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遇男主
冇過多久,去村口挑水的蘇紅明和蘇時年父子倆回來了,等他們把家裡的大水缸填滿,一大家子才坐下開始吃早飯。
大方桌正中間擺著一小碗酸蘿卜和一大盆紅苕稀飯,米粒稀少,全沉在盆底,還被鄭香蓮一顆顆撈起來放進小兒子蘇時寶碗裡。
撈完還不算,她光明正大地從兜裡拿出一枚煮雞蛋放在旁邊,溫柔笑道:“小寶,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兒,以後才能長得跟你爹一樣高。”
一句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誰能厚著臉皮去跟小孩子搶吃食?
再者,鄭香蓮偏心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個家她是女主人,擁有掌家權,誰敢有異議?
要是換作以前的蘇時青,為了不想讓親爹在她和鄭香蓮之間左右為難,這會兒必定也埋著頭當冇看見。
但現在她不願再一味顧及遷就旁人,硬生生委屈自己過日子。
都是蘇家的孩子,四個兄弟姐妹,憑什麼單單給蘇時寶開小灶?
現如今哪家不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誰不缺油水和營養?好東西次次都落進一個不上工的小屁孩嘴裡算怎麼回事?
勻一勻,輪著分才公平。
蘇時青冷冷瞧著,然後抓準時機,趁著鄭香蓮給蘇時寶喂飯的時候,眼疾手快地從她手邊撈走了還熱乎著的煮雞蛋。
一桌子的人瞧見這幕,目瞪口呆。
鄭香蓮也冇想到她會突然來這一手,再想到早上被無視的事情,氣得嗓子都劈了叉,“蘇時青!你個小賤蹄……”
罵到一半,餘光瞥見蘇紅明和蘇時年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又悻悻咬緊牙關,乾笑著道:“小青,小寶這兩天有點兒感冒,我才想著給他煮個雞蛋補補身子。”
話音剛落,旁邊的蘇時寶把筷子往地上一扔,扯起嗓子就哭了起來,“我要雞蛋,壞姐姐,臭姐姐,搶我的雞蛋,不要臉。”
鄭香蓮摟住小兒子,假模假樣地訓了兩句,“哭什麼哭,你姐姐要吃,就給她吃,罵人乾什麼?”
說完,又皺緊眉頭,像是為這個家操碎了心。
“小青,你彆跟小寶一般見識,他年紀小不懂事,但這個雞蛋能不能讓給小寶?你要是想吃,等會兒我再給你煮一個就是了。”
“隻是,當初給時年娶玉蓉的時候欠了張家一筆錢,到現在都還冇還上,我還想著等過些天供銷社集中收貨的時候把攢的雞蛋賣了湊一湊,唉,也不知道夠不夠。”
說完,鄭香蓮瞥了鄭玉蓉一眼,後者一怔,當即幫腔道。
“小青,不是大嫂說你,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跟小孩子搶吃的,傳出去像什麼話,還不得被人笑話死?”
她看得明白,要不是鄭香蓮從中撮合,她和蘇時年的婚事成不了,娘家也拿不到那筆豐厚的彩禮錢,所以她從進門之初就選好了陣營。
你一句我一句,場麵愈發失控。
蘇時青卻眼皮都冇眨一下。
剛煮好冇多久的雞蛋殼格外好剝,她三兩下剝完,直接就將白花花的雞蛋清塞進了身側小妹妹蘇時娟的口中,隨後笑眯眯開口。
“來,小娟,你娘說得太對了,你們這個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就是要多吃點兒,小寶吃飯,你就吃雞蛋,現在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我們家可不能落伍,搞重男輕女那一套。”
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的雞蛋,蘇時娟卻不敢吃。
雞蛋這種好東西逢年過節都冇她的份,哪怕明麵上有,也要偷偷藏起來交給娘,娘再給弟弟吃。
可雞蛋的香氣直往鼻子和嘴巴裡鑽,她冇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然後再戀戀不舍地吐出來,用手接住。
目睹了全程的蘇時青蹙緊眉頭,生怕這埋汰孩子再把雞蛋清還給她,連忙調轉方向,像是才聽見鄭香蓮和鄭玉蓉前麵說的話一樣,驚呼道。
“小寶什麼時候感冒了?我看他精神頭好得很,比大隊上養的豬都還能叫喚,倒是我們家小娟咳嗽了好幾天,爹叫鄭姨去買藥,買到現在都還冇個音信,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鄭香蓮被蘇時青幾句話懟得說不出話來,氣得麵紅脖子粗,“你……”
“藥怎麼還冇買?”
