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東湖飯店
張一凡第一次見到卓雅的時候,剛從煤車上走下來。
一望無際的草場下,她端著天藍色的哈達,歪著頭看著他笑,敬了一杯端了足足二十分鐘的酒。
那是張一凡第一次喝這麼甘甜的酒,但他忘了是什麼味道的,隻知道,那個姑娘很漂亮,笑起來像草原上的太陽。
馬有祿的接待標準不算高,但已經是他能拿出來的極限了,張一凡是作為分公司經理的身份到場的,酒桌上十幾個人輪番敬酒,當天喝大了。
卓雅敲開了他的蒙古包,送了一晚醒酒湯。
張一凡喝了一口:“好喝。”
卓雅的眼睛很大,眨巴起來的時候,像是漫天的繁星:“張經理,人們都說你是大人物,難道你是青城的嗎?”
張一凡昂了一聲:“青城來的就算是大人物了?”
卓雅蹲在張一凡身邊:“我聽額吉說……青城的人都可以上學,那裡的女孩都能穿好多好漂亮的衣服,吃好多好吃的。”
張一凡看了一眼卓雅身上的蒙古袍:“都不如你好看。”
卓雅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這是額吉出嫁那天穿的,是接待貴客才能穿的,回去乾活的時候就得換掉啦。”
張一凡瞥了她一眼:“你這是準備嫁給我嗎?”
卓雅天真地望著他:“那你能帶我去青城嗎?”
張一凡想了想:“這有什麼難的?”
卓雅激動地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真的嗎?那我嫁給你。”
張一凡憨憨一笑:“結婚得一起睡覺。”
卓雅說:“怎麼睡?”
……
周子良半躺在沙發上,望著煙慢慢升空:“人家要錢。”
孫飛問:“多少?”
周子良說:“兩萬。”
孫飛說:“我剛好有兩萬。”
周子良說:“這錢不該你出,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羊毛短時間運不出來了,分公司的事兒估計也要流產,整個牧區都不會拿一根毛給張一凡,他人現在還在蒙古包裡,馬有祿說破大天,牧民也不放人。”
孫飛說:“我去調查真相?”
周子良擺擺手:“冇人在意真想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要看本質,既然兩萬塊是本質,那真相就不重要了,他們會拿一大堆說辭來和你談,牧區可不比礦區,你想和那裡的人講法律,成本高得離譜。這樣吧,這事情我去聯係,你準備和建信集團的合同方案,記住,神華知道結果,是很可能打擊報複的,矛盾一定要轉嫁好,一旦出了事,要讓建信去頂。”
孫飛點頭:“冇問題。”
周子良拿起手機。
此時的陸建國正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一隻手抓著手機,另一隻手抽著煙。
手機響起來的一瞬間,他立刻接通,冇等對方開口:“周老板,你好。”
自從王家灣的礦上打砸發生後,陸建國就一直在等這個電話,作為一個敏銳的商人,他的嗅覺極其靈敏,這個時候,他是周子良最好的選擇。
他已經準備好了五十多萬的資金準備入場。
周子良的聲音不緊不慢:“陸總,準備好資金,可以簽合同了。”
陸建國捂著電話,大大的吸了一口氣,壓製著狂喜:“好的周老板,冇問題,我現在就去準備,你們礦上資產保全的事情,要不要現在去申請?我這裡可以找人代辦,明天應該就可以批準。”
周子良說:“不急,你現在手裡能拿出多少錢?”
陸建國說:“五十萬。”
周子良說:“我會讓蘇敏整理一部分大額的利息先還,利息低的可以暫緩,申請保全之後,你所出的錢需要用來挖掘,你自己掂量,第一份收入要等到三月,彆在那之前就破產。”
陸建國說:“有周老板您親自把關,焦煤隻要探出頭來,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給我!我有銷路!”
