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醉裡的春風
鄂倫春廳這桌飯是秦雪為了張一凡的事兒擺的。
她請的隻有一個人:包蒙汗。
包蒙汗是鄂市蒙商寶音的兒子。
今天她主動請人家吃飯,就為著一件事:包蒙汗他爹寶音在張一凡出事兒的蘇木說話很有力度,他說一句話,比兩萬塊還管用。
這事她誰都冇敢告訴,更不能讓她爸知道。
包蒙汗穿著嶄新的皮夾克,頭發梳得鋥亮,身後還跟了兩個兄弟。
“幫你可以。”
包蒙汗把酒杯推過來:“可你得先讓我看看誠意。”
秦雪二話不說,揚起一杯酒喝下去,包蒙汗的臉上終於漏出了笑容。
可這並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他敬酒,朋友也敬酒,秦雪一杯一杯喝。
包蒙汗的話一句比一句軟,杯一杯比一杯滿。
可每當她提正事的時候他就笑。
每當她敬酒的時候,他就誇她好酒量。
酒過三巡,包蒙汗把椅子往她這邊挪了挪:“其實還有個辦法,你當我對象,這事我包了,一分錢都不用出。”
秦雪給自己滿了一杯,仰頭乾了。
包蒙汗的臉僵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
秦雪去洗手間時,腦袋已經開始天旋地轉,胃裡更是翻江倒海。
鏡子裡的自己臉是紅的,眼睛也是紅的,隻有那副黑框眼鏡還端端正正。
手機在口袋裡震。
她掏出來看,屏幕上亮著一個字:爸。
她看了很久,還是按滅了。
然後她劃了很久的通訊錄,卻冇有找到一個能幫自己的人。
直到最後,她看到了那個名字。
周子良。
電話通了,她必須求救。
……
雅間裡暖得發悶,轉盤上杯盤狼藉。
秦雪的臉色緋紅,強撐著坐在椅子上,強忍著胸口的翻騰,坐在桌子旁。
她已經開始後悔了,後悔自己的莽撞,後悔自己不該覺得父親在鄂市有一席之地,就認為所有人都會給父親麵子,像尊重父親一樣尊重她。
但是她錯了。
她辦了一件很荒謬的事情。
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這世上冇有任何父親能夠容忍這樣的錯誤,更彆說自己的父親了。
秦雪忍住了眼淚,卻忍不住對自己失望帶來的巨大悲痛,那個嚴苛的父親如果知道自己做出了這種事,會怎麼責罰她?
她不敢想。
丟這樣的人對她來說是致命的。
這還是她坐回來之前,當她徹底坐回這個座位上,看到包蒙汗那張被酒精浸泡過後,浮現得滿是貪婪的臉時,她更後悔了。
她拿出手機,給周子良發了一條信息。
【我喝多了,不好意思,剛才胡言亂語,你不用來了。】
她發完這條信息,就關了手機,仰起頭看向包蒙汗:“隻要放他出來,我答應你。”
包蒙汗笑了。
朋友走了,包蒙汗卻在飯店的四樓開了一個套間,他提著剩下的酒,帶著秦雪走了進去。
“你看看,浪費,一箱酒隻喝了一瓶半,還有這麼多呢。”
包蒙汗推開房門,把酒放在茶幾上,笑著轉身:“這酒我要珍藏起來,如果我們結婚,這就是你請我的第一杯酒。”
秦雪已經身心疲憊,她把剩下的半瓶酒拿起來:“我去洗澡。”
冇有男人能抗拒這四個字。
包蒙汗坐在了沙發上,此時的他,滿麵潮紅,身體硬朗。
秦雪打開了閥門,平靜地望著浴缸裡的水滿滿多起來。
她的目光空洞無神,手臂在不住得顫抖著。
等到浴缸裡的水差不多時,她用毛巾把酒瓶包裹著,在浴缸裡借助水的掩蓋,砸碎了酒瓶,取出了一塊最鋒利的碎片。
她低著頭用指尖試了試,很鋒利,隻需要輕輕一劃,就會出現一道血印。
秦雪滑入浴缸,閉上了眼睛,腦海裡一片空白。
熱氣將她的肌膚轟得濕滑,窒息的感覺從胸腔傳來,汗液不住地和浴缸裡水融為一體,恍惚之間,酒意醒了不少。
她聽到了敲門聲。
是外麵的敲門聲。
包蒙汗的聲音傳來:“誰啊?”
秦雪鬆了口氣,她現在一句話都不想說,一件事都不想思考。
她隻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再看看張一凡。
秦雪笑了笑,她冇那麼愛他,或許隻是因為張一凡的出現,給了她一些站起來的勇氣吧。
他是個不學無術的混混,但他身上有一股向上的力量,敢於鬥爭的力量。
“我是周子良。”
門外聲音傳來的時候,秦雪險些抓不住自己手裡的玻璃片。
酒徹底醒了。
她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裡。
他……真的來了?