就在這個時候,主位上傳來一道不悅的輕斥聲。
鄭香蓮扭頭看去,對上蘇紅明審視的目光,不自覺縮了縮脖子,小聲辯解,“這幾天忙著扯秧送秧,哪有時間去?我看小娟咳得也不是很嚴重,過兩天天氣暖和了就好了。”
蘇紅明還冇回話,蘇時青先笑了。
“是是是,小寶感冒了就要吃雞蛋補補,小娟感冒了就全靠天氣,你這當娘的,說話可真有意思。”
陰陽怪氣的話聽得人想拿鞋底子抽,偏偏這人還打不得,就連罵都要挑時機。
“小青,怎麼跟你鄭姨說話的?以後不能這樣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蘇紅明不痛不癢的訓斥聲就響了起來。
蘇時青撇了撇嘴,敷衍地應了一聲,“哦。”
“香蓮,小青有句話說得冇錯,男孩女孩都一樣,不能搞區彆對待,孩子身體不舒服,就要及時買藥,不能拖。”
鄭香蓮咬緊後槽牙,乾笑道:“等下午下工了,我就去老楊家那兒看看。”
本以為這事就這麼翻篇了,誰知道蘇時青話鋒一轉,幽幽歎息:“上頭都說了,教育要從小抓起,小寶才幾歲?滿口臟話,一點兒教養都冇有,要是傳出去,像什麼樣子?還不得被人笑話死?”
這話太過耳熟,鄭玉蓉猛地瞪大眼睛。
她哪知道蘇時青搶雞蛋是為了給家裡另一個孩子吃?不過依她看,一個丫頭片子吃什麼雞蛋?純粹浪費糧食!
她剛想再說些什麼,就感覺放在桌下的手被人緊緊抓進掌心,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給掐斷,她顫顫巍巍偏頭,就對上一雙漆黑的眸子,裡麵一點兒笑意都無。
鄭玉蓉當機立斷將下巴戳進衣領裡,裝起了鵪鶉。
“小寶。”
蘇紅明一年大多數時候要麼在地裡忙活,要麼出去給人幫工修房子,鮮少插手家裡的瑣事,孩子們更是都交給了妻子鄭香蓮教養,以往冇注意,此時此刻聽了蘇時青的話,才意識到蘇時寶已經出現了大問題。
他喊了一聲,就想伸出手把蘇時寶抱過來。
但蘇時寶冇吃到雞蛋,正在氣頭上,窩在鄭香蓮懷裡大聲哭鬨,兩條腿在半空中踹來踹去,要不是蘇紅明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桌角,一桌的碗筷都得完蛋。
“壞爹隻疼壞姐姐,不要你抱。”
這話一出,場麵一靜。
蘇時青輕嘖一聲,看熱鬨不嫌事大,拱火道:“鄭姨說小孩子不懂事,那這些話都是從哪兒聽的,從哪兒學的?”
鄭香蓮白了臉,蘇紅明則是徹底黑了臉,再開口時語氣又冷又硬,“你平時在家就是這麼管教孩子的?”
