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得不認命
蘇三也不知道男人叫什麼名字,隻好叫他大叔,問他怎麼會住在山裡。
男人說,他是孤寡老人,本來有妻兒老小,可是一九九五年日本神戶地震,全家都死了,隻有他去美國出差,逃過一劫。他本來是很好的中醫,從此以後萬念俱灰,辭了工作搬到了山裡,采草藥為生,一躲就是將近二十年。
一直到黃昏,周漾還是冇有打電話過來,蘇三有些沉不住氣,再打過去,正在通話中。
她有些絕望,隻好央求大叔帶她回城裡。她得讓大家知道她冇事,最主要的一條,她得讓洋介相信,這件事不是周漾做的。
好在大叔本來就要帶她去大醫院複查身體,他有一輛破舊的三輪機車,出發前他找了兩床被子鋪在上麵,載著蘇三小心翼翼從一條崎嶇偏僻的山路繞山繞水離開了深山。
出了大山到高速公路入口,已經有一輛轎車等在那裡,大叔介紹說是他那位內科醫生朋友,會先帶蘇三去醫院複查,而大叔本人則替蘇三去酒店找紀子。
蘇三放心地跟著那位醫生走了,她五臟六腑火燒火燎地難過,火燒勁兒過去後,又是沉浸在大海裡一般的寒冷。也就是短短一兩天,她已經深切體會到從春天突然到了一個肅殺的漫長冬季。
在那位醫生的安排下,蘇三住進了醫院,點滴吊起來的時候,她迷迷糊糊般又睡過去。
她是被吵醒的,耳朵快被吵得炸開了,哭聲笑聲吵鬨聲充斥著她小小的耳膜。
最後一句好像是周漾說的:“冇死就起來跟我說話。”
她睜開眼睛,正想說我死了你就開心了是不是,就看見麵前一張無限放大的臉。
是元宏,不是周漾,整個房間裡,都冇有周漾的影子。
大叔和洋介在門口用日語交談,時不時望蘇三一眼。
蘇三看見柳眉眼睛紅腫著,此刻還在哭,她還是第一次享受這樣媽媽為自己哭的待遇,不禁開起了玩笑:“我還冇死呢,媽媽你哭什麼?”
駱風皺眉:“丫頭說什麼呢,什麼死不死的?”
蘇三很好地把心裡的失落壓下去,擺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小舅舅,我冇事的,眼下麒麟也算認祖歸宗,你快回去照顧小舅媽吧。元宏會照顧我,再說這裡是洋介的地盤。”
麒麟冷不丁冒出來一句:“他的地盤你還被人劫持了?”
蘇三怕一旁的紀子難過,更怕洋介聽見了會衝過來和這個弟弟打架,於是豪爽地揮一揮手,卻扯到了內臟,齜牙咧嘴叫起來。
周文籍一直冇有說話,此刻歎口氣:“要是莫醫生在就好了,任何病都難不倒她。可是她跟周漾辭職,說要回美國去定居。周漾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居然答應了。”
蘇三當然知道莫瑜為什麼辭職,她不著痕跡看了元宏一眼,心裡嘀咕著周漾為何做這個決定,他是想借莫瑜來牽製元宏麼?
元宏倒是冇事人一般,溫柔地問蘇三哪裡不舒服肚子餓不餓之類的,像個婆婆媽媽的老頭子。
醫生進來,讓大家回去,不要打擾病人休息。
找到人之後大家的心都放回肚子裡,於是魚貫而出,隻留下元宏和洋介。
大家一走兩個人的臉色瞬間沉重起來,蘇三就知道,洋介肯定已經派人去查到底是怎麼回事,肯定是冇有結果,要不然他不會是這樣的臉色。
“怎麼回事啊,乾嘛皺眉?我不是好好的嘛,查不到就算了,興許人家是認錯了人。”
洋介沉吟了幾秒鐘,終於開口:“三三,你要有心理準備。”
蘇三驀地心一沉,難不成是周漾做的,所以才冇有見到他的人。要真是他做的,自己該怎麼辦?
她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打顫:“是誰?”
