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一十六章 生死一線
榮弦薇當場昏了過去,蘇幕遮將她扶住,眼光環顧了周圍。
隻聽幾聲鳴槍聲在耳邊響了起來,旅客們四下逃散。蘇幕遮抿了抿唇,臉色煞白,大雪紛飛,落在她的身上,雖然冰涼,可是已無法在她皮膚上激起任何反應。狂風肆虐,哭喊聲遍地,卻隻在耳膜旁嗡嗡而過,留不下一點痕跡。
“喂,你們!起來!到包廂裡麵去!”
蘇幕遮見榮弦薇已然昏厥過去,隻得半包半推地把她往包廂裡麵帶,那凶惡的馬仔也順手來幫忙,眼光緩緩落在蘇幕遮的身上,點了點頭。
蘇幕遮也衝他點了點頭,將榮弦薇交到他的手裡去,便急忙跑下了船。
人群四處湧動,剛才的槍聲似乎已經被人們遺忘了,不少旅客重新登船,等待起航。蘇幕遮在人群中奔跑著,雖是冬天,可汗水卻濕了衣襟,她停下腳步,微微喘息,伸手攔下了一輛車。
剛才送她們來的那名司機定定地看著她,“這位小姐去哪裡?要順便送你一程嗎?”
“去中和醫院。”
抵達醫院時,天已經全黑了下來,醫院門口烏壓壓地圍了一群人,蘇幕遮認得,這是急著了解情況的記者。她撥開人群,立馬有眼尖的人認出了她來。
“是慕蘇幕遮!”
一群閃光燈開始對著她的臉拍攝,她伸手擋住刺眼的光線,眼神掠過他們,無邊的雪花灑在她白皙的容顏上,冰冷將她包攏與覆蓋,刺痛雙眼的純白迷亂了她的視線,她轉過了身去,絲毫不去理會那些記者。
“慕少夫人,請問裡麵的情況怎麼樣了?”
這是她能聽見的人群中最多的聲音,裡麵的情況如何……她也很想知道。
她飛快地上了二樓,發現樓層已經被封鎖,一堆巡捕站在樓梯門口,好像在盤問著什麼。幾個巡捕看見了她,不由皺了皺眉頭,便要來把她轟走。
“喂,這可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混賬東西!”
蘇幕遮倒也不手軟,伸手便給了那巡捕一個巴掌,這一下倒是把那些人打懵了,定定地看著她,不知她到底是何身份,又不知她為什麼會出手。
巡捕頭子倒是眼尖,認出來了她是蘇幕遮,不由堆上笑臉,走到她身邊。
“慕少夫人,是我管教屬下無方,您彆生氣。”
“我能不生氣嗎!?我丈夫如今就在裡麵躺著,你們難道連我也要攔著?!連我都不能見一見他?!”
巡捕頭子皮笑肉不笑,搖了搖頭。蘇幕遮蹙了蹙眉頭,隻覺得他目光中藏著一些什麼東西。
隻聽他道:“不光您不能見,我們這些要辦事的不也被攔在外頭了?醫生說慕先生傷得很重,幾乎已經不省人事了。”
蘇幕遮的臉色煞白,向後退了幾步,扶住窗台,這才穩定了腳步。她不可置信地睜了睜眸子,語氣瞬間歇斯底裡了起來。
“你們騙人!他才不會有事!我要進去,讓我進去!”
她邊說邊往隔離區裡衝,巡捕們自然是要攔著她的,但又礙於她的身份,不好攔得太過,隻得象征性地扯著她的袖口,將她拉扯回來。
她的臉頰一片嫣紅,淚水的痕跡烙印在雪白的肌膚上,月色灑在她的臉上,她頹然似的坐在冰冷的地麵上,雪花從窗口中飄落,綴在她的青絲間,今日是她的生日,十八歲的生日。
她緊緊咬著甜橙色的唇瓣,支撐著起了身,拒絕了幾個巡捕的攙扶。
手術室的燈熄滅了,昨日見過的韓勝大夫從手術室裡走了出來,摘掉口罩,見著巡捕頭子,搖了搖頭。
“情況不容樂觀,不過好在脫離了生命危險,隻是冇有蘇醒的跡象。他的家屬可在現場?”
蘇幕遮抬了眸子,點了點頭,“我在。”
“好,過會兒病人要送去監護室,你跟著去吧,在他身邊多多陪著,他說不定能醒得快一些。”
巡捕頭子皺了皺眉頭,顯然想要進手術室去瞧看一番,卻被韓勝給攔了起來。
“手術室需要消毒,你這樣可是進不得的,裡麵還有今日與慕先生一同被送來的那個病人。”
巡捕頭子冷哼一聲,往後退了幾步,眼見著韓勝使了個眼色,幾個護士進了病房裡去,將病床推了出來。
蘇幕遮垂了垂眸,不禁捂住了嘴,才使得自己冇有叫出聲來。
病床上的那個人,是慕止然嗎?
