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插秧再遇
四月插秧穀滿倉,五月插秧一場光。
東風生產大隊的大隊長胡亮情緒高昂,舉著大喇叭在台上講得唾沫星子亂飛,下了死命令,要全隊上下齊心協力,搶抓好天氣,絕不能誤了插秧的最後窗口期。
事關收成,冇人敢懈怠,男女老少全上陣,忙得熱火朝天。
蘇時青所在的生產隊小組被分得有些遠,從曬穀場走過去要三十多分鐘,她跟在隊伍末尾,垂著腦袋,將整張小臉藏在草帽之下。
這年頭哪有防曬的概念,天一亮就得往地裡紮,放眼望去,大家都是差不多的黑瘦。
好在她骨子裡就愛美,又一門心思想攀高枝,對這張臉便十分看重。
再加上繼承了生母天生的冷白皮,膚質特殊,不容易曬黑,卻容易曬傷,在大太陽底下待久了就容易泛紅發燙,刺痛難忍,所以往日出門她都是裹得嚴嚴實實居多,不然這會兒也是一根“柴火人”。
想到後世對紫外線知識的科普,她將帽簷又往下壓了壓。
冇辦法,鄉下買不到防曬霜,就算有,她目前也買不起,就隻能在物理防曬方麵做得更加仔細。
一路七拐八繞,腳底板都被田埂上的土塊硌得開始發麻發疼,才總算到了目的地。
“我醜話說在前頭,誰要是敢偷懶,磨洋工,拖累大家的進度,我會直接上報給記分員和大隊長,到時候扣了工分,挨了批評,可彆怨懟我。”
小組長劉耀根是大隊裡為數不多年年拿滿工分的勞動力之一,三四十歲的年紀,看上去卻快奔六,說這話時麵無表情,配上渾身的腱子肉,十分唬人。
蘇時青站在人群裡,總覺得對方說完後特意多看了她兩眼,不禁有些心虛地抿緊了唇。
她有自知之明,她就不是乾農活的料。
自打前幾年從鎮裡讀完初中回來參與勞動,她一年到頭能拿的工分也就勉勉強強夠得上劉耀根的零頭。
要不是大隊裡有幾個遊手好閒、偷奸耍滑的二流子墊底,她絕對是月底開大會時拿來樹立反麵典型的批判對象之一。
也不怪劉耀根用異樣的眼神點她。
“趁著現在涼快,大家夥加油乾!”
隨著劉耀根一聲令下,眾人紛紛開始擼褲腿,把草鞋脫在田埂上,緊接著跟下餃子一樣紛紛往水田裡鑽。
前幾天放水泡田後,大隊長就安排了人過來犁田耙田,往地裡鋪上糞水做底肥,經過一段時間,臭味淡了很多,但也絕對稱不上好聞。
蘇時青慢吞吞挽著褲腳,雙腳釘死在原地,遲遲冇法進行下一步。
要是冇去過後世,她還能捏著鼻子認命,但現在她的腦海中時不時就會浮現出那些上班當老板,下班當大小姐的好日子。
她在後世的家庭,母親是蜀繡國家級傳承人,父親是做服裝生意的大老板,兩人是高中同學,大學一畢業就結婚生子,幾十年風雨同舟,始終恩愛如初,對她這個唯一的女兒更是寵愛有加,百般嗬護。
可以說,她從小過的就是神仙般的日子。
她自打會走路起就跟在母親身邊學手藝,天分極高,一點就通,大學期間便已經創辦了屬於自己的工作室。
自媒體剛興起的時候,她就因為美貌在網上小火了一把,後麵用心經營賬號,再加上家裡的人脈,工作室從不缺訂單,賺了個盆滿缽滿。
除了遇上大訂單時,免不了熬夜親自忙活,其餘時間都自由自在,全世界到處飛,悠閒得不行。
有了對比,現在要讓她久違地乾起農活來,還真是為難人。
蘇時青越想越思念後世的美好,也越想越覺得憋屈,怎麼就回來了呢?
她討厭日複一日地下地乾活,厭惡雙手雙腳沾上臟汙,就連指甲縫裡都塞滿爛泥的感覺。
可不乾活就冇工分,到時候不光要餓肚子,還要看鄭香蓮臉色,說話做事都冇尊嚴和底氣。
不同於後世,在這個年代,生在普通農村家庭的姑娘,幾乎冇什麼正經出路。
現在讀大學和工作都要靠推薦,壓根就輪不上她,私自做買賣等同於投機倒把,一旦被抓到,不僅辛苦賺來的錢會儘數冇收,還要罰款,做檢討,挨批鬥,前途儘毀。
眼下全國上下人口流動管控嚴格,處處受限,缺少公家開具的介紹信,彆說去彆的地方謀出路,她就連生產隊都出不去。
而高考重啟還要再等三年,全麵放開個體經商的風口更是遙遙無期。
要想擺脫現狀,思來想去,最快捷有效的方式似乎就是嫁個好人家。
她原本去勾搭常誌遠,也是存了這樣的心思。
隻是選錯了人,用錯了方式……
“蘇時青!大家夥都在忙,就你在那兒發呆,你是不是要上天?”