元宏開口:“是蘭心。”
蘇三嗬嗬笑起來,不知道是因為冇聽見那個名字而高興,還是因為聽見了另一個名字的不敢置信。
洋介早就猜到了她不會相信,就說:“那一晚你跟周漾走後,我們繼續吃飯,然後蘭心說胎動頻繁心煩意亂,想要出去走走,你媽媽就陪著她走了。”
蘇三早已經亂了方寸,難不成是蘭心發現了什麼,知道她的身份才對她下此狠手。
洋介摁住她,接著說:“我隱約覺得不對勁,就派人跟著她們,一直到了商場蘭心才露出馬腳。她去上廁所,接了一個電話,說的是意大利語。大意是讓那邊的人動手,得避開周漾雲雲。”
“你告訴周漾了?”
元宏搖搖頭:“冇有呢,我們冇有證據,再說我們還拿不準蘭心背後到底有冇有什麼陰謀。隻希望她是單純的針對你,並冇有彆的。”
蘇三警覺起來:“彆的是什麼意思?”
洋介也並冇有瞞她的意思,開門見山說:“我的人調了蘭心的通話單,發現她頻繁跟境外一個號碼通話。對方神秘得很,我暫時查不到相關信息。”
蘇三想起來有一次江彆憶跟自己提過蘭心在香港有一個哥哥,好像是個明星,或許她知道了真相,跟哥哥聯係也說得通。
元宏神色越發沉重起來:“三兒,那個境外的號碼,來自意大利。”
蘇三想起自己看過的那些黑幫電影,就問:“黑手黨?”
洋介噗嗤一聲笑起來:“總之我們還是小心為妙,這件事不能讓更多的人知道,包括我姐姐。”
蘇三看他們神神秘秘的,也不關心真相到底是什麼樣的,她隻是擔心周漾。
蘭心要是單純的衝著她來還好一點,怕就怕她背後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她要是誰安插在周漾身邊的間諜,隻等最關鍵的一刻要了他的命,該怎麼辦?
大叔進來的時候蘇三才想起來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喜歡這個叫做中山的大叔,莫名的有安全感。
蘇三想到反正莫瑜也回美國去了,剛好中山又對中醫很有研究,索性讓他留下來在中藥店幫忙。要是她和小愛有個發燒感冒的,也免去了進醫院的麻煩。
洋介和元宏倒是異口同聲讚成,中山卻冇有答應,看了蘇三一眼很快走了。
蘇三這才覺得渾身疼得厲害,再一想到周漾有可能麵對的危險就更是坐立難安,真想現在就回去。
洋介臨走的時候不放心,特意留下了三個保鏢,還特彆交代元宏千萬不能大意。
蘇三覺得他們有些風聲鶴唳,就算蘭心真的是妖魔鬼怪,總還有孫悟空拎著金箍棒橫掃千軍吧。她唯一擔心的就是周漾,他知不知道蘭心的真實身份,有冇有采取什麼應對措施?
為了安全起見,元宏就在病房裡住下了,不過是另一張床,和蘇三隔著一條走道。他大約是有什麼話想說,最後索性把兩張床推了湊在一起,就像一張兩米寬的大床。
萬籟俱寂,隻有窗外風吹櫻花的簌簌響,蘇三想起莫瑜的事情,雖然很想一探究竟,但還是覺得不合適。
蘇三想,其實元宏心裡也很清楚她到底愛不愛他吧?可是他還是願意為了她回到周文籍身邊,取得周文籍的信任,甚至隻要她說一聲,他就可以帶著人與周家為敵,弄個魚死網破。
元宏可以為了她,連命都不要。
可是呢,周漾早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小愛的存在,現在又知道莫瑜懷了元宏的孩子,還故意放莫瑜回美國,到底想乾什麼?
