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一十五章 生死未卜
兩人回到房間中，已是夜幕時分。蘇幕遮抿著唇，不發一語，她不知該說些什麼，也無法說些什麼。
微寒的空氣在玻璃上凝結成霜，她哈了一口氣，粉嫩的指尖隨意在窗戶上塗塗抹抹，留下一連串的痕跡來，那抹冰冷在她皮膚上遊走，一直傳遞進了心頭裡去。
柔黃色的光線，壁爐裡燃燒的火焰並未給房間增添一絲溫度，窗台上的塑料玫瑰綻放得格外嬌顏，靜靜地佇立在不合時宜的氣候裡，好像在期待著誰的愛戀。
慕止然走到她身邊，想要將她攬在懷裡，她卻嘟了嘟甜橙色的小嘴，賭氣似的起身到了壁爐旁，也顧不得地上冰涼，便席地而坐。
跳躍著的火雲將那層紅光照應在她的臉頰上，淺淺淡淡間，便將她的小臉映照得如三月盛開的桃蕊那般明豔。
“好了，彆生氣了，地上涼。”
慕止然伸手將她拉了起來，她依靠在他的懷裡，眼淚不知怎地，就簌簌地往下落著。明日有多凶險，她不用想就知道。可是她卻不能陪他麵對，隻能為了讓他安心，而獨自一人留在安全的角落裡。
他輕輕附在她的耳邊，用她也不怎麼能聽清的音量，低聲地訴說著。
“我一定能歸來。”
她抿了抿甜橙色的唇，抬眸看著他，他麵上一片雲淡風輕，隻是眼眸中的堅定是勝過以往每一次的。她相信地點了頭，他便笑了笑，隻是這清淡的笑容背後，隱藏了太多翻江倒海的情緒。
他不可能百分之百保證自己的安全，但他如何也要百分之百保護她的安全。
遇見她之前，他根本就不怕死，反正孑孓多年，心靈空蕩。隻是認識了她以後，一切都不同了。他仍舊不怕死，隻是怕死了以後，就見不到她了。
他的手臂將她環得緊緊的，她便這樣靠在他的懷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明天要麵對的，還有很多。
第二日，她並不是被慕止然喚醒，也不是自己清醒過來，而是被一陣敲門聲，確切的來說，是一陣砸門聲給弄醒了的。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伸手拉開了房門，隻見榮弦薇正定定地站在門口，一雙眼睛瞪得圓鼓鼓的，狠狠瞧著她。
“弦薇？你怎麼來了？今天本來想去拜訪的，請進吧。”
榮弦薇走入了房間去，環視了一周，麵上掛著譏誚的笑容。這笑容她是見過的，在江府時，她對著西容，麵上就是這樣的笑容。
“出了什麼事嗎？”
“哼，我本來以為二表哥會不一樣，結果也不過是貪慕榮華富貴之徒！”
蘇幕遮蹙了蹙眉頭，雖然心裡很想為慕止然辯解，但她實在清楚慕止然今日交給她的事情十分重要，她必須要做好。
她轉眼看了看牆壁，慕止然在紙上告訴過她，今早藤原安和和南田吉斯都去開會了，房間隻有小力一人監聽。
所以她也不怕，隻道：“我也冇想到他是這樣的人！”
慕止然交給她的任務便是要幫助榮弦薇上了開往美國的船，她想了半天，若是告訴榮弦薇真相，讓榮弦薇知道西容隻身一人犯險，以榮弦薇的性格，想必是不會上船的，如果那樣的話，豈不打亂了計劃，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她就隻能換一個方法去說。
“今天他們好像要和藤原安和、南田吉斯去吃晚飯，我們從中午到晚上有不少時間，要不要跑？”蘇幕遮定定地看著她。
榮弦薇心中一動，“我早就想逃跑了的，不過卻不知跑到哪裡去，你有什麼好去處？”
“我來之前就訂了兩張船票，正好是晚上去美國的，本來想和止然一起走，可是他現在……所以我想，不如我們兩個一起跑吧？”
榮弦薇做事本來就冇有瞻前顧後的習慣，聽得可以離開這裡，不覺拍手稱快，想也冇想，就答應了蘇幕遮。兩人也就約定好了時間，榮弦薇又回了陸府收拾了衣物，差不多下午五點之時，兩人便出了門去。
蘇幕遮留戀似的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表，還有一個小時，止然與西容、就會和南田吉斯、藤原安和一起吃飯了，而在他們共赴晚宴的路上，華天安排的爆炸正在等著他們。如果稍有不慎，難免會……
她不敢往下再去想，隻見旁邊房間的門被輕輕推了開來，小力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知道小力這會子就是要開車去接他們幾個人的，不由定定地看著小力，小力朝她點了點頭，她的心卻仍有如擂鼓般地跳躍著。
蘇幕遮去前台辦理的退房，又上了賓館安排的那輛車去，榮弦薇的眼光掠過窗外，延伸向遠方。
“我……我想要去看看爸爸，然後再走。”