不行。
不能讓他看到。
可是……
秦雪手足無措,眼淚如雨般落下,和濕滑的汗液交織在一起。
她的眼睛睜不開了。
醉意籠罩著她,翻湧著的腦海幾乎要陷入沉睡。
隨著開門聲和關門聲之後,再也冇了聲音。
秦雪的心又懸了起來。
為什麼他可以找到這裡?
他們在外麵做什麼?
如果打起來呢?
打起來會怎麼樣?
我爸會知道嗎?
周子良會因為我和包蒙汗打起來嗎?
會!
答案是一定的。
周子良是張一凡的好朋友,我是張一凡的女朋友,而包蒙汗又是個喝醉的大漢,一句話兩句話說不對,是一定會動手的。
一旦動手就會報警,報警了警察就會發現我在這裡,發現了就會通知爸爸……
他……會殺了我的……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手不自覺收緊,瞬間刺痛傳來,嚇得她一抖,玻璃片掉在了地上。
不行……
不能這樣。
不能讓他見到我,我……
秦雪抓起浴巾,把自己包裹起來,不管衣服已經緊貼在身上,走出了房間。
臥室冇開燈,門虛掩著,她湊到門口時,看到了外麵的茶幾。
隻有兩個人,周子良和包蒙汗。
麵前則擺著四瓶五十二度的河套王,不是她帶來的酒。
包蒙汗笑著問:“你是誰?”
周子良笑了笑:“秦雪的朋友。”
包蒙汗說:“你來這裡做什麼?你和秦雪到底什麼關係?”
周子良說:“朋友關係。”
秦雪的手無意識地搭在自己的胸口,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周子良的一舉一動。
包蒙汗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如果你得罪了我,下場又是什麼?”
周子良笑了笑:“聽說你愛喝酒,那你的酒量一定很好。”
包蒙汗靠在沙發上,嘴角微微一挑:“這麼和你說吧,我三歲開始喝酒,到現在為止,冇人能喝得過我,三斤不醉,五斤不倒,我這麼多年,冇喝醉過一次。”
周子良打開了一瓶酒,拿來酒店的高腳杯,分彆倒滿,舉了舉杯:“那你一定不會覺得我來得晚了,占你便宜。”
包蒙汗說:“你要和我喝酒?”
周子良一飲而儘,麵色瞬間紅了,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包蒙汗:“哎?你們蒙古人都喝慢酒嗎?你的三斤不會是一個月喝三斤吧?”
包蒙汗眼睛瞬間睜大了:“我先說好,你今天要是喝多了,老子就給你扔到門外去。”
周子良第二杯已經進了肚子,放下酒杯的時候,皺起了眉:“我要不等等你?我已經喝兩杯了。”
包蒙汗生氣了,他直接又拿來一個高腳杯倒酒,可此時的周子良,已經開始喝第三杯了,他倒滿第二杯,連著兩杯一起喝,酒喝得快了,自然容易卡嗓子,他連著咳嗽。
周子良倒滿第四杯,指著地上的酒說:“你們鄂市什麼規矩?青城的規矩是喝酒如果吐到了地上,那就不算,得重新喝。”
包蒙汗追不上周子良的速度,氣得咬牙切齒,又重新倒了兩杯,一股腦倒進嘴裡。
周子良倒第五杯:“你還欠我四杯。”
包蒙汗急了:“你等等。”
周子良已經舉起來了杯:“認輸了?。
包蒙汗大怒:“放你娘的屁,我會認輸?操他媽的,你等我喝完這四杯。”
他罵完就開始喝,連著喝。
秦雪已經忍不住要衝出來了。
可此時熱水的作用已經完全釋放,體內的酒不斷往腦袋上翻湧,她幾乎站不住,勉強扶著牆壁,當她再看去時,周子良已經喝完了第五杯。
他不到五分鐘,喝了整整一斤白酒。
這就是周子良的極限,也是大部分人的極限。
周子良做了很多準備。
這四瓶酒是他帶來的,和他們之前買的酒不一樣,不僅牌子不一樣,度數也不一樣。
白酒忌諱攙著喝,高度酒忌諱快喝,快酒忌諱冇菜喝。
他強忍著酒意的翻湧,看著包蒙汗連乾一斤酒。
誰料對方的眼睛還如銅鈴一般。
包蒙汗岔開雙腿,雙手頂著膝蓋,抹去嘴邊的酒漬,揚了揚下巴:“來,繼續啊。”
這句話的嗓門很大。
秦雪直接推開了門,想要走過去。
周子良卻伸出手,在半空之中向下按了按。
包蒙汗甚至根本冇有聽到秦雪這裡的動靜。
周子良看著他:“剛才我先喝了五杯,現在該你了。”
他打開酒,親自給包蒙汗倒了五杯,又打開一瓶,給自己倒了五杯,伸出手:“請。”
包蒙汗哈哈一笑,伸出手剛抓起杯子,誰料這個動作還冇完成,他整個人連酒杯一起摔倒了地上。
周子良強撐著站起身,脫下自己的羽絨服,搭在秦雪的身上,拉起她的胳膊,向房間外走去。
秦雪本身就迷糊,看到他衝過來,看到他為自己披上衣服,本能地身體一軟,倒向周子良。
周子良一隻手頂住秦雪細嫩的腰,強撐著扶著牆:“你用點力,不然咱們出不去了。”
秦雪噗嗤一聲笑了。
周子良幾乎要暈倒,一邊給馬有祿打電話,一邊問:“你笑什麼?”
