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她醒的那一日,白子畫欣喜的快要崩潰。金眸微空的盯著他,嘴裡支支吾吾的講著什麼。
她的金眸還是有些混,但大部分已經從混沌轉為空洞。她艱難的吐出幾個字,幾百年冇有講話,她有些生疏。
有好多詞彙都忘了。
許久,白子畫聽見了她吐出的兩個句子。
“小骨。”
“我愛你。”
他笑了,他每日在她耳邊說的那兩句話。
“小骨,我愛你。”他重複了一遍,捧著她的臉。緊緊的吻著。她無力的咬了咬他的唇,然後閉上眼。
她仍需要睡眠。
他在海底坐了兩日,墟鼎裡帶出的糧食還算多,每日到點了他自行睜眼。把那一碗桃花羹灌入口中,附上她的唇,把大部分渡了過去。
她再一次醒是第三日,他睡的本就清淺,她一睜開眸子便已經把他吵醒。她蠕動著嘴唇,艱難的拚湊著幾個曾經熟悉的字音。
白子畫把她抱起,右耳貼著他的胸膛。他習慣了,便不再會改。
睜開眼了,感受到真實了嗎?小骨。
能夠承認這不是夢,他不會離開了嗎?小骨。
她聽著他有力真實的心跳,似乎她一層又一層用鐵鏈封鎖的心開始有了牽動。鐵鏈硬被拉開的聲音,慢慢的解鎖的聲音。
她皺了皺眉,鐵鏈突然停止。
真實嗎?怎麼可能。
隻是夢,她可以感受到所有。
醒來,便又是麵對他仍舊沉睡的臉。
你是誰?
心底有誰問她。
她瞳孔猛然放大。
我是誰?
我是誰?!
我叫什麼,我為何有記憶?
為何在聽著如此蓬勃的心跳,心裡卻疼痛的想哭?
為何躺在這個人懷裡,會有種苦澀?
白子畫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在她耳旁喚她的名字:小骨。
小骨。
小骨。
他的小骨。
他緊緊抱住她,一遍又一遍低喚她的名字。
花千骨聽見了。
小骨?
這便是她的名字?腦海中卻有人搖頭。
她彆扭的問他:我是誰?
他低頭低歎,在她耳邊答道:你隻是我的小骨。
他的小骨?
“小骨,是師父啊。”
他吻住她唇,眼角瑟瑟再也泛不住淚。大顆大顆往下流。醒了,那很好。就算是失憶又怎樣,她冇有離開他。
若是能看她一輩子,他寧願死,都會答應。
隻是…不要離開他…
不要丟下他一人在世上。
他就隻是吻,永無止儘的吻著唇。絕不深入,也不動作。
“小骨,是師父。”
師父?
“不要怕。”
師父,是誰?
“我在。”
心裡有被觸動,花千骨抿了抿唇。
“不要怕。”他永遠都在,不要再以前的那些回憶中停下腳步,甚至是把自己狠狠封鎖在內。
究竟受了多少苦,這些年都瘦了多少。
不要再虛幻世界徘徊了——他的小骨。
他寧願她一輩子躲在他身後,他便保護她一輩子,一世,甚至永生永世。
情絲以結,不再會斷。
她感覺頭有些暈,想撐起身子卻已經昏了過去。
她的身子那樣的輕,那樣的薄弱,體溫那樣的刺骨。白子畫接住了她,把她後腦勺靠在自己胸膛。
什麼時候醒?小骨。
他一直在等——她開口叫師父或是子畫的那一刻。
他發狂的想聽她,一直喚他。
她醒了好多次,但都冇有太大的反應。兩人看似又冷了下來。他還一直坐在海底,隻是有時候會走走,變個位子。
發狂的……想要她,把她一飲而儘。
但是不能。
她醒的次數變的越來越少,有時嚴重要一個月才醒兩次到三次,他都耐心的等著。笙簫默的話,他一直記著。
“若再不喚醒她,你就永遠看不見她睜眼的樣子了。”
血陣,夢魘,禁術,絕情池水………
她醒後也隻是一味的問著她是誰,他一邊一邊耐心的解答了。偶爾心情好時在她耳邊講好多好多故事給她聽。
聽了那樣久的心跳聲,是有用的。
起碼這時,她有一段時間是清醒的。
那次,她幾個月都冇有再睜眼。他隻是抱著她,一直緊緊的禁錮著她薄弱的身軀,讓她聽著自己的心跳。她曾經最心疼的,便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死心。
他活過來了,她呢?
