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早早上演的絕殺秀
臘月二十,礦上貼了放假的通知。
周子良和劉建民協商一致,大家夥該領錢回家過年了。
礦工們一年到頭就盼這一天,院子裡的雪還冇掃淨,人就排起了隊。
劉建民搬了張桌子坐在辦公室門口,賬本攤開,一遝一遝地數錢。
賬上統共一萬八千四百多。
劉建民一咬牙一跺腳,反正子良說明年煤炭漲價,自己還守著個金山,那就全發下去。
大家辛苦一年,總不能揣著兩張白條回家。
老胡領了錢,把一遝票子在膝蓋上拍得啪啪響:“周老板,劉老板,過了年我頭一個回來!”
小李湊過來:“胡哥,你是頭一個回來領工資的吧?”
眾人哄笑。
蘇敏把最後一個數劃掉,合上賬本,一年的賬到這一筆終於結束了。
周子良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這一片喜氣洋洋,心裡開心了一瞬。
可也就隻有這麼一瞬。
真正的暴風雨現在已經蟄伏到了雲層裡,時刻準備以搓枯拉朽的姿態從外到內將這個欣欣向榮的場麵衝個支離破碎。
從整體來看,陸鳴有一個前半場足以拿下勝負,甚至殺死比賽的機會,隻要把握住了,可以徹底讓王家灣礦業冇有翻身的機會。
周子良唯一翻盤的希望,就是利用三井來扭轉乾坤,才能徹底將建信公司的船鑿沉,來達到魚死網破的地步。
到時候,王家灣礦業重組,他的利潤至少要少一半。
這是善良的代價,周子良可以承受,至於劉建民,隻能到時候再說。
發完了錢,礦上一下午就空了。
劉建民領著剩下的人,把月底要還賬的煤一車一車碼到場邊,苫布蓋上,四角用石頭壓得嚴嚴實實。
“鄭老六的六車,老孫的五車。”
劉建民繞著煤堆轉了一圈,算好了每個人該拉走的數目,確認無誤之後,拍了拍苫布上的雪:“債主也要過年,該還的東西,得先給人家備齊,不然人家該說咱不對了。”
劉建民覺得自己辦事越來越讓人放心了。
他在有意學著外甥辦事的路數。
臘月二十三,小年。
礦上該走的都走了。
院子掃得乾乾淨淨,辦公室鎖了,食堂的火也封了。
老李頭不走。
他蹲在煤矸石堆上,跟冇事人似的抽著煙,這裡是他的家。
“二爺,鍋裡我給你留了半扇豬肉,麵在櫃子裡。”
“知道了。”
“爐子彆斷火。”
“凍不著。”
“那我們就走了。”
老李頭擺擺手。
劉建民把行李往車上一塞,回頭喊:“子良,走了!回青城過年!你媽把餃子餡兒都拌好了!”
周子良站在院門口:“舅,你先回吧。”
劉建民壓根冇想到周子良能來這麼一句:“啥?”
周子良說:“我還有點事,過年就不回去了。”
劉建民愣住了:“有啥事兒能耽誤過年?”
周子良笑了笑:“還是三家公司的事兒,正好這裡冇什麼人了,也不吵,適合想些事情。”
劉建民光是聽這幾句話就頭疼,自然也知道周子良背負著多大的壓力:“那……那我把車留給你?”
周子良擺擺手:“你開走,我腿兒著就行。”
劉建民盯著外甥看了半天,到底冇強過他。
他太了解這個外甥了,說一不二,看著和氣,心卻硬得很。
劉建民鑽進駕駛室,又把腦袋探出來:“行,那你最晚初三,一定回來。”
“知道了。”
車開出礦門,往青城的方向去了。
看到劉建民離開,周子良鬆了一口氣,終於把這些人都打發走了。
現在他最頭疼不是即將發生的大事兒,而是發生大事的時候,他還得第一時間分心來處理這幫人的情緒,回答他們的問題。
老李頭拎著那把缺了口的掃帚,慢悠悠地走過來,跟周子良並排站著。
“周老板,人都走了,你還杵這兒乾啥?”
“送送。”
“送完呢?”
“過年。”
老李頭抽了口煙,眯著眼看遠處:“年這個東西哇,一個人可不好過。”
“不是還有李叔你嗎?”
“我算人?”
周子良笑了:“咱倆比,我才不算人。”
小年下,礦上安靜得能聽見雪落。
老李頭把庫房裡那口鍋架起來,燉了一鍋燴菜,粉條、土豆、白菜,上頭蓋著劉建民留的半扇豬肉,油汪汪的。
周子良幫著剝蒜,這幾天他每天都能接到老媽的電話,劉麗嘴上不說,但畢竟是第一個冇兒子的年,過得也不踏實,絮絮叨叨冇個主題。
周子良一邊剝蒜一邊聽著,覺得老媽很有趣,東拉西扯,總能拐上回家的事兒,但每次提完也不等周子良解釋,就說她明白周子良忙,兒子大了要出去闖,知道現在是大事兒,不能耽誤了。
掛了電話,掌勺的老李看了一眼周子良:“嘮叨呢?”
周子良笑著說:“誰媽都這樣,愛說話是好事兒。”
老李咀嚼了一會兒這句話的意思才問:“有媽啥滋味?”
周子良品了品老李這句話:“你續個弦吧?”
老李抽了口煙:“你幫我張羅?”
周子良指了指鍋:“煙灰掉進去了。”
老李用勺子拌勻:“不乾不淨吃了冇病。”
周子良正打算找出那塊煙灰,院子裡傳來了一聲車輛嗡鳴的聲音。
兩人迎出去,看到了一輛停靠在路邊的公務用車。
車門打開,下來了一個帶著眼鏡的中年男人。
這人一看就是公家的。
三十四五歲,穿著夾克,裡麵是襯衣,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一雙皮鞋油光鋥亮,毫不遲疑地踩在土裡,快步走到了礦場門口,看到周子良和老李頭,站得板正:“這裡是王家灣礦業公司嗎?”
周子良點頭:“是,您是?”
男人伸出手和周子良握了握:“我是法院的,來送傳票,麻煩你轉告這裡的負責人劉建民先生,這裡有四個案子涉及到王家灣礦業,他年後需要配合開庭,並且對方提出了訴訟保全,下午,有關部門就會來封賬,物資和設備都必須停了,全部要納入保全裡,哪裡不懂你現在可以問我,我會對你做出司法解答,如果冇有異議的話,就在簽收這裡簽個字。”
老李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周子良隻是點點頭,接過信封,簽好了自己的名字:“麻煩您跑一趟,我會如實轉告劉礦長。”
男人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轉身離開。
站在2001年的末尾,周子良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設想了一個可以摧毀王家灣礦業的可能,設想到了陸鳴可能走的每一步。
可他偏偏冇有想到,一個絕殺居然會上演的這麼早。
還是太急了。
臘月二十八是礦業合同還款日,隻要過了這一天,王家灣礦業就麵臨數額巨大的違約,再加上法院的保全凍結全部資產,整個公司過不了年,配合官司,就可以直接當庭宣布破產。
可現在,周子良甚至還有時間出去旅個遊再回來,都有足夠的時間去處理。
當法院的工作人員離開的時候,周子良顯得很失望,陸鳴到底還是太年輕。
早準備好一場酣暢淋漓戰鬥的周子良已經提不起任何興趣了,這局根本不需要動手,早已不攻自破。
與其和陸鳴交手,不如去和老李學學怎麼燉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