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青大的第一等獎
青城飯店三樓會議廳。
青省經濟學會2001年年會,主題是“入世與企業的變革”。
12月11日,中國正式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省裡一口氣批了三個學術研討會,這是最盛大的一場。
台下坐著省裡各家高校的教授、社科院的專家、幾個廳局的研究員,黑壓壓兩百多號人。
省經濟學會副會長顧青山坐在主席台左側,麵前放著一摞盲審材料。
他六十二了,頭發全白。
“老翟。”
他叫了一聲旁邊的會長,帶著笑容推過了手裡的文件:“你看看這個。”
翟會長接過來,眼睛還冇落到正文上,先看見了題目:“非理性決策……顛覆性影響……”
翟會長笑了一聲:“這是誰寫的?膽子不小啊。”
翟會長冇當回事,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了三頁,他不笑了。
翻了十頁,他坐直了。
翻到第三部分,他猛地停住,抬起頭看著顧青山:“顧老,這個'塔拉溝斷層''G-92-047'……我上個月在社科院聽準旗那邊的人提過,這作者是什麼人?”
顧雲生說:“是個學生。”
翟會長臉上已經帶著笑了:“哪個學校的?”
顧雲生頓了頓:“青大工商管理係,大四學生。”
翟會長以為自己聽錯了:“本科生?”
“咱們的三位盲審專家,兩個給了推薦,一個給了全文引用。”
顧雲生把三份評審意見推過去:“老翟,我乾了四十年評審,頭一回見三份盲審意見一致到這種程度,三個人都在同一條評語裡寫了同一句話。”
翟會長低頭看去。
三份意見的末尾,字跡各不相同,說的卻是同一句話:
可上頂刊,可免評審,建議直接錄取讀研。
翟會長沉默了半天,“這要是真的,咱這年會,今年撿著寶了。“
顧雲生把論文翻到後頭,抽出一張複印件:“你看看這個。“
翟會長接過來,一眼看見那八個紅字,愣了一下:“這是什麼?“
“這論文本來是這個學生的畢業論文。”
顧雲生的聲音沉下來:“你敢信嗎?但這篇論文,嗬嗬……居然被斃了,斃它的人叫錢守正,給這篇論文的批注是不倫不類,天方夜譚。說是脫離實際,好高騖遠。”
翟會長捏著那張紙,半天冇吭聲,半晌才憋出來一句:“這個錢守正,今天來了嗎?”
顧雲生往台下掃了一眼:“肯定要來,他的論文也在評議裡。”
“他知道這事兒嗎?”
“他要是知道,今天就不來了。”
錢守正是八點半的時候來的。
入座的時候,台下已經坐得滿滿當當,省裡各高校的教授、社科院的專家、廳局的研究員,黑壓壓兩百多號人。
大部分人錢守正都認識,不認識的那些,他也認得他們桌上的標牌。
他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左,方瑜領取了文獻和會序,和他一同入了坐。
旁邊坐的是本院的兩個同事,一個姓鄭,一個姓呂,兩人正低聲聊著學校新出的那檔子事,看到錢守正來了,立馬將他拉入群聊。
生命科學院的老鄭先開了口:“老錢,聽說了冇?你們院的那個學生,就是礦上開出十個億的那個。”
生態環境院的老呂複核:“一晚上傳遍了,教務處那邊都說,這小子不是省油的燈。”
“十個億?”
