兩手在裙前死死絞著。
等了片刻他冇作聲,她雖冇敢看他,也能覺察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冷冷掃蕩。肯定是完了,她懊悔早上出門冇翻翻黃曆,偏遇到這麼個喪門神。
轉念便在盤算,該如何討回賄賂出去的那二兩銀子。
鹿巍淡淡地道: “不論誰的妹妹都得有個先來後到,外頭那幾個是諸位管事的親戚,論門路關係,是不是該直接招用她們?”
萬幸他冇一語將她判死,千秋大喜過望,想謝他,稍微抬頭一瞅,正對上他冰渣子似的零碎的目光。
她忙低下眼,心中竊喜頃刻湮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