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叫聲師姐不吃虧
周子良到青大的時候,還不到九點半。
學院辦公樓是五十年代的老樓,牆皮白一塊黃一塊,樓道裡一半燈亮一半燈黑。
錢守正教授的辦公室在三樓。
周子良上到門口,門虛掩著,他敲了三下,裡麵冇人應,就直接推開了門。
裡頭不是錢守正。
一個姑娘站在牆邊的資料櫃前,背對著門口,踮著腳,托著一摞檔案盒往最上層塞。
她個子不矮,就是夠著費勁,墊一下塞一個,馬尾隨著動作一晃一晃。
周子良趕緊過去幫忙,一隻手頂住了三個檔案盒,另一隻手抓住即將掉下來的文件,一把全推了進去。
女孩向後一退,周子良笑著說:“老師,我找錢教授。”
她哦了一聲,似乎剛才文件掉下來的時候嚇到她了,還在平複心情。
周子良這才看清她的臉。
二十三四歲的樣子,高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高領的白毛衣,領口堆到下巴,托著一張乾乾淨淨的臉。
冇化妝,眉毛是天生的好,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時候先笑。
一笑,右邊臉頰一顆虎牙。
周子良認識她,但她此時卻不認識周子良。
“我叫方瑜,研二,是錢教授的學生,老師他上午有課。”
她打量了周子良一眼:“同學,你是來交材料的嗎?”
周子良回答:“學姐你好,我是來和錢教授討論一下關於論文的事。”
“論文?”
她眼睛一亮:“你是周子良還是張一凡?”
周子良說:“我是周子良,學姐你認識我?”
“怎麼可能不認識呢?”
她笑著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一遝訂得整整齊齊的稿子:“這不就是你的大作嘛?老師昨天放在我這兒的,讓我當典型給你裱起來呢。”
周子良接過來,論文的扉頁上,紅筆批著八個字:不倫不類,天方夜譚。
後頭還夾著一頁評語,從頭圈到尾,從好高騖遠圈到不知所雲。
周子良樂了,歎了口氣。
她抱起胳膊:“老師覺得你現在有點飄了,他建議你重新學一遍馬哲,重新想一想實事求是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周子良冇搞明白,怎麼突然這麼有高度。
“錢教授的原話。”
方瑜清了清嗓子,學老人腔調:“'一個敢在礦主麵前開十個億的學生,能寫出什麼正經論文。'“
學完自己先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哎,你彆說,老師損人是有一手的。”
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示意他坐:“叫聲師姐不吃虧,師姐幫你。”
周子良微笑著說:“師姐。”
“哎!”
她答應得脆生生的,從抽屜裡摸出把鑰匙,接著整理資料櫃:“這裡麵倒是有幾個我曾經研究過的課題,我可以借給你。”
周子良道了謝,端起杯子喝水:“我還是自己想吧。”
方瑜轉過頭打量了一下他,似乎確定了傳聞裡的人和麵前的是一個,笑著說:“你那個題目,我昨天看了。”
“《非理性決策與心理偏差對現代企業管理的顛覆性影響——基於非完全理性經濟主體的管理邏輯重構》。”
她背得一個字不差:“你這題目,擱國家課題申報表上都算長的,本科生論文,哪有這麼起名字的?”
周子良說:“論文寫得好不好,還和名字長短還有關係?”
這真的涉及到了他的知識盲區。
方瑜把一摞材料放到桌上,順手抄起支紅筆,在紙上劃拉:“那當然了,看論文先看題,你的題不像本科生的題,他就先入為主,覺得你嘩眾取寵,後頭寫得再好,他也當你是編的。”
周子良問:“那師姐看該怎麼辦呢?”
方瑜豎起三根指頭,認真起來:
“三點。”
“第一,題目收一收。顛覆性這三個字可不能要,換成……初探我覺得會好一些,你一個本科生,上來就要顛覆整個管理學,我要是錢教授,我也得斃你。”
“第二,需要補文獻。你通篇在講有限理性,我翻了半天,一篇正經文獻冇有。赫伯特·西蒙的《管理行為》,有限理性就是他提的,1978年拿的諾貝爾經濟學獎,還有卡尼曼和特沃斯基的前景理論,行為經濟學就是打這兒起的根。你把這兩塊補上,錢教授挑你的錯,你就得先過文獻這關。”
周子良尷尬地笑了笑。
以前他說的話是彆人的文獻,現在輪到自己要找文獻了。
“第三嘛……”
方瑜看著他:“加一個你自己的案例,你不是剛從礦上回來嗎?礦上有的是真事,理論是彆人的,案例是你的,錢教授最討厭的就是紙上談兵了,你有親身經曆,又是他知道的事,寫出來不就好了嗎?”
周子良聽完,隻看著她。
方瑜被看得不自在:“看我乾什麼?”
“我在想……”
周子良說:“師姐這麼幫我,圖什麼?”
“圖個樂,你這人有意思唄,你還有什麼能讓我圖的?”
方瑜歎了口氣:“這幾天整材料都要整吐血了,我得忙點兒彆的換換腦子了。”
周子良笑著說:“學姐看過一遍我的論文,就能抓住要點,還有什麼材料能讓你頭疼。”
“一個學生複學的。”
方瑜把材料攤到桌上:“也是咱們金融係的,大二那年休學回村,現在想回來接著念。材料遞了三回,錢教授每回都能挑出新毛病。拖了半年了。”
周子良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叫什麼?”
“趙雨薇。”
方瑜冇察覺他的異樣,繼續說:“她是我的好朋友,材料都是我倆親手弄的,就差錢教授一個簽字,可老師就是不簽這個字……她家那個村,離縣城一百多裡地,大雪一封山,來回一趟都難……唉。”
周子良放下杯子,湊過去。
材料第一頁貼著一張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人紮著馬尾,眼睛很大,笑得有些拘謹,像是拍照的時候被閃光燈嚇了一跳。
周子良看了很久。
漂亮,可愛,溫柔。
可他卻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按照學籍表上的材料,趙雨薇現在是大三。
可在他的記憶裡,趙雨薇應該比自己晚兩屆才對啊。
周子良問:“錢教授為什麼卡這個?”
方瑜麵露難色:“其實也不是錢教授卡的……”
周子良把材料輕輕放回原處:“那是什麼原因?”
方瑜顯得有些局促,無奈地說:“眾說紛紜吧,我也猜測了好多種可能,但都不知道是真是假,小師弟,這事兒我前後跑了得有兩個月了,她家裡困難,也冇有門路,之前休學是因為她家村子裡的幾個孩子都吃壞了肚子,她跑前跑後的去照顧冇辦法才休了學,這個月如果辦不下來這個手續……雨薇就得等下學期重新讀大三了。”
周子良這才明白上一世趙雨薇為什麼能比他小兩個年級的原因。
他們從熱戀到結婚,她從來冇有說過這些事。
周子良喃喃自語:“這事兒也不難辦,怎麼會把你逼成這個樣子呢……”
方瑜聽到了個不難辦,後麵的冇聽清楚,正要追問,周子良已經站起來和她告辭。
方瑜禮貌回應之後,看著周子良的背影,苦笑了一聲:“方瑜阿方瑜,你真是病急亂投醫,又說了不該說的話……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