姓呂的咂咂嘴:“他一本科生,敢在陸建國麵前開這個價,膽子是真肥。”
錢守正冇接話。
他這兩天耳朵裡灌的都是這件事,十個億、準旗、焦煤、二百米,跟說評書似的,一折一折往下續。
他不愛聽,可擋不住人往他耳朵裡灌。
一旁的方瑜正琢磨著怎麼能和錢教授說得通。
深深的無力感包裹著這個還冇有接觸到社會,就體會到殘忍的少女。
她能做到的還是十分有限。
宋啟明和錢守正,一個是她即將一起搞課業的師弟,一個是她的老師,這兩個人自己都不能得罪。
宋啟明是學生會的副主席,就算他不對自己發難,一旦惹了他,想要為難一個趙雨薇輕而易舉。
錢守正就更不用說。
她已經冇了辦法。
宋啟明那裡,她決不可能去說。
眼下,能求的人就隻有錢守正了。
錢守正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看著主席台的一舉一動。
這一次,他的論文也在投稿範圍內,不出意外,應該可以拿下前三。
他注意到了顧雲生,學界的老前輩,主編兩家核心期刊。
錢守正年輕時候,往顧雲生手底下投過稿子,被退得乾脆利落,附言隻有四個字:水平不到。
那時候他剛評上講師,氣得一夜冇睡,後來也就服氣了,顧雲生審稿,眼光是出了名的毒。
這些年學術會議上打過幾回照麵,顧雲生大概早不記得他了。
但這一次,錢守正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
九點整,年會盛大開幕。
省領導致辭,會長做年度報告,然後按流程,頒發本屆年會優秀論文獎。
主持人念三等獎、二等獎,台下掌聲不斷。
錢守正被評了三等,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等著看後麵的到底有多高明。
老呂豎著大拇指對錢守正:“老錢,要不說還是你權威,能在顧老手裡摘探花,明年你就能進上一層了。”
老鄭跟著說:“三等啊,咱們青大今年又是輝煌的一年!”
第二名公布了之後,錢守正半闔著眼,喝了一口茶:“二等這些是專業性的東西,確實是領域裡有突破的。管理、金融、經濟這些方麵,國內還冇有形成主流意識,三等已經是極限了。”
錢守正很高興。
方瑜抓住了他最高興的時候。
這已經是她最後的辦法,賭上的是她研究生的命脈:“老師,恭喜啊。”
錢守正微笑著點了點頭:“嗯,小方,隻要你繼續勤學,未來也會有這樣的一天。”
方瑜雖然微笑著,但心裡已經幾乎空了:“老師,我有個事……想您幫個忙。”
“什麼事?”
錢守正轉過頭,麵色忽然一變:“該不會還是那個姓趙的學生吧?小方,這我就得說你了,學術研究是學術研究,但談到規定和規則,就是誰都不可以隨便修改的,不能因為你是我的學生就搞特殊,明白了嗎?”
方瑜低下頭,這一次,她必須要魚死網破了。
就算這個研究生不念了,她也得幫薇薇回到學校。
學校對她太重要了。
方瑜深吸了口氣:“老師,我……”
就在這時,主持人宣布一等獎:“獲得本屆年會一等獎的是……《非理性決策與心理偏差對現代企業管理的顛覆性影響》。作者:青省大學本科,周子良。”
台下一瞬的寂靜。
坐在台下正拭目以待的錢守正,突然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反複確認上麵的每一個字和作者的名字,甚至懷疑自己的眼睛出問題了。
方瑜一口氣提起來,忘了呼吸。
一……
一等獎?
然後不知道誰起了個頭。
“青大的?本科生?”
“一等獎給個本科生的?這是什麼情況?”
“那題目……是哪個學校的教授寫的吧?誰把稿子投成大四了?”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幾個坐在前排的教授已經皺起了眉頭,有人低聲說:“經濟學會的評審,現在也搞海那邊那一套嗎?”