他的頭發上沾滿了血跡,黏在白皙的容顏上,本就蒼白的臉頰現在近乎透明,唇角沾著星星點點的血漬,好像鬼魅一般。她想要上前握住他的手,卻被韓勝一把拉了開來。
“現在病人異常虛弱,為了避免感染,請你不要碰他。”
她點了點頭,淚水順著臉頰簌簌低落,她記得起來他被月光攏上的清冷,記得起來他眉宇總是蹙著的憂愁,記得起來那雲淡風輕麵上的薄薄笑意,記得起來那皎若玉樹臨風的挺拔身姿。
可是如今……
她伸手抹了抹眼淚,隻見那巡捕頭子使了個眼色,巡捕們集合成一個隊列,站到了他的身後去。
“慕少夫人打擾了,過幾日慕先生病情好了,我們再來探望。”
她像冇聽到般,機械地轉了身,跟著韓勝向監護室走了過去。巡捕頭子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的身影,揚了手,道了一句。
“撤!”
病房的燈被哢嚓一聲開了起來,即使這樣,室內光線仍然黯淡。韓勝吩咐了那些護士先行退下,又拉上了簾子,囑咐了幾句。
門外有個黑影一閃而過,蘇幕遮看得清楚明白,聲音帶了幾分哭腔。
“醫生,我丈夫他……還能醒來嗎?”
“這……要看天意了。”
韓勝也不敢放鬆警惕,見她點了點頭,這便拉開病房的門,走了出去。
病房門口圍著一群巡捕,剛才那個離去了的巡捕頭子帶頭站在門口,麵上掛著一絲難測的笑容。
“韓醫生,我派幾個手下保護慕先生,以免他再受到什麼襲擊。”
韓勝皺了皺眉,瞧著屋內黯淡的光線,這個時候若是再拒絕,難保不引起懷疑,他隻得點了點頭。
蘇幕遮趴在慕止然的身邊,慕止然微微睜開眸子,衝她淡淡一笑。
她這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氣,剛才慕止然被從病房推出來的那一刻,她以為他真的受了那麼嚴重的傷,那時的傷心與眼淚絕對不是可以表演出來的。如今看見他唇角噙著的溫潤笑容,她才能確信,計劃已然成功。
隻是這門外的巡捕們又該怎麼應付……
“不好了,長官,聽說碼頭那邊……專門放日本貨的幾個倉庫發生了嚴重的火災,上麵請您趕緊過去看看!”
“什麼?!”
巡捕頭子瞪了瞪眼睛,又往監護室看了兩眼,隻得揮了揮手。
“弟兄們,撤!”
蘇幕遮聽見腳步聲愈來愈遠,這才完完全全地舒了一口氣,慕止然伸手觸碰到她淩亂了的發絲。她微微一閃,晶瑩的眼睛裡升騰起了一片水汽。
“下次可彆弄這麼危險的事情了,我要被你嚇死了!”
“無事。”
慕止然緩緩一撐,慢慢坐了起來,伸手抹了抹唇角的血漬,不禁揚了揚唇角,露出一絲難測的笑意。
“這血還做的真像。”
蘇幕遮瞪了他兩眼,“剛才碼頭失火也是你找人做的嗎?”
慕止然點了點頭,“今晚一共發生了三起事情,都是突發情況,日本人應對起來也需要人手和時間,我們玩的就是讓他們措手不及!”
蘇幕遮抿了抿甜橙色的唇,眸光緩緩地流淌在他的麵孔上,他也默默地看著她,兩人交彙了的目光緩緩飄在空中,歲月突然平靜下來,如水一般溫柔。
她緩緩低眸,羽睫輕顫,沾染在睫毛上的淚珠緩緩掉落,不知不覺地就清洗了心靈的塵埃。
“好了,彆哭了,我不是冇事嗎?自此之後,我就可以托病退出兩邊的鬥爭,與你好好過日子了。”
蘇幕遮破涕為笑,捶了他一下,“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要退居幕後操作了。”
“不愧是慕少夫人,腦子轉得的確快啊。”
他扶住她的肩膀,輕輕地抵在她的額頭上,她盈盈一笑,也顧不得他臉上的那些“血跡”,隻覺得那股竹林般的氣息能再次將自己包圍起來,真是太好了。
兩人默了半晌,月光轉移了方向,星星彌散了光芒,鵝毛般的大雪竟然也停了下來,一切似乎要重新開始,可細細一看,一切卻又未曾結束。
“止然,西容他……”
“他已經趁亂上了船,和弦薇一同走了,放心吧。”
她點了點頭,默默在心中祈禱了那兩個人的幸福,卻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不經意地問道:“止然,你的名字叫什麼呢?本來的名字……”
慕止然怔了怔,唇角的笑容含了幾分苦澀。那個名字,已經被蒙了一層塵埃,深埋在了地下,永遠不為人所知了吧。
但是……
他默了半晌,終是道:“我叫西然,納蘭西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