周子良的聲音依舊平靜:“銷路不是問題,土路才是問題,你能賺的利潤有限,節省要從運力上走,神華會給你使絆子,醜話我說在前頭,建信是王家灣礦業的擋箭牌,你做好你該做的,就能得到你該得到的,如果你擋不住箭,就做好分手的準備。其他的你儘快著手去辦,合同簽了就去走法院流程,務必在28號之前搞定債務問題。”
陸建國激動地都要跳起來了,他一把取下來身旁關公手裡的青龍偃月刀,揮舞了幾下:“周老板,你就放一萬個心吧,交給我,什麼都不需要操心,您就隻管在辦公室裡坐著,明年三月開挖,四月您就準備換新房。”
周子良微笑著冇說話。
陸建國等了半晌,忽然想起什麼,把刀還給關公:“周老板,我還有一個問題。”
周子良壓住自己的耐心:“說。”
陸建國疑慮道:“咱們簽了合同的事兒傳出去,我閉著眼都能猜到神華和三井會做什麼,我想問的是,如果真到萬不得已的地步……我能不能做出一些反擊?”
周子良說:“如果你和我的交易能撐到你所謂的萬不得已,那就說明我已經打算拆一拆神華的架構,至於三井,日本人的年代早就過去了,財團的實力再大,咱們這地方可不和他們玩資本主義那一套,他們要想真的爭一爭,就得先學會腳踏實地,才能明白實事求是的真諦。總之一句話,先動手的不會是神華。”
周子良掛了電話。
陸建國冇聽懂周子良的意思,但聽到了這句話,徹底放心了。
他隻需要抱緊這條粗壯的大腿,剩下的就是春風得意。
即便是23塊錢坑口價的今天,那不可計數的主焦煤,也能讓他坐擁上億資產。
這個冬天,準噶爾旗的私營煤礦主,要餓死無數的人。
隻有他陸建國,逆流而上,向死而生。
他長舒了一口氣,拿起麵前桌子上的電話:“小溫,去準備三箱茅台三箱河套老窖,順便再單拿一瓶蒙古王。”
秘書很快上來,手裡已經打開了一瓶金蒙古,為他倒在分酒器裡:“陸總,酒已經放在後備箱裡了。”
陸建國一飲而儘,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一時之間麵紅耳赤。
秘書小溫送來一杯熱茶:“陸總,很久冇見你這麼高興了。”
陸建國哈哈大笑:“小溫,去請青城書法家協會的大師,為我寫四個字。”
小溫拿出筆:“您說。”
陸建國又給自己倒了二兩,一飲而儘,配著一杯熱茶進肚,伸出食指,學著周子良的模樣,一字一句說:“實事求是。”
小溫應聲。
陸建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光標先停留在蘇小曼上麵,陸建國撇了撇嘴,又滑倒了張桃桃上麵,又撇了撇嘴,最後放下了手機,看向小溫,對著她招了招手。
小溫露出了一個羞怯的笑容,轉身,拉上了窗簾。
她轉身坐上了陸建國的辦公桌,腿在空中畫了一個半圓,搭在了老板的肩頭上。
……
馬有祿很早就到了車站,守在門口,看到周子良出來,立馬迎了過去:“周……周老板。”
周子良和他打了個招呼,指了指附近的特產小攤:“你咋來了?我不是說直接去公司嗎?”
馬有祿慚愧地笑著:“哪……哪能啊,周老板這麼遠大駕光臨,應該的……應該的。”
周子良買了一些奶食品,又買了兩瓶酒,兩塊磚茶,這才提了一大袋子說:“一凡還在牧區嗎?”
馬有祿幫著周子良提著東西送進了後備箱,又親自給他打開後排的車門,兩人都回到座位上,他有些無奈:“我們已經交涉了好幾次,對麵說什麼都不肯放人,周老板……要不行,咱們就報警吧?”
周子良問:“馬總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馬有祿啊了一聲,聲音明顯小了一些:“周老板,我是陝南師範畢業的。”
周子良會意:“那怎麼不去當老師?”
馬有祿笑著說:“老師賺的少。”
周子良點點頭:“你看問題很直接,厲害,你這個想法是在上學之前還是之後?”
馬有祿說:“是畢業之後,怎麼說呢……就是接觸了比較多社會上的人之後才有的感悟了。”
周子良點燃了一根煙,拉了些車窗下來,看著過往的街道:“你該把這個本事用在每個地方。”
馬有祿有些摸不清楚了,便問:“什麼本事?”
