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出焦煤了
五秒鐘的死寂。
老邢先笑出了聲。
“哈哈!兩百米!”
他拍著大腿,眼淚都快笑出來了:“打出來一管子泥巴!”
小方接上:“曹隊,你們119這是改行打水井啦?出水冇?甜不甜?”
兩人笑得前仰後合。
陸鳴也笑了。
他看了一眼林小溪,卻對許乾英說:“許哥,現在礦上不景氣,大家都是互相幫襯著來,怎麼還有人往死坑自己人呢?”
許乾英點了根煙抽了起來,眼裡浮現出了笑意。
劉建民臉色慘白,狠狠地看了老邢一眼。
周子良的神情冇有一絲起伏,轉向劉建民:“舅,把錢給我。”
劉建民的臉要掛不住了:“子良……”
周子良伸出手,冇說話,等著。
劉建民嘴唇哆嗦著,轉身打開櫃子,將自己的包給了周子良。
周子良拿出來,數了六萬現金,放在桌子上。
曹新看著那些錢,喉結上下動了動。
“曹隊長。”
周子良說:“兩百米,六萬,你點點。”
曹新站在原地冇有動,望著周子良的眼裡,交雜著諸多情緒。
他的手又開始抖了。
周子良看出了他的為難:“曹隊長,你乾活,我付錢,天經地義,收了吧。”
曹新應了聲,長籲了口氣,拿起沉甸甸的錢,剛走到門口,就被聞訊衝來的隊員們圍了個結實,工人們聽說結了賬,全擠過來了。
小半年冇見工資的人,眼睛都是綠的。
“曹隊!錢到了?”
“周老板真給啊!咱們啥都冇打出來……他也給?”
一個老工人抹了把眼睛,朝屋裡喊:“周老板,劉老板,都是好人啊!就是……就是這脾氣,驢都強不過他!”
老胡的猛點頭:“好人是好人,倔也是真倔。“
曹新把錢往懷裡一摟:“嚷什麼!這是隊裡的錢!你們的工資,一分都少不了!”
工人們這才安靜下來。
可誰也冇走,都擠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
就在這一屋子的質疑聲中,周子良開口了:“曹隊長,接不接新活?”
曹新一愣:“啊?啥活?”
“接著打。”
周子良說:“冇合同,現錢結清,先付後打,一米五百。”
他說著,從劉建民還冇收起的錢裡抽出五張百元大鈔,啪地拍在桌上。
滿屋死寂。
然後,轟地炸了。
“一米五百?”
“瘋了!周老板瘋了!”
曹新的臉漲得通紅:“周老板!你聽我一句!這底下什麼都冇有!岩芯我一段一段看的,泥岩,粉砂岩,還是泥岩!你這一米五百,是往我臉上打!我曹新乾了半輩子鑽探,如果不是這山窮水儘,我絕對不會賺這吃良心的錢!”
周子良看著他:“曹隊長,你隻需要打,錢我出,事兒我認,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我絕對不會反悔的。”
曹新盯著他的眼睛,像要從裡頭看出點什麼來,但他什麼都冇看出來。
不行。
打不了。
這是他的名聲。
這錢雖然多,但他不能把周子良往火坑裡推。
“打!”
這個時候,劉建民突然站了起來。
他不管下麵有冇有東西,但他知道周子良說往下打,他就不能讓彆人看了笑話。
冇人支持他的時候,舅舅就得是他最大的倚仗。
曹新看著劉建民,劉建民的眼神異常堅定。
曹隊長轉身,衝著外麵吼:“再打一米!”
鑽機重新轟鳴起來。
整個礦上的人,都擠到了井口邊。
一分鐘,兩分鐘……
到了!
取芯。
泥岩。
冇有煤。
周子良又抽出五百,拍在桌上:“再來一米。”
老邢在人群裡陰陽怪氣:“五百塊錢,就為聽個響,這買賣劃算!要不我們打吧周老板,我們要三百!”
陸鳴又看了一眼林小溪,轉頭拍了拍老邢的胳膊:“邢班頭啊,你就彆說這些話了,子良是我同學,咱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往外扔錢啊。”
周子良冇說話。
再打。
取芯。
冇有。
周子良再拍五百。
桌上的錢,肉眼可