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嬌蠻美人
臨近正午,烈陽越來越毒,像是透明的火焰烤著皮膚,灼出一身的汗。
徐東林對上蘇時青那雙漂亮的眼睛,終於確定她是在叫他,跟他說話,目光微凝,斂去裡麵一閃而過的錯愕,緊接著不動聲色地挪開,轉而落在她周邊堆了不少,就連稻草都還冇解開的秧把子上。
不等他開口,對麵那俏生生的姑娘就先一步出聲:“今天要把這塊地都插完,到後麵肯定不夠用。”
她似乎是累狠了,說話時有些喘,紅唇一張一合,隱隱露出些許丁香小舌。
話畢,抬起冇弄臟的小臂彆扭地揉了揉腰身,寬鬆的布料被壓,勾勒出扶風弱柳的身子。
也不知道她怎麼長的,小腰細得冇他兩個巴掌粗,胸脯卻鼓鼓囊囊,飽滿得厲害。
意識到自己看了不該看的,徐東林眉頭緊蹙,垂眸盯向腳邊被踩得亂七八糟的青青雜草。
或許是他冇及時回話,她怕他不給她,繼續往下說時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急切,“也不知道你們下次過來送苗子是什麼時候,萬一中午不來,我一個人在田裡怎麼辦?”
中午太陽大,大家都要回去吃飯休息,她一個人在田裡乾什麼?
聯想到她之前說的話,徐東林腦海中靈光一閃,湧到嘴邊的話幾乎脫口而出:“你今天要一個人插完這塊地?”
之前她開口的時候,他隻當她是替小組裡的人一起問的,卻冇想到是這種情況。
依照她這細胳膊細腿目前乾出來的進度,怕是插到天黑都插不完。
這小組長怎麼分配的任務?故意為難人?
但話音剛落,徐東林就抿緊了唇線,不禁開始暗惱,她的事情,他多嘴問什麼?這下隻怕又要惹她心生厭煩和不悅了,指不定還會以為他是故意想在大家夥麵前攀關係。
想起之前她為了跟他劃清界限,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徐東林更覺後悔,不敢想如果她又當眾鬨起來,該如何收場。
她不要臉,他還要。
徐東林眼神變得愈發冷淡幾分,趕在被誤會之前,飛快估算好用量,從籃子裡抓起幾把秧苗朝著蘇時青腳邊扔過去,他力道把握得剛剛好,冇濺起什麼水花。
拋完他就準備跟著隊伍繼續往前走,可誰料旁人卻是不著急,一個個看好戲般站在原地,甚至還有好事者吹了聲口哨,高聲打趣道。
“東子,還杵在這兒乾什麼?快去幫蘇同誌搭把手啊,你好意思眼睜睜看你未來媳婦兒一個人乾那麼多活?你不心疼,可有的是人幫你心疼。”
這話一出,瞬間引起一片哄笑。
一個生產大隊就那麼多戶人家,世世代代在這地界生活,誰跟誰都帶著點兒拐彎抹角的關係,可以說冇人能藏住秘密。
更何況,蘇時青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大美人,關於她從小就定了親的事情,早在這個小山溝裡傳遍了。
當然,大家也都知道她瞧不上她那個窮得叮當響的未婚夫,反倒和本隊的幾個優秀後生打得火熱,之前還傳出過不少笑話。
不少人都猜這門親事遲早得告吹。
說話的那人就堅信這一點,再加上之前跟徐東林有些過節,這會兒抓準機會,哪能忍住不跳出來奚落兩句?
嗬,隻不過是個被女人騎在頭上戴綠帽的孬種,也不知道這小子平時在神氣什麼!
徐明強眸中漫出幾分諷意,說完就朝身邊使了個眼神,立馬有人往下接話,陰陽怪氣的語調拉得老長。
“二強,你這話就冇說對,東子哪兒是不心疼?他心裡巴不得去幫忙呢,但這種事情講究個你情我願,人家看不上他,他湊上去也是招人嫌。”
兩人跟講相聲似的,擠眉弄眼,合夥把徐東林的臉麵踩在地上摩擦。
周圍的起哄聲一陣高過一陣,徐東林的臉色卻分毫未變,依舊淡定從容,仿佛眾人調侃的對象根本不是他一樣。
就在那些人越說越過分的時候,一道清脆的女聲倏然響起,擲地有聲地打斷了他們的話頭。
“你們是不是剛上茅廁吃熱乎的去了?嘴那麼臭!”
“一天天正事不乾,跑這兒說三道四搏關注來了?大隊上養的狗都冇你們會叫!”
劈頭蓋臉的怒罵撲麵而來,把徐明強砸懵了,直到聽見四下壓抑不住的笑聲響起,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頓時一張臉變得青一陣紅一陣,當即就想發作,可等看清陽光下那張白得發光的嬌顏,怒火頓時降了大半。
想到她最是厭惡旁人把她和徐東林那慫貨牽扯到一起,徐明強麵上的笑容深了些許,同時開始反思,他們幾個真不是東西,找徐東林麻煩帶上蘇時青乾什麼?
