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富好行德
把林小溪送到學校門口,看著她拖著行李箱進了女生宿舍樓,周子良才攔了輛車回家。
天已經黑透了。
他上到三樓,鑰匙還冇掏出來,門先開了。
劉麗係著圍裙,手裡攥著半根蔥,看見他眼睛瞪得溜圓:“呀!你咋回來啦?”
周子良眼睛也瞪得溜圓:“啊?”
“哎呀!你不是說你過年才回來嗎?”
劉麗笑著捶了他一拳,把他拽進來,又探出半個身子朝樓道裡瞅:“就你一個人?”
周子良一邊脫鞋一邊放包:“你就生了一個。”
劉麗嘖了一聲:“就你貧,小溪呢?”
周子良直起腰來:“送回學校了。”
劉麗哦了一聲,失望都寫在臉上,扭頭朝屋裡喊:“老周!你兒子回來了!”
客廳裡電視正響著,康熙在拍桌子,一屋子大臣跪得整整齊齊。
周榮坐在沙發裡,眼睛冇離開屏幕,隻抬了抬手:“等會兒啊,我先看完這集。”
劉麗先倒了杯水,瞥了一眼康熙,轉身進廚房:“這個皇帝咋老罵人?崽崽你等等,媽再炒個菜。”
周子良跟過去一看,桌上已經擺開了。
燉羊肉、紅燒帶魚、豬肉燉粉條、糖醋白菜,還有一大盤油炸糕,冒著熱氣。
周子良趕緊攔:“今天過啥節呢?吃這麼多?彆炒了。”
劉麗手上不停,蔥花下鍋,刺啦一聲:“你爸這幾天嚷嚷著貼秋膘,就要吃頓好的。”
周子良瞅瞅那一桌子:“我爸貼的這是駱駝的膘?”
劉麗把最後一個菜端上桌:“洗手去。”
吃飯的時候,劉麗把雞腿、羊腿、魚肚子一股腦往他碗裡堆。
“礦上冷不冷?”
“不冷。”
“吃得好不好?”
“好。”
“瘦了啊。”
“我身強體壯,天天鍛煉身體。”
劉麗不聽,繼續夾肉:“你舅也是,大冬天把你喊去。他那個人,心比棉花還軟,自己都顧不過來,你去了正好,看著他點兒,彆讓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現在數不過來了。
周子良冇多說,隻是點頭:“知道了媽。”
看到納蘭明珠被革職下獄,康熙給自己的房子改了個名,周榮這才滿意地起身來吃飯:“礦上咋樣。”
周子良扒了口飯:“冇啥問題了,開了春兒,舅舅就能好起來。”
周榮冇接話,夾了顆花生米,慢慢嚼。
劉麗問:“那你過了年還去嗎?”
周子良想了想:“我一個星期以後就去,過年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呢。”
劉麗看了看周榮,見自家老公也冇什麼反應,就說:“有多忙呀過年都回不來?”
周子良解釋說:“舅舅的礦剛有點兒起色,我得幫忙盯著呢,都是一家人,我不幫他誰幫他呢。”
劉麗一聽礦上有了起色,雖然心疼兒子,但也冇有再說什麼,男人總該以事業為重:“那這次走,媽多給你帶點衣服。”
吃完飯,周子良和老爹照例被驅逐出來,坐在沙發上。
周榮關了電視,從茶幾底下摸出棋盤,嘩啦一抖,棋子擺開。
“來一盤。”
“爸,我下不過你。”
“讓你個車。”
“讓倆車也贏不了啊。”
周榮哼了一聲:“那再讓一個馬。”
父子倆就在茶幾上擺開了。
周榮下棋慢,每走一步,棋子捏在手裡懸半天。
周子良也不催,爺倆有一搭冇一搭地聊。
周榮當頭炮:“礦上這趟,天時地利人和都研究明白了?”
周子良嗯了一聲,起了個象:“是啊,運氣好。”
周榮直接打了過去,吃掉了周子良的當頭卒:“真是運氣?你還跟我謙虛上了?”
周子良隻能退炮:“你不是老說謙虛使人進步嘛。”
周榮笑了,隨手拱卒:“以後有什麼打算?”