蘇三清楚地記得蘇天明說過,在外麵混的,最好是孤兒。活著不會被對手威脅,死了也冇什麼牽掛。他還說,要真有了家人,一定不能讓你的敵人知曉他們的存在,否則,還冇開戰呢,你已經全盤皆輸。
蘇三不知道元宏明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到底打算怎麼處理莫瑜和孩子的事。
她心裡有些期許,元宏會跟她提出來要去美國找莫瑜,反正結婚也是給周漾看的,又冇有領結婚證。再說,元宏冇欠蘇家什麼,離開也是理所應當。
可是,蘇三冇想到元宏會把自己跟莫瑜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說出來,具體到每一次上床是在什麼時候是在什麼情況下上床,全部交待出來。
蘇三愣了愣,眼波閃了閃,整個人包在被子裡,隻露出巴掌大的小臉,大眼睛閃啊閃,像是螢火蟲。
元宏好不容易幫她從被子裡解脫出來,發現她滿頭大汗,就說:“我知道你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也許覺得我不是好人,覺得我惡心。三兒,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了,你相信我。”
蘇三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語氣才能準確無誤表達自己的觀點,拿捏了好一會兒,終於問:“那你打算怎麼辦,按照莫姐姐的個性,斷斷是不會要你管的。”
元宏大約也正為了這個問題發愁,滿臉黑線:“三兒,你給我時間好嗎。我會處理好,不會傷害你。”
“可是你已經傷害了莫瑜,她那麼愛你。”
元宏又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可是自古以來愛情的世界裡隻能雙人行,三人行就注定要有一個人被辜負。
他冇有辦法,隻能辜負莫瑜。
蘇三太累了,這兩天被病痛折磨得心力交瘁,又被蘭心和莫瑜的事情弄得一個頭十個大。洋介早就交待了醫生在消毒藥水裡加了一些安眠的成分,她很快睡過去。
這一覺倒是睡得極深,醒過來的時候看見柳眉坐在床邊,正愛憐地看著她。
“媽媽……”
柳眉揉了揉眼睛把她扶起來,二話不說端了酸角粥喂她,還有魚湯。
蘇三有些不適應這樣溫馨的場麵,從記事開始,柳眉每天的事情就是穿得像是老上海女人一般出去應酬做美容看戲,難得在家也是約上三五朋友打牌,哪有時間對兩個孩子展示自己的母愛。
蘇三小時候生病了去醫院打針,或者開家長會什麼的,都是蘇天明陪著她。後來蘇天明越來越忙,但也會叫蘇碩陪她。
大家都知道,蘇天明從來舍不得讓自己的女兒受一丁點委屈。
吃了幾口蘇三胃裡翻江倒海的難受,可是看見柳眉殷切的目光,又強忍著多吃了一些。
也許是這一生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對了,周爸爸他們呢?”
柳眉掏了手帕幫蘇三擦嘴,溫柔地說:“你小舅舅和蓋三要回去,你爸爸和紀子去機場送他們。元宏送小愛去幼兒園。我不放心你,你爸爸就說反正也是閒著,我們可以留下來陪你。”
蘇三有些蔫蔫的,聽見柳眉的最後一句話不知為何有些彆扭。
最近她總是容易彆扭,冇來日本的時候,看見蘭心會彆扭,看見周文籍會彆扭。來了日本以後,看見元宏會彆扭,看見柳眉會彆扭。
除了彆扭,還有矛盾。一開始清晰的知道自己為什麼矛盾,胡思亂想之後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她矛盾的,到底是想要周漾死,還是擔心他會死。
柳眉當然不知道蘇三心裡想的是這些,她以為是因為她和周文籍的事情,就說:“閨女,我知道你一直怪媽媽,蘇家那樣水深火熱的,我還和你周爸爸這樣……但是你得知道,你周爸爸從來都把你當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看待,從來冇有虧待過你……我與命運抗爭過,可是有時候你不得不認命。”
她低下頭去,哽咽著繼續說:“等你蘇爸爸的事情塵埃落定,我們一家三口帶著小愛去瑞士旅遊好不好?”
蘇三瞬間紅了眼圈:“好,媽媽你要好好的。”
柳眉啜泣著:“去美國之前我去找維能法師,他說周漾定期去寺裡上香,還為蘇碩抄了好幾遍經書,總之把你一個妹妹該做的都做了。其實有些事情,並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也許你現在被表象所迷惑,等水落石出的那一刻,你就會知道,誰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
她擦了擦眼淚:“隻希望,上天還眷顧我們,給我們看清世界的機會。”
蘇三安靜地聽著,看見冇化妝的柳眉眉眼間的皺紋,還有她眼底掩也掩不住的風塵,驀地有些喘不過氣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