蘇幕遮心知昨日韓勝定然已經按照慕止然的吩咐，告訴了榮浩天今日榮弦薇要離去的消息，隻是這父女就此一彆，可能這輩子也無相見之日了。
她歎了一口氣，對司機道：“調頭，去榮公館。”
滿地雪花堆積，濃霧彌散在視線之內，榮公館內栽種的紅梅盛開正盛，那抹嫣紅穿越入了她的視線裡，寒冷的風撫摸著花瓣，卷起地麵上純淨的雪絲，湧向了遠方。
“小姐？”掃雪的嬤嬤見著榮弦薇，不由一驚，“小姐！是小姐回來了！”
榮弦薇紅了紅眼眶，鼻頭也早已凍得通紅了。蘇幕遮陪著她往屋子裡走去，隻見榮浩天急急忙忙地從屋子裡跑了出來，不可思議般地看著她。
“弦薇，真的是你？！”
“爸爸！”
蘇幕遮見著這父女相見，難免動容，更難免想到自己的父親。她不由低了眸子，羽睫輕輕顫著，幾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襯得目光格外晶瑩透亮。
“慕少夫人。”
蘇幕遮抬了眸，聽得他是在叫她，抿了抿甜橙色的唇。榮浩天的目光中閃爍著極為強烈的光線，她知道他想問些什麼，不等他開口，她便率先說了起來。
“榮先生，您放心，弦薇就要離開這裡了，這裡的紛爭苦難與她今後冇有一分關係。”
親耳聽到了許諾，榮浩天的麵上終於露出笑意，他知道榮弦薇是今晚的船票，也不便多留。他這一生冇有什麼彆的抱負和理想，隻希望妻女能平安健康，如今妻子已逝，女兒也要離開他了……
不過隻要弦薇能幸福，就算見不到，又能怎麼樣呢？
“弦薇，你若是想離開這裡，那就離開吧。以後的日子爸爸不在你身邊，你可要自己多加小心，注意身體……”
榮弦薇動了動嘴唇，她本以為此次來見，父親會勸她留下來，卻冇想到父親如此理解她的心思，這樣地支持她離開，不禁淚如雨下，寒風刮過她的臉頰，那滾燙的淚珠瞬間冰涼，差點凝結在了皮膚之上。
她忙抹了抹眼淚，低頭答應了。
蘇幕遮與她轉身朝屋外走去，司機見著榮弦薇哭得滿臉通紅，又見著她回了榮公館，心裡已經對她的身份猜得七八分了。
“江少夫人，您要去哪裡？”
好久冇有聽到有人這樣叫她了，她反正也要離開這裡，對這個稱呼倒也不是很反感了。記憶的深處，她仍記得那個淡泊如玉的少年，一身白色長衫，鳳眸中透著對她隱隱的憐惜。
她不知道從何時起，她愛上了他，不顧父親的勸阻，也要嫁給他。
她更不知道從何時起，他開始變了。開始疏遠她，開始和日本人來往。
但不知怎地，她卻在這一秒的時間內，想起了他每次眼光流轉到自己身上時，壓抑著濃濃的關心。她能想起來，他在她賭氣吵架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和恨不得擁她入懷的手臂。
當怨恨剝離，剩下的好像隻有無可奈何的愛，無奈那份愛被套上了枷鎖，無法自由自在。
映入眼簾的是名為“颶風號”的輪船。
二人下了車，拿了行李，緩緩走了上去，心懷各異。
蘇幕遮看了看懷表，船是八點鐘起航的，現在剛剛六點多，差不多就是在這個時間，止然的計劃就會實施了。
如果成功了，她便要立馬下車，按照計劃行事，如果失敗了，她就隻能……
她閉了閉眸子，甩了甩心頭不好的念想。
“幕遮，你就這樣倉促地離開二表哥，甘心嗎？”
蘇幕遮抿了抿甜橙色的唇，心裡默念了無數遍，止然是不會離開她的。
“其實我不明白，他們兄弟兩人根本不像貪慕榮華或是貪生怕死之徒，為什麼要接受日本人開出的條件來呢？如果西容他……不願意答應，日本人要了他的命去，我是願意陪他一起去死的。”
蘇幕遮側目看著她，蹙了蹙眉頭，“為什麼你有勇氣陪他去死，卻冇有勇氣陪他活下去？”
榮弦薇怔了怔，轉了眸子，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蘇幕遮歎了一口氣，握住她的手，定定地看著她。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和他一起好好活下去。”
她話音剛落，就聽到報童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她的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裡去，隻聽那報童大聲叫喊。
“藤原座駕遇襲！車內五人，僅有兩人生還！”
榮弦薇心口一痛，今日與藤原安和出去吃飯的人中，有她的丈夫！
她飛速地搶下報紙，隻見報上寫得清清楚楚，藤原安和、南田吉斯、江西容當場身亡，小力與慕止然身受重傷，昏迷不醒，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