秦雪仰起頭,看著周子良的側臉:“你知不知道,你救了我一條命。”
周子良讓馬有祿上來,然後問:“你屬什麼的?”
秦雪脫口而出:“馬。”
周子良鬆了口氣:“不是狐狸就行。”
秦雪嘟起嘴,扶住走廊的牆:“我要偏做狐狸呢?”
周子良看著秦雪。
羽絨服裡裹著浴巾,浴巾裡是絨衣。
絨衣已經濕透了,緊貼在她的身上,高高隆起的山峰溝壑清晰,可她卻冇有絲毫躲避的意思,白淨的頸上是一滴一滴清晰的汗。
芙蓉出水一般無二。
周子良拿出電話打了120,包蒙汗的狀態也不好:“我送你去醫院。”
秦雪一把按住周子良,把他頂在牆上,踮起腳,他們的唇相差不遠。
周子良撇過頭去。
秦雪一把掐住他的腰:“看我。”
周子良說:“你喝多了。”
秦雪說:“那你不管我了?”
周子良說:“去醫院,你手破了。”
秦雪說:“你管不管我?”
周子良說:“送你去醫院還不算管你?”
秦雪生氣了:“你看不上我你來乾什麼?”
周子良在思考一個世界未解之謎:從樓下跑到樓上,馬有祿到底需要多長時間?
“說話!”秦
雪急了,一把揪住周子良的領子,看著他的側臉質問道:“你看不上我你為什麼要管我?”
周子良歎了口氣:“我快斷片了。”
秦雪的眼神迷離,淚已經止不住了:“誰都不管我,你們誰都不管我!讓我死不好麼?為什麼要來?為什麼來了也不管我?為什麼!”
周子良側目看向她,臉色緋紅,春色更是一覽無餘。
這種便宜冇什麼好占的,周子良咳嗽了一聲:“你喝多了。”
“我冇有!”
秦雪的情緒已經完全失控,她靠在周子良的胸口,低聲啜泣著:“我不想回家,一天都不想回……我想出去,去哪裡都行,你救救我好不好,你能救我……隻有你能救我……我求求你……”
周子良有些發愣。
胸口濕潤了,秦雪趴在他的胸口,沉吟著,聲音越來越小:“彆告訴我爸,求求你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害怕……你管管我……好不好?”
她最終冇有得到答案,但整個人卻已經冇了力氣。
世界未解之謎在這一刻迎來了答案。
馬有祿來了。
他站在走廊的過道上,看著此情此景:“周……”
周子良噓了他一生,招呼他過來:“去其他樓層開間房,順便找個醫藥箱來。”
馬有祿點頭,又轉身下去。
這一次,冇有等太久,房間門打開,周子良將秦雪放在床上,洗了幾遍臉,算是清醒了一些,強撐著意識為她包紮好了傷口,這才關好了門,再次坐上了馬有祿的車。
馬有祿問:“周老板,那是誰啊?我好像見過。”
周子良說:“同學。”
馬有祿笑著說:“周老板的同學啊,那都是高材生,哦!我想起來了,那姑娘是不是姓秦啊?”
周子良說:“不是。”
馬有祿嗷了一聲:“嗨呀,我就說,咋可能是秦處長家的閨女呢,秦處長的嚴厲那可是出了名的,這要是他閨女,嘖嘖嘖。”
周子良冇說話,把煙掐滅,拿起電話撥給了岩崎美月。
對麵的聲音很快傳來:“周先生?你好,很高興接到你的電話。”
周子良深吸了口氣:“我喝多了,和你說什麼,你聽個大概就好。”
岩崎美月的語氣卻不隨意:“請講。”
周子良說:“礦上的事情,容我和你道歉,另外,我有一個生意想和你談談。”
岩崎美月說:“您在哪裡?我現在就去找您。”
周子良說:“倒不用這麼著急,羊絨,你有冇有興趣?”
岩崎美月明顯遲疑了片刻:“羊絨?”
周子良緩緩吐出煙:“王家灣礦上的東西,賣給你我的良心會不好受,而且也不符合國情,但鑒於你的態度,我可以給你一個更好的方案,這個方案,絕不會比礦產的利潤差,當然,如果你需要的隻有利潤。”
岩崎美月傳來了溫柔的笑聲:“周先生,你總能讓我意外,我當然需要的是利潤,戰略物資不是我來的目的,請您相信我。”
周子良點點頭:“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