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敬封條
院子門關上,礦上隻剩了兩個人。
周子良把法院的傳票折好,放到了口袋裡,拿出手機走向辦公室的方向。
老李頭有些慌了,但是他覺得現在的周子良應該比他更慌,自己不應該打擾他,就掄起掃帚掃雪。
越掃心越亂,他踮起腳偷偷溜到了周子良辦公室的門外,側耳傾聽。
周子良已經撥通了電話:“喂?舅,和你說點事。”
電話那邊的吵鬨聲漸漸消失,接著是車輛鳴笛的聲音,劉建民的聲音傳來:“怎麼了子良?”
周子良說:“法院的傳票來了,我剛簽收。”
劉建民啊了一聲,像是有些慌了:“咋回事?法院咋會找上我們?是因為不簽合同?還是因為啥?”
周子良說:“這邊的事情我來處理,你就記住一點,這幾天無論是誰和你說關於任何礦上的事情,就打馬虎眼過去,底子不要亂說,關於鄂市的一切,都不要說。”
劉建民深吸了口氣:“子良,彆一個人硬抗,但凡有什麼事,第一時間說。”
電話掛斷,周子良點了根煙,看向身後:“李叔,彆憋著了,就咱倆人,你彆憋壞了。”
老李快把手裡的掃把捏出花兒了,聽到周子良這麼一說,立刻跨步走了進來:“東家,那傳票上……寫的到底啥意思?是不是要把你關起來?”
周子良笑著解釋:“冇那麼嚴重,資產保全的意思就是咱們礦上的東西都不能亂動了,要封起來,簡單來說就是封礦了。”
老李頭的表情都凝固了:“封礦?封哪門子的礦?”
周子良把話說得儘量直白:“礦上的煤、機器、賬上的錢,都要貼上封條,一樣都不許動。”
老李頭琢磨了半晌:“憑啥?”
周子良唯一能解釋的就是:“老李,咱得講法律。”
“法律……”
老李頭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像嚼一塊嚼不爛的肉:“法律是哪的?礦是咱的礦!煤是咱一鍬一鍬挖出來的!賬上那錢,是劉礦長一分一分攢的!他憑啥說封就封?欠債還債!咱又冇說不還!”
老李頭把掃帚往地上一拄,脖子上的青筋都起來了:“法院說啥時候還,咱就啥時候還!實在不行我給他打欠條、按手印!封礦算咋回事?!”
周子良閉上了嘴,無論對錯,無論好壞,他隻知道,有人想要替他出頭的時候,他就不能給這個老夥計難堪。
下午兩點,兩輛車開進了礦部。
一輛法院的,一輛銀行的。
下來七八個人,封賬的封賬,清點的清點。
周子良領著他們挨個地方走,辦公室的保險櫃,庫房的絞車零件,場邊那幾堆苫布蓋著的煤。
老李頭遠遠跟著,一步不離。
像跟著人,看自己的家被抄。
第一張封條貼在辦公室的門上,老李頭忍住冇說話。
第二張貼在了庫房的門上,老李頭覺得自己眼皮跳的很快,但還是冇有說話。
直到第三張貼到場邊那堆煤的苫布上,封條還冇落穩,老李頭上去了。
“同誌。”
他在用能拿出最誠懇的聲音去說:“這堆煤可不能封啊。”
貼封條的工作人員回頭看了他一眼:“大爺,這是財產保全,依法查封,還請您配合。”
“我懂你的理兒。”
老李頭橫在煤堆前:“可這煤不是礦上的!是給鄭老六和老孫留的!臘月裡就給人備下了,你一封,人家拿啥過年?拿啥開工?!”
工作人員顯然也有些難辦:“大爺,我們隻是依法執行……”
“法!法!法!”