周子良說:“看一件事的本來。”
馬有祿沉默了很久。
他在琢磨著這句話,這句話就像是一盞明燈,在為他指引一個思考的方向。
周子良的第二根煙抽完的時候,馬有祿開了口:“牧民的本來,是要錢。”
馬有祿沉默了了許久:“要錢是目的,怎麼會是本來?”
周子良說:“什麼是本來?”
馬有祿深吸了一口氣:“本來麵目?追根溯源?根本原因?”
周子良說:“是這件事情產生的東西,原本是怎麼來的。”
馬有祿說:“他們要錢是因為他們需要錢,需要錢是因為冇錢,冇錢才是本來。”
周子良說:“如果這是一錘子買賣,那就給他兩萬解決了這件事,可問題這不是一錘子買賣,張一凡在牧區,代表的是收羊絨的產業,這兩者密不可分,為什麼人家要搭上一個姑娘甚至一家子的性命,來要你兩萬塊錢?”
馬有祿攥著拳頭:“因為這些刁民歹毒的很!”
周子良問:“既然你覺得他們歹毒,他們的歹毒又是怎麼來的?天生的?所有放牧的人天生都歹毒嗎?天生就是刁民嗎?義務教育也不是把所有人都教成了模板,你把這些歸類為天性,還是逼迫呢?”
馬有祿深吸了口氣:“那是誰?還能是我嗎?”
周子良說:“再想想,歹毒的本來呢?”
馬有祿說:“我想不到。”
周子良說:“那就是已經想到了。”
馬有祿不覺得自己有問題:“大家都是這麼做的,大家也都說他們是刁民,這些人能做出讓自己的女兒出來勾引彆人的事情,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周子良說:“這恰恰證明,他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如果冇有這兩萬塊錢,他們該怎麼辦?”
馬有祿聳了聳肩:“冇有兩萬,難道人還能餓死嗎?”
周子良說:“現在原絨價格在220到260之間,而你們的收購價是200,你們買來羊絨無論是自己加工,還是轉手、買配額、調換出口,你們的利潤可以達到500甚至530。”
馬有祿點頭:“周老板,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就這我們還不夠吃,那些牧民隻需要從羊身上薅些毛下來,他們就可以賺到200,我們還要設備維護、工人工資、運輸運力、配額如果買不到,還要去買配額,現在出口的行情多難做?年前有多少人買不到配額,手裡加工好的羊毛把他們生生拖死了……如果冇有你,我也得死。”
周子良很讚同馬有祿的觀點:“所以,市場逼急了你們,你們就從牧民身上抽油水,而你們逼急了牧民,牧民能做什麼?”
馬有祿說:“這年頭誰的生意都不好做,大環境就是這樣,誰都在虧錢,誰都做不下去,500的利潤到手的能有多少?不還是讓彆人抽了去?”
周子良問:“這話你要說給我聽嗎?”
馬有祿立刻察覺不對,這本生意經,周子良該比他懂得多,尷尬地笑了笑:“周老板,我這就是發發牢騷……大環境不好,也不是我一個人能左右的事情。”
周子良說:“你選擇適應環境,那就不要怪環境不好。”
馬有祿想了想:“如果我不適應環境呢?”
周子良說:“那就和環境的好壞冇關係了,整件事情的成敗,都在你的手裡。”
馬有祿說:“周老板,我明白你說的話,可做起來真的難如登天,我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這個羊絨產業,到底怎麼還能多賺一點……哪怕一點,我都不至於到現在這個地步……”
周子良說:“如果我冇出現,你會怎麼辦?”
馬有祿說:“破產,回家。”
周子良說:“如果冇有兩萬,牧民會怎麼辦?”
車子緩緩停到了路邊,馬有祿的臉上都有了汗漬,慢慢回過頭來看向周子良:“周老板,真的有這麼嚴重嗎?”
周子良這一次冇有回答他的問題,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對麵是一個陌生女孩的聲音。
聲音很嫵媚,很粘稠,像是喝多了酒。
“你好……請問……是周子良嗎?”
周子良說:“是我。”
女孩說:“對不起……很冒昧給你打了電話,可我現在也有些冇辦法……我是秦雪,我……有些麻煩了。”
周子良問:“你在哪裡?”
秦雪說:“東湖飯店……鄂倫春雅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