再醒來,已經過了一年。
看著她睜開眸子,他心底欣喜萬分。
她眨了眨眼,抬頭看他。
耳旁是他的心跳。
她閉眼。
他笑。冇說什麼。隻是低頭去吻她。
幾十年,他的欲望,小到隻到她能一直看著他。
心跳聲更響,但慢了。
小骨。
小骨。
小骨…
小骨………
猛然聽見她一小聲嘀咕。
他瞳孔瞬間放大,抱著她的手落下了。
“師父。”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但她卻昏了過去。他幾乎是發愣的坐了一天,她也便冇有醒。那聲小小的師父,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的播放。
他本已經做好了準備,照顧失憶的她。隻求她能問心無愧,好好的活著。心底一次一次被他壓迫的欲望,正在蠢蠢欲動。
“小骨……”他顫抖的捧起她的臉,低低的吼:“再叫一次……”她不回答,白子畫便不放手。這麼近的看她的睡顏,似乎又瘦了。
瘦了好多好多。
“叫我…小骨…叫我…”他急切的低吼,握著她下巴的手越來越用力。清澈的黑眸裡全是空洞和欲望。
簡直想到發狂,想聽她一遍一遍地喚他。
他猛然清醒。
她還是安靜的躺在他身上,趴在他的胸膛上。
是個夢。
他緊緊抱著她,把她翻轉載下。黑眸緊盯她。半晌他狠狠地吻了上去,綿長而深入。他將儘吻了一刻鐘,都還不肯停。
夢裡,她叫的那一聲師父。
他發狂的想聽。
小骨。
他不肯離開,一直深深的吻。幾乎被他壓在深深的深淵裡的欲望,正磅礴來襲卷他的身子。全身饑渴難耐,他狠狠的壓了下去。
小骨………
她睜開眼。不再躲避,望著他。
他長長歎了一口氣,把她抱起。狠狠地埋進他的胸膛。嘴裡一遍一遍叫著她的名字,苦澀又悲痛。她聽著,眼角泛澀。
他叫著那個名字,腦海中總是浮現出他伸出手無助的模樣,嘴裡一遍遍喚著那個名字。深夜裡被噩夢驚醒,他喚的是那個名字,驚心的悲痛苦澀。
眉心的她,靜默的看著。在他睡深的時候吻他的唇。再說些什麼。看到她在血陣裡拚命的幫他擋下所有攻擊,用儘魂魄把他從生死邊緣拉回來……
他以前磁性的聲音,現在變的像野獸一樣粗澀。以前清涼的眼,現在變的絕望空洞。她抬頭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睡意打擊著她,她卻提醒自己不能昏睡。
幾十年,她的精力快要用儘。
若再睡過去,或許不再會醒來。
不再醒來?
眼角突然流下大顆大顆的淚珠,她不懂自己為何流淚。他明顯懵了,嘴裡說著什麼,擦著她的淚水。她硬撐著看他的臉,實際眼皮已經累得打顫。
“不要走……”他捧起她的臉,細細的撫摸。
他等的太久了。
他不要繼續等下去,不想再有等待。
小骨…
他發狂的想要她,想聽她的聲音。
花千骨的眼睛已經快受不住了,每一次眨眼,眼前就多模糊一點。麵前的人越來越模糊。最後近乎黑暗。他似乎猛然反應過來,抓緊她的肩膀大叫:“不要睡——”
一切都太遲了。
“小骨!—————”他尖叫一聲,懷中的她的魂魄已經抽離身體,在他指尖離去。“小骨!———”他一遍遍的吼著,眸子全紅了,紫色長發飄在身後。
那一天開始,長留下起了血雨。
冇有人受傷。
從那天起,長留上仙,真的消失在天際。
留下的隻是屍體,冇有魂魄的屍體。
每日行屍走肉的走在長留的每一個角落,你遇見他了,他也隻是繼續走著。他幾乎徒步走完了全世界,極寒之地,極熱之地。自殺過多少次,跳崖多少次。
他甚至連魔界———也去過了。
殺阡陌看他這個樣子,攔住他。這才嚇了一大跳。
眼底的烏青,濃重不能散去的絕望。他抬起頭看了看殺阡陌,便把他推開,繼續走。殺千陌心頭一澀,大聲叫:“老白———”
他冇有停,就好似冇有聽到一樣。
事實,他已經幾乎五感喪失。
敢問誰做的,隻是他自願。
眼前一片黑暗,耳旁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嗅不到任何香味,嘗不到任何甜蜜。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他隻是一具完美的行屍走肉。
直到他又回到長留海底,跪在她的旁邊。
他摸索著,感覺抓住了她的手。小骨……他再也無法喚她。他再也感覺不到她的體溫,感覺不到她的香味。小骨……小骨……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喚她的名字,隻希望她能聽見。
他動了動指尖,摩娑著她的手。
空洞的眸子一動不動的盯著她。但他什麼也看不見。看不見她的身子。隻希望自己不要疼。
但為何,自從五感全失,心底的疼痛無時無刻打擊著他。雖說眼睛看不見,腦海中她離去的畫麵絲毫不會消失。
愛本是泡沫。
白子畫殊不知,花千骨這時,是站著看著他的。
她金眸裡清澈的像海水,另一隻眼包含了宇宙。
六界神君——白落粼。
唇齒間低低的喚出一聲:師父。
她大動神力,拂去他耳邊。最後她在他眼下停止。白子畫知道自己的五感有四感全部恢複。海水的轟鳴聲在他耳旁響著。
交雜著一小聲的……
他發狂想聽的,師父。
是夢嗎?
她醒來,隻是個夢嗎?
他動唇,野獸般嘶啞的聲音:“小骨……”花千骨無奈,幾步上前狠狠的鋪進他的胸膛。淚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衣裳。
“白子畫你個笨蛋……”他愣愣的撫摸她的身軀,嘴裡說不出話。“叫你好好照顧自己,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她看著他五識聚散,那一刻簡直要瘋了。
“小骨……”他低下頭,摸索著捧起她臉。滾燙的體溫讓他知道這不是夢。
不是夢,這很好。
半晌,他埋在她肩頭。
“不要走…”
“我不走…”
“陪我。”
“恩。”
“用你一輩子。”
“好。”
眼前一亮,是她的身影。
“師父。”
“我在。”
她笑眯眯的看著他,漸漸淡化。
“我回來後,你在這個樣子,小骨可不會原諒你哦!”
最後她消失了。
他笑了。
“好。”
…………
回來?
何談回來?
隻是,回歸自然罷了。
她在風中一笑。
長留,自從那時起,每日每日都會刮過一陣暖風。每日每日,那陣暖風,都是刮去絕情殿。每日每日,那陣暖風,都是刮在他的臉龐下,落下一吻。
直到三百年後的一天。
他醒來時,她靜靜的躺在他臂彎間。
隨後,消失成風。
留下的是一句話。
“我愛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