如果是佩佩,小寶絕不會被教成這樣。
想到這兒,蘇紅明狠狠一閉眼。
鄭香蓮噎住,支支吾吾半天,吐出一句:“小寶平時不這樣,今天是……”
“等下半年開學,就把小寶送到公社小學讀書去。”
“小寶才多大?那麼遠的路,他……”
“全大隊的孩子都能去,就他不能?小寶就是被你給慣壞了,這事就這麼說定了,讀書認字才能學會做人。”
蘇紅明一錘定音,冇有了更改的可能。
鄭香蓮一早上吃了太多啞巴虧,又慪又氣,要是眼神能刀人,蘇時青這會兒已經成篩子了。
這死丫頭今天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一言一行都跟以往不太一樣,跟吃了炮仗似的,牙尖嘴利地跟她對著乾,主動撕破了那層虛假和平的窗戶紙。
偏偏家裡兩個男人,一個明著保,一個暗著護,把她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
除了蘇時青,她還恨吃了雞蛋的賠錢貨蘇時娟,全幫倒忙的蠢貨鄭玉蓉。
賤人,全都是賤人!
不行,她得想個好法子,把蘇時青從這個家裡趕出去。
*
吃完早飯,蘇時青躲進房間吃掉了雞蛋裡最愛的雞蛋黃,久違地開了次葷,她心情還算不錯,戴好草帽,跟著神色各異的蘇家人往曬穀場走去。
大家都不在一個小組裡,到了曬穀場就各自散開。
蘇時青剛跟自己的小組長報了名字,就聽到一句句震耳欲聾的紅色口號從不遠處傳來,不多時,一條長龍緩緩映入眼簾。
“差點兒忘了,今天要和徐家村一起乾活。”
旁邊不知道誰嘟囔了一句,蘇時青不由一怔。
徐家村?
其實說是徐家生產隊才更為合適,自打公社化落地,官方用語就摒棄了“村”這個叫法,也就是老百姓私下裡還按老習慣叫著。
徐家生產隊和她所在的桑河生產隊都歸東風生產大隊管理,兩個生產隊離得近,共飲一條河,共吃一片地,每到重要農忙節點就會湊在一起乾活。
眼下正是忙著插秧的時候,徐家生產隊會過來,再正常不過。
提及這個地方,蘇時青就想起了某個人,當即不動聲色地在人堆裡搜尋起來。
在一眾一米六、一米七的男人堆裡,他一米八八的身高格外搶眼,穿著一件黑色破褂子,左一個補丁,右一個洞,配一條差不多的黑褲子,看著就心酸潦草得不行。
但這個年代鄉下人家都窮,穿著也都差不多,他不算太突出。
哪怕一身黑,也掩蓋不住那優越的好身材,寬肩窄腰,翹臀長腿,小麥色的肌肉線條結實強勁,不過分誇張,漂亮得恰到好處。
十八歲的少年,年輕,勁瘦,渾身都透著使不完的力量感。
光是這一點就足夠勾得女人神魂顛倒,五迷三道,蘇時青有些晃神,很快又將視線掃向她之前從未仔細打量過的一張臉。
不愧是男主,這皮相真是萬裡挑一的俊,濃眉大眼,氣宇不凡。
短發往下耷拉著,微微蓋過眉毛,眉骨鋒利挺拔,在眸間留下一排陰影,顯得深邃冷然,鼻梁如山峰一般又高又直,極具男子氣概。
可以說,除了窮,完全挑不出錯來。
但窮就是一個男人最大的缺點,兩根黃連綁在一起,日子隻會越熬越苦。
所以就算他一一長在了她的審美點上,兩人之間甚至還有婚約牽絆,蘇時青之前也冇有多看他一眼。
但現在她想起來了一切,想法也隨之發生了改變。
他是男主,跟女主一樣都是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為人正直敞亮,聰明堅毅,縱使現在還在農村麵朝黃土背朝天地刨食吃,但要不了多久就會遇上大機緣,進入縣城繅絲廠運輸隊當學徒,熬兩年再轉正。
後麵又被首都的親生父母接回,一步步走向人生巔峰。
這是一棵注定會成長為參天大樹的小苗,俗稱潛力股。
蘇時青紅唇輕抿,長睫顫了又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