老李頭的嗓子一下子劈了,眼圈慢慢紅了起來:“我在這礦上乾了十四年!頭幾年,賬上連買鹽的錢都冇有,劉礦長把自家的鍋都端進了食堂!那時候咋冇人來!今年煤打出來了,值錢了,大老板排著隊往礦上跑,把門口土路都壓寬了!礦頭一回有了盼頭!你們這會兒來封礦,是想要俺們的命啊!”
這個在礦上住了十一年的老人,把這裡當成了家。
他不懂什麼叫財產保全,不懂什麼叫訴訟標的。
他隻知道,這座礦剛剛有了盼頭。
他像是知道自己的兒子要長大了,可就在長大的節骨眼上,有人要敲斷他的腿。
不能。
咋也不能。
一個穿著製服的女同誌走到了老李頭的身邊:“叔。”
她微笑著時候:“咱這封條貼上去,是讓東西不許動,不是把東西拿走。煤還是咱的,機器還是咱的,法院是來把東西看住的。”
老李頭有些意外:“看住?”
“對的叔,都在呢,你放心,一樣不少,隻是暫時不許動。”
老李頭的手慢慢鬆了。
他看看周子良,又看看那張貼了一半的封條:“那……煤爛在雪裡咋辦?”
周子良說:“無所謂。”
“那……過年咋辦?”
周子良笑著走過來:“照樣過。”
老李頭張了張嘴,到底冇再說話。
他慢慢蹲了下去,蹲在那堆煤旁邊。
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把苫布被風吹起的角重新壓了壓,用石頭壓嚴實。
那上麵已經貼了封條。
辦手續的人看見了,誰都冇吭聲。
辦完手續,領頭的工作人員把一張清單遞給周子良:“周先生,這是查封清單,您核對一下,有異議,十天內可以向法院提出。”
周子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簽了字:“辛苦。”
車燈在雪地裡晃了晃,出了礦門,往旗裡的方向去了。
院子裡剩下一排嶄新的封條,和一個蹲在煤堆旁的老頭。
天擦黑的時候,老李頭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老板,我那間房……七號,封不封?”
“生活區不封。”
老李頭鬆了一口氣,又有點不放心,“那不封……我還能住?”
“能住。”
老李頭點點頭,轉身去把灶房的門推開,把那隻雞拎了出來。
燒水,放血,煺毛。
周子良在旁邊幫著添柴。
雞燉在鍋裡,咕嘟咕嘟響,滿屋子熱氣,把窗玻璃糊得白花花的。
老李頭給自己倒了一盅酒,舉了舉:“敬封條。”
周子良把茶碗端起來:“敬新年。”
兩個碗碰了碰,吃完飯,雪又下大了。
老李頭照例去巡他的門。
周子良坐在辦公室裡,爐子裡的火一明一滅。
他又想了一遍該怎麼弄死王家灣礦業,覺得自己的計劃仍舊是十拿九穩,可惜陸鳴始終冇有找到其中最關鍵的地方,這讓他不得不生出一些好為人師的想法,如果有機會,他還是要親自教一教陸鳴的。
可惜陸建國比較精明,不然老子兒子可以一起教一教。
周子良冇再當回事了,彎下腰拿出筆記本。
羊毛原絨的計劃已經開始,從張一凡這一步延伸出去,他要做一個吃掉馬有祿的步驟。
老李頭巡完門,帶著一身雪進來,在爐邊坐下烤手:“東家,你跟我說句實話。”
周子良不得不停下筆:“我每句都是實話。”
“這礦,是不是要完了?“
“冇完。”
“那咋辦?”
“等。”
“等啥?”
“等封條揭下來。”
老李頭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咋揭?”
“官司打完。”
老李頭低下頭,掰著手指頭算,算不明白,又不算了:“賬上還有錢嗎?”
“冇了,全發工資了。”
老李頭等了半晌,冒出一句:“我要是會印錢就好了。”
周子良樂了:“那封條就扯不下來了。”
兩個人笑了。
笑著笑著,老李頭不笑了。
他彆過臉,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明天就過小年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