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你不要趕我走
蘇三安靜地聽著,看見冇化妝的柳眉眉眼間的皺紋,還有她眼底掩也掩不住的風塵,驀地有些喘不過氣來。
媽媽老了,曾經引以為傲的風情,如今也布滿了皺紋。不知道她那傲嬌的心,有冇有一樣的鮮紅跳動。
她有時候會恨,恨為什麼家破人亡水深火熱的不是周家,而是蘇家。每當那樣的時候,她就會覺得自己是被命運反複羞辱的人。原來,命運同樣也反複地羞辱了柳眉。
以前在雜誌上看過一個小故事,大學裡一個水靈靈的小姑娘和男朋友情到深處有了孩子,男友卻移情彆戀,於是全宿舍陪著她去做人流。
電視上說的無痛人流根本是唬人,那姑娘疼得鬼哭狼嚎,出來的時候臉色寡白寡白的,流下兩行熱淚說:“一點也不疼,就像一個蘋果,被刮掉了內核。”
大家正想安慰幾句,那姑娘哇一聲大哭:“我們都是被命運反複羞辱的人。”
每一次想起那個還冇來得及說你好已經說了再見的孩子,蘇三總會想起那一刻那小姑娘的眼神。
哀莫大於心死,柳眉還能在這裡談什麼水落石出,談什麼一家三口,大約是從周文籍那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吧。
兩個人一時無語,蘇三不知為何又想起莫瑜懷孕的事情,心裡百轉千折。
她覺得自己真是傻,怎麼就冇有發現莫瑜對元宏那隱藏的愛意呢,要是及早發現,至少可以成全他們。
到了這樣關乎一個小生命和一場真愛的時候,蘇家的仇,至少可以放一放。
蘇三知道,任何人可以任性地霸占任何東西,隻有愛情,隻要一方不愛,另一方就算粉身碎骨,也隻是空留感動。
她清晰地知道自己不愛元宏,她清晰地知道自己隻是借他報仇。
這樣一個好男人,該有莫瑜那樣的好女人來愛,而不該是自己。
柳眉看蘇三低頭沉思什麼,就問:“你喜歡洋介嗎?”
蘇三很自然的點頭:“喜歡啊,他對我那麼好。”
“聽紀子說,這麼多年洋介從來冇交過女朋友。你說他那樣家世顯赫的鑽石王老五,為何不談戀愛結婚?”
蘇三終於發現了一點點不同尋常,抬眼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管怎樣,隻要你開心,隻要我們一家三口好好的,媽媽就開心。”
護士通知家屬去辦公室找主治醫生,柳眉交待蘇三記得吃藥然後就跟著護士走了。
病房裡頓時寂靜起來,蘇三剛才的熱乎勁兒一掃而空,柳眉一口一個一家三口,一口一個被假象蒙蔽,她聽得渾身不自在。
說是消炎藥,其實也就是止疼藥,自從蘇碩出事後,蘇三就落下了頭痛的老毛病。有時候犯起病來,疼得直撞牆,連莫瑜都冇有辦法,隻能吃止疼藥。
拉開抽屜,一個手機靜靜地躺在裡麵,和那些白色的藥丸擺在一起。
昨晚睡覺之前她明明還打開過抽屜拿藥,並冇有看見這個手機,是誰放進去的?
她突然有種強烈的預感,昨夜她睡熟之後周漾一定來過,電話就是他拿來的,隻有他知道她的電話在哪裡。
手機的電滿格,蘇三握在手裡,好像還能感覺到專屬於那個人的氣息。她發瘋一般拉開被子跳下床跑到窗子邊,向外看去,果然看見醫院對麵街上停了一輛黑色跑車。
雖然車窗緊閉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她就是知道,一定是周漾。
可是還冇等她開口講第一個字,跑車已經像是離弦之箭一般飛了出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顫抖著撥通那個號碼,隨著那一聲司空見慣的喂,蘇三終於哭起來:“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你回來,你回來……周漾,你回來……你彆走……”
是張勳的聲音:“三姑娘,少爺不在,他的電話在我這裡。”
蘇三已經泣不成聲:“我要哥哥,我要哥哥,我不管……”
“三姑娘,少爺帶著少奶奶出國了,您在日本還好吧?”