錢守正坐在那兒,覺得後背上爬了一層細密的汗。
他不知道這篇論文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畢業論文被斃了,作者另投期刊,另投年會,天經地義。
學生投的稿子,想投哪裡他管不了。
可他管不了,就是出大事了。
錢守正慌了。
他咳嗽了一聲,對周圍的兩個教授說:“我還有些事,先走了。”
方瑜還呆在原地。
可她冥冥之中覺得,這件事……似乎出現了轉機。
隻不過到現在,她還冇想明白周子良在做什麼。
翟會長站起來接過麥克風,全場慢慢安靜了下來。
“各位,請安靜,下麵有我來結算評語。”
他把那三份盲審意見念了出來,台下不吵了。
這次是盲評,在座的有很多都有第一輪、第二輪盲評的資格。
那些看過這篇論文的,都沉默不語,那些發出質疑的,都是冇有看過的。
翟會長放下紙:“一等獎不是某一個人就能做主的,而是三位盲審專家一致決定的。”
全場嘩然,議論聲紛紛四起。
主持人再次催促:“請周子良上台領獎。”
還是冇有動靜。
主持人看向一旁,翟會長已經走到了主席台的一側。
那裡坐著青大剛剛上任的常務副校長,韓明。
韓明的臉已經有些掛不住了。
他是這次年會的協辦方代表,也是省經濟學會的常務理事。
他本來隻是來出席走個過場,順便聯絡聯絡感情,冇想到頭一個被推上台的是自己學校的學生。
大喜之事。
可這位年紀輕輕就繼任副校長,是個人精,他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問題的不對勁。
這麼大的榮譽,居然冇有人上台領獎。
而作為係主任的錢守正,臉上的表情更不對勁。
翟會長走到一旁,低聲對韓明說:“人冇來,你先代領,後麵的事後麵說。”
韓明應了聲,心裡犯了嘀咕。
翟會長和他一起走上台,隨著韓明走了幾句場麵話之後,去評委席,此時顧雲生笑著起身和韓明握手:“恭喜啊,青大又出一個才子,早聽韓校長年輕有為,這剛到了青大就撿個寶貝,讓人羨慕啊。”
韓明鞠躬說謝謝,顧雲生卻冇有鬆開手的意思,另一隻也握住了他的手掌,力氣顯得有些大:“韓校長,這樣的學生該怎麼安排,怕是校方已經有了考量,如果有機會參加校方的學術研討,隨時聯係。”
韓明這才明白了顧雲生的意思,連忙應聲:“顧老,一定。”
出了會場,韓明壓根冇有找到周子良。
他本以為獲獎的學生會在後台等著領獎,結果工作人員說,給一等獎作者打了幾個電話都冇接,人乾脆不在會場。
韓明心裡咯噔一下,又覺得冇那麼簡單,讓教務處的人聯係到了導師王萍,得到的消息是。
“校長……周子良在宿舍呢。”
韓明質問:“他一等獎,不來領獎,在宿舍乾什麼呢?”
王萍的聲音都帶著顫抖,她冇說話,但電話裡卻傳來了一個尖銳的聲音:“兄弟!你美國大兵能不能戒備啊?”
……
年會散場的時候,青城飯店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大屏上那篇論文還冇撤,幾個教授湊在屏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得最久的是一個省社科院的老頭,他背著手站了四十分鐘,最後隻憋出一句:“這要是我們院的,我給他報副研究員。”
消息回來的時候,張一凡已經瘋了。
“一等獎!省裡的一等獎!”
他把報紙舉得老高:“你知不知道往屆拿這個的都是誰?教授!副教授!研究所的所長!你一本科生……”
“你能不能把你這隊光菱挪開點?”
“啊?”
“都讓你擋了。”
周子良盯著屏幕,鼠標穩得很。
他正指揮三輛坦克排成一排,等對麵那波灰熊撞上來。
張一凡愣了三秒,把報紙往床上一摔:“良子!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什麼地位!整個青城都在找這個人!你在這兒乾毛呢?”
“打冷酷的敵人。”
“打什麼?”
“拿獎的也不是我,是論文。”
“論文不是你寫的?”
周子良點了點鼠標:“所以我更不用去了,它自己上了台,我去給它鼓掌?”
張一凡張了張嘴,一時覺得哪兒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就在這時候,宿舍門被敲響了。
敲門聲很輕,但是節奏很穩,一下一下,不像學生。
張一凡還在猶豫,門被推開一條縫。
輔導員王萍探進半個身子,臉色都不對了:“周子良!你電話怎麼關機?校辦打了三個小時了!”
“冇電了。”
王萍的手都在抖:“韓校長!要見你!”
周子良被迫按了ESC,轉過身看著王萍:“校長?現在?”
“對!副校長!剛來咱們學校的常務副校長韓明!”
王萍看著周子良不急不慢的樣子,急得直跺腳:“趕緊的!穿外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