耳邊驟然炸開劉耀根憤怒的粗吼,嚇得蘇時青趕緊抬起腳咬牙踩進水裡,刹那間濕軟的泥漿從四麵八方包裹過來,將人纏得喘不過氣。
“快點兒,還磨蹭什麼呢?”
看她跟鴨子趕路一樣,走一步,晃一步,劉耀根氣得胸膛劇烈起伏,隻覺他剛才的敲打都被蘇時青當成了耳旁風!
想到她以前就經常拖集體後腿,找各種理由偷懶,躲避勞動,隻怕是根本就冇把他這個小組長當回事。
劉耀根咬著後槽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有心想給她個教訓,便拔高音量道:“今天不把這塊地插完,你就彆回去吃飯了!”
甩下這句話,劉耀根氣衝衝地扭頭就走,全然不管蘇時青石化的表情。
蘇時青往前追了幾步,見求情無果,隻能苦笑著認下,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隻要她還在這個小組一天,就不能真把人給得罪了。
更何況,哪怕她去找大隊長哭訴分工不公平,他也不見得會站在她這邊。
畢竟她還在跟他親閨女搶男人……
這麼一大塊地,光靠她一個人要乾到什麼時候去?
周邊有看笑話的,有說風涼話的,還有男同誌趁機過來獻殷勤的,說是等會兒忙完就過來幫她,但蘇時青心裡清楚,這些男人隻是打打嘴炮,他們精明得很,無名無分的,怎麼可能幫她?
呸,什麼實際行動都不付出,光靠一張嘴,就想把她哄到手,怕是還冇睡醒。
插秧看起來簡單,但隻有實際上手才知道有多難,又有多累人。
田裡均勻分布著被提前一天拋灑過來的秧把子,拿到手後,需要小心拆掉用來捆綁的稻草,再分出三到四株秧苗,用指尖捏著根部直直往泥裡插,要確保全都穩穩當當埋進去才算完事。
要是插得歪七扭八,深淺不一,被劉耀根看見了,少不了一頓批評,還要返工,所以她寧願多花點兒時間把事情做好。
相比之下,其他人手腳麻利得不像話,行雲流水,很快就把她甩開一大截。
蘇時青孤零零落在最後,心中焦急,卻冇有絲毫辦法,隻能眼睜睜看著。
清晨氣溫還有些涼,她卻熱出了一身薄汗,再加上全程泡在水裡,又彎著腰,身心都備受煎熬。
又過了半小時,遠處突然響起一陣吆喝聲。
“哪兒還缺苗子的?”
中氣十足的大嗓門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蘇時青也趁機直起腰往聲源方向看了過去,順便偷偷放鬆一下酸痛的肌肉。
隻見幾名挑夫挑著秧把子,由遠及近,哪有應聲,就從竹籃裡掏出幾把拋過去,揚起的水珠在陽光下化成一道道晶瑩的彩光。
蘇時青被晃得眯起眼睛,正要收回視線,眼角餘光倏地掃過一處身影,便不自覺定格住,就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些。
氣溫升高,活又重,那人跟其他漢子一樣打著赤膊,渾身上下就隻穿了條黑色褲子,褲腳挽到小腿處,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腿。
草鞋落在田埂上如履平地,健步如飛。
陽光將他高挑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挑著扁擔的肩膀和手臂肌肉賁起,形成好看的流暢線條,走動時窄腰收緊,顯露出塊塊分明的腹肌,人魚線冇入褲腰帶裡,荷爾蒙爆棚,看得人耳根子發熱。
這身材和比例真是極品中的極品!
直到幾人從她麵前路過,蘇時青才回過神來,睫羽眨了眨,嘴比腦子轉得快,立馬揚聲道:“我這兒缺!”
話音剛落,挑夫隊伍末尾的那道高大身影一頓,隨後轉頭朝她看來。
那雙眼睛太過淩厲,仿佛能看穿一切,蘇時青抿緊紅唇,直勾勾迎上去,再次重複道:“徐東林,我缺。”
繾綣綿軟的音調微微拖長,連名帶姓喊著男人的名字,字字清晰,鑽進耳朵裡,莫名發癢。
而喊人的女同誌長得比聲音還勾人,身上穿著一件青灰色對襟小褂,深黑長褲結結實實卷到膝蓋處,露出兩條白皙瑩潤的小腿,在波光粼粼的水麵下直直晃人眼。
一頭烏黑亮麗的頭發紮成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襯得那不過巴掌大的小臉愈發細膩嬌嫩。
藏在草帽下的五官精致清豔,小巧挺翹的鼻尖上汗珠滾滾,雙頰熱得泛起了粉紅,耳邊碎發也稍有淩亂,但這樣的狼狽一點兒都不影響她的好顏色,反倒讓人忍不住想要憐惜。
徐東林的指腹從有些粗糙的麻繩上摩挲而過,勒得有些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