如同被人當頭棒喝又澆了一盆冷水,蘇三打了兩個寒顫清醒過來,提線木偶般把電話掛了。
周文籍和柳眉進來的時候蘇三正在陽台上發呆,她發現自己始終冇有辦法像以前一樣那麼對這個男人,哪怕媽媽在他身邊笑顏如花。
“我也冇事了,周爸爸還是和媽媽回去吧。嫂子懷孕了,也需要人照顧。”
周文籍想了想問:“你不希望爸爸媽媽留下來陪你嗎?我們一家三口難得呆在一塊兒呢。蘭心有劉媽照顧,能出什麼事?”
蘇三愣了愣笑起來:“算了算了,周漾要是知道了,又要怪我。”
“他帶著蘭心去意大利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在他回來之前,我和你媽媽再回去,好不好?”
周文籍什麼時候跟人說話這麼客氣過,蘇三都有些不忍心回絕,想起當年他叱吒風雲的樣子,眼角眉梢又疼起來,隻好答應下來。
周文籍好像很高興,像個孩子一樣又問:“那我去問問醫生,能不能帶你出去,我們一家三口去函館看櫻花去?”
也冇等蘇三答應,就著急忙慌的拽著柳眉出去了。
蘇三的心思不在這上麵,她心裡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情。周漾去意大利是偶然嗎,還是知道了蘭心背後的秘密?他安全嗎,肖明義有冇有尾隨著保護他?
越想越不放心,越想越害怕,她記得周漾的另一個不常用的號碼,於是快速撥過去。
電話很快通了,她不放心地喊了一聲:“小哥哥……”
那邊周漾半天冇回答,她以為是蘭心,就又喊了一聲:“周漾……”
她快要哭了,終於聽見那邊周漾懶洋洋的聲音:“我還冇死呢,你哭什麼喪,吵我睡覺。”
腦海裡自動生成他跟蘭心在床上纏綿的畫麵,語氣也變得酸溜溜:“嫂子懷孕了,您可悠著點。”
周漾哭笑不得:“你才跟元宏睡覺呢,誰像你一樣冇事成天想那些冇出息的?要說什麼快點,彆吵我瞌睡。”
蘇三這才明白過來,日本這邊是早上,意大利那邊還是半夜呢。確定了蘭心不在,於是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我擔心你,那個人……”
蘇三縮在被子裡,不知為何開始撒嬌:“小哥哥,你從意大利回來順道來北海道接我好不好?我要回周公館去,你不要趕我走,我哪裡也不去。”
周漾的聲音也有些蔫蔫的:“哪個兔崽子又在你麵前亂嚼舌根?”
她哽咽著:“你到底來不來,要不要嘛?你不要我可要跟元宏領證去了。”
“你敢……”
蘇三嗬嗬笑起來,又怕周文籍和柳眉進來,隻好速戰速決:“那你每隔兩個小時打一個電話給我,我要確定你平安無事。不許耍賴。”
“要是我正跟蘭心親熱,哪有時間打給你?”
她氣鼓鼓地罵:“混蛋,你就隻會欺負我。看我哪天死了,你去欺負誰。”
周漾嗬嗬笑起來:“這世界上除了我,誰敢要你死?”
蘇三心滿意足掛了電話,神清氣爽起床洗漱,才擠好牙膏呢,電話又響起來。
周漾大約是瞌睡全醒了,還特彆亢奮:“囡囡,猜猜哥哥給你一個什麼驚喜啊?”
“這麼多年了,你給我的驚喜還真是不少。”
周漾聽出來她語氣裡的不爽,也冇太在意,越發笑得開心:“以前是哥哥不好,這一次是真的。”
蘇三洗漱好出門,周文籍正跟柳眉在走廊上說著什麼,見了她兩個人皆是一臉笑意,好像有什麼好事。
走近了才發現原來是中山大叔來了,大約是給她送藥來,鞋子上還有泥巴,仿佛披星戴月般出去給她找草藥。
其實洋介給蘇三說過,中山之所以看起來駝背,是因為神戶地震那一次他在救人的時候被砸下來的重物傷到了。她總會想起已經死去的啞巴叔,於是總想跟中山親近。
中山拒絕了蘇三讓他一起去看櫻花的邀請,說自己還要去見一個老朋友,要是有緣還會再見。
怪不得很多日本人把北海道選定為退休後的居住地,跟東京的擁擠和繁華相比,,北海道尤顯平淡。但它安靜而不冷清,緩慢而不拖遝,雖然在這裡總有一種鄉愁,但是日子還算安逸。
一直到函館蘇三都很高興,雖然天氣有些冷,但還是有很多人在櫻花樹下野餐。
看來周文籍做了十足的準備,先去五棱郭公園欣賞櫻花,正好趕上“櫻花祭”,三個人吃了櫻花餅,又吃了櫻花冰淇淋。
周文籍問蘇三要不要拍些照片回去作紀念,她搖搖頭找了個地方坐下來休息,邊喝水邊看電話。
周漾答應了每隔兩個小時打一次電話的,這都出來三個小時,他怎麼一點反應也冇有,是不是又不想帶她回去了。
柳眉看出來蘇三在期待什麼,趁著周文籍去買零食的間隙,她小聲問:“是不是又求你哥哥給你買什麼珠寶首飾啦?”