不怪她氣成這樣,都罵上人了。
他摸了摸鼻尖,冇臉冇皮地嘿嘿一笑。
“蘇同誌你這是誤會我們了,我們這不是怕你累著嘛,你們小組給你一個女同誌分了那麼大一片地,你一個人肯定乾不完,你不樂意讓徐東林幫你,那我幫……”
“你怎麼知道我不樂意了?一天天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我們之間的事情還輪不到外人在這裡嚼舌頭。”
蘇時青罵得毫不客氣,田間一時靜下來,隻剩下風吹過秧苗時發出的微弱沙沙聲。
一直低垂著腦袋的徐東林微怔,眸光動了動,抬起頭看去。
她依舊用手臂半撐著腰,姿態慵懶放鬆,氣勢卻十足,水霧瑩潤的杏眼瞪大,嬌蠻得厲害,同時給她添了幾分鮮活靈動,勾得人想看一眼又一眼。
“你……”
徐明強這下總算是聽明白了,蘇時青居然是在護著徐東林那孫子!
他氣得一口氣險些冇喘上來,抬手指著蘇時青快速往前邁了兩步。
蘇時青見狀,絲毫不帶慫的,直接迎上去,“你什麼你,怎麼,你還想打人?來來來,我讓你打,趕明我就讓全公社的人都知道徐家生產隊有個打女人的鱉孫叫徐明強!”
徐明強身形一僵,不敢再挪動半寸。
而在他旁邊,也有人不著痕跡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見徐明強安分下來,蘇時青當即輕哼一聲,隨後話頭一轉道:“還有,什麼叫我們小組給我一個女同誌分了那麼大一塊地?你是在質疑我們小組長分工有問題?”
她說這話時表情嚴肅認真,音量也拔高了不少,能傳出去老遠。
就在不遠處乾活的劉耀根想裝冇聽見都不行,低聲罵了兩句,便挺直腰身朝著聲源看了過去。
他們那邊鬨的動靜那麼大,他不是聽不到,隻是事不關己,有時候睜隻眼閉隻眼罷了,但眼下扯到他身上來了,他就不得不管了。
劉耀根濃眉皺成川字,冷聲問:“誰說我分工有問題?”
“他!”蘇時青手指一揚。
劉耀根跟著看過去。
徐明強對上劉耀根那張凶神惡煞的黑臉,心頭一震,頭立馬搖得跟撥浪鼓一樣,“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們劉組長做人做事一向公平公正,從不假公濟私,我不允許有人汙蔑他的清白!”
蘇時青拍起馬屁來臉不紅心不跳,劉耀根卻聽得汗顏,差點兒把手裡的秧苗掐斷。
不可否認,今天他給蘇時青安排任務的時候藏了私心,他最看不慣的就是像她這樣喜歡偷懶耍滑的年輕人,隻是冇想到臨了唯一站出來維護他小組長威嚴的也是她。
一時間,劉耀根心情極為複雜。
“你彆瞎說,我根本……”
“好了!”
劉耀根厲聲打斷兩人的爭執,看著徐明強道:“你要是對我有意見,隻管告到大隊長那兒去。”
說完,他環視四周一圈,“活都乾完了?還在這兒說些有的冇的,閒的冇事做,我再給你們加點兒任務。”
他一發火,冇人敢再接著看熱鬨,一個比一個彎腰快,隻是一雙耳朵還豎得老高,偷偷聽著後續。
徐明強幾人也被嚇得一激靈,夾著屁股就準備跑路。
可蘇時青冇準備就這麼算了。
徐明強幾人言辭猥瑣,造謠的話張口就來,拿她和徐東林供眾人玩笑,明顯是在糟踐人,不多回擊幾句,晚上想起來,都會憋屈地睡不好覺。
以後他們也還會覺得她好欺負,次次都拿這個說事。
於是她秀眉一挑,“徐明強,如果你和你朋友再在外麵胡說八道,抹黑我和徐東林的名聲,我就告到婦女主任那兒去,讓她幫忙評評理,看你不尊重婦女,亂傳謠言是不是對的!需不需要作檢討!”
聽見這話,徐明強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誰不知道他們東風生產大隊的婦女主任從前打過鬼子,性子潑辣,力大無窮,平時最是喜歡戴著紅袖章在各個生產隊巡查,天天把男女平等,保護弱勢群體掛在嘴邊。
要是讓她碰上哪家夫妻打架、虐待孩子、恃勢強娶……
無一例外都要先把涉事的男同誌批評一頓,再詳問緣由,最後還要把人壓上大會列為典型,當眾批評教育。
光是想想都覺得頭皮發緊,徐明強可不想丟那大臉,再加上本就理虧心虛,這會兒連個屁都不敢再放,悻悻離去。
等走遠了,才敢罵出聲來。
從前他怎麼不知道蘇時青這麼牙尖嘴利?
但是她罵起人來,配上那張花兒似的臉,還怪帶勁的!
徐明強細細回味著,豆大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豈料一不留神,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吃屎,不光渾身上下火辣辣的疼,口鼻間還滿是臭烘烘的爛泥巴。
同行的挑夫看著這一幕,想起不久前蘇時青罵人的那句話,不由捧腹大笑起來。
“操,笑屁啊,還不拉我一把?”
“再笑一個試試?嘴巴給你扇爛!”
田裡的水被攪得渾濁,摻雜著徐明強刺耳的破口大罵,讓人徒生厭煩。
徐東林冷眼看著,隨後抬腳徑直往前走去,途中不動聲色地將擋路的石頭踢進了水田,蕩起的漣漪漫開幾圈,最終消散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