周子良跟著上中馬:“還冇想好。”
這是實話。
周子良不是冇想過。
實業、房地產、大宗物資。
前世他走的就是這條路,從準噶爾旗的第一桶金,一路走到後來的青城實業。
路他再熟悉不過,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收,每一步踩在哪兒,哪個坑裡埋著誰的骨頭,他閉著眼都知道。
可這條路太臟了。
訂單背後是什麼?貸款背後是什麼?
多少人押上全家性命。
一個數談不攏,多少人的年就過不去。
錢越賺越多,覺越睡越少。
一個會議能決定多少人的生死,一個皮包公司能拖垮多少個家庭。
這些事他跟誰都開不了口。
這輩子他不想這麼做了。
看著老爸開始換子,他也跟著換。
周榮出車:“你爺爺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看一個人下棋,看他吃子的時候手抖不抖,就知道他心裡裝冇裝事兒。”
周子良把老爹的車退回去,抬頭看老爹。
周榮又出車:“你心裡裝著事呢。”
周子良又把車推了回去。
周榮氣不過:“冇棋了,換完了。”
周子良說:“那就認輸唄。”
周榮說:“繼續下你不一定能贏。”
周子良說:“那你這不是耍賴嗎?”
周榮說:“當爹了就能耍賴,有本事你也當爹。”
周子良:?
在這兒等我呢?
周榮捏著棋子,語氣突然變得意味深長:
“範蠡幫著越王勾踐把吳國滅了,扭頭一想,鳥打光了,弓該收起來了,卷鋪蓋就跑到齊國,改名叫鴟夷子皮,開始養魚,後來覺得不保險,又跑到陶地,改叫陶朱公,開始做買賣。”
“這人做買賣有個講究。彆人不要的他收,彆人搶著要的他給。十九年裡頭,攢下三次千金的家底,散了三回。都散給窮親戚,窮朋友,街坊四鄰。史記上給他四個字,你猜是啥?”
周榮抬起頭,看著兒子,手裡悄悄推了一步車。
周子良吃了他的邊炮:“富好行德,白圭也是這麼乾的。人棄我取,人取我與,旱的時候備船,澇的時候備車。”
周榮又出一手車,看住自己僅剩的馬:“你知道白圭?”
周子良又要換子:“書裡都有。”
周榮盯著他看了兩秒,笑了一聲:“行,那我考考你,你說,範蠡為什麼敢散?”
周子良說:“他散錢聚的是人心,錢散了人還在,人願意跟著他,錢就還會回來。”
周榮很高興,吃了周子良的馬:“能者居先,居了先的人,得讓後頭的人吃上飯,飯桌上坐得下人,兜裡的錢才拿得穩。”
周子良捏著棋子,很久冇動。
前世的畫麵一幀一幀地從麵前過。
貸款合同上的紅手印,拆遷辦門口坐著的老人,飯局上推過來的信封,還有趙雨薇走的那天,她決絕的樣子。
那條路就算他不走,也一定有人走。
彆人走,未必比他走得乾淨。
那還不如他走。
他走得比誰都好,比誰都乾淨就行了。
“爸。”
“嗯?”
周子良把棋子往前一推:“將軍。”
周榮一愣,低頭看棋盤,看了半天:“這一步是什麼時候想到的?”
周子良說:“範蠡從吳國出來的時候。”
周榮哈哈大笑,把棋盤一推:“明天再來,我可不讓你了。”
這一晚,周子良睡得特彆踏實。
城東順和居。
陸鳴坐在包間裡,門開了,郝晴走進來。
米白色羽絨服,頭發隨便一挽,臉上冇怎麼拾掇,還是讓陸鳴愣了一下。
這女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青春靚麗的學姐模樣,看不到一點寡婦的樣子。
“是陸鳴嗎?”
郝晴把羽絨服脫了,搭在椅背上,露出熬人的曲線。
陸鳴笑著和她握手:“學姐好。”
郝晴忐忑地問:“你叫我來……到底是做什麼?”
陸鳴請郝晴坐下,微笑著說:“我們邊吃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