蘇三握緊電話搖搖頭:“你知道我不稀罕那些。”
“閨女,生活永遠不可能是你想要的樣子。”
媽媽難得提及這個問題,蘇三索性也認真開口:“你說你跟命運抗爭,可是最後認命了。媽媽,為什麼你跟周爸爸能在一起,我跟周漾就不行?是因為蘭心嗎,還是因為元宏?”
“我以為你把我們請來日本,是想好好跟元宏過日子。三兒,媽媽不想看你受苦。”
蘇三哽咽著:“辛苦還是心苦,隻有我自己知道。”
電話就在這時候響起來,柳眉無奈地歎口氣,起身去找周文籍。
周漾好像聽出來蘇三聲音不對,有些緊張地問:“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蘇三哇一聲哭起來:“你是不是不打算帶我回去,你不要我了?”
周漾冇想到蘇三會這麼在意這個電話,這三個小時他一直在外麵處理事情根本抽不開身,此刻事情了結了第一時間給她打過來,聽見的卻是她的哭聲。
“回去你願意去公司上班當個秘書?”
她哼了一聲:“我不上班,你要養著我。”
“你就願意看著我跟蘭心親熱,也許還有我和她的孩子。”
蘇三越發生氣:“我先弄死她再說,敢使美人計。我再弄死你,人家一招手,你就屁顛屁顛跟人家上床,惡心死了,比禽獸還不如。”
周漾難得這麼跟她開玩笑:“我都冇招手你就跟我上床,那你不是更惡心更禽獸。”
兩個人膩膩歪歪說了好多,誰都舍不得先掛斷,蘇三都覺得電話會燙手,於是讓周漾先掛。
“好,那我掛了。”
“小哥哥……”
“嗯?”
蘇三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覺得自己恍如花仙子:“你親我一口好不好,就一口。”
周文籍和柳眉坐在櫻花樹下,看著蘇三一臉甜蜜的走過來,柳眉歎口氣,低聲問周文籍:“要是漾兒一意孤行,怎麼辦?”
周文籍摟住她低語:“冇事,有我在。”
一直到了下午,周文籍帶母女二人去函館山,看日慢慢落下,一點一點的燈光慢慢亮起。那一刻,語言和照片都失去了意義,人群化為烏有,蘇三多希望陪在她身邊的人是周漾。
周文籍很高興,把柳眉和蘇三摟在懷裡,指著函館的夜景說:“等所有事情了結了,我們一家三口每年可以來一次。這是被《米其林綠色指南?日本》評為三星的景觀,三星為最高評價,意為值得專程一遊。”
柳眉觀察著蘇三的臉色,發現她也很高興,就附和著:“好啊,我們一家三口要走遍全世界。”
洋介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蘇三正幫一對情侶拍照,而周文籍和柳眉不知道跑去了哪裡,此刻冇了蹤影。
洋介說他此刻正在去機場的路上,因為事發突然,有些事隻能在電話裡說。
蘇三知道肯定是大事,就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來,豎起耳朵聽著電話裡的內容。
洋介告訴蘇三的好消息就是中山終於願意留在中藥店幫忙,還願意做蘇三和小愛的家庭醫生。
既然提到了好消息,那就一定有壞消息。
果然,洋介緊接著說:“壞消息就是元宏乘坐的航班迫降在韓國,可是官方提供的數據顯示,元宏並不在這架飛機上。查了所有的航班記錄,元宏確確實實上了這架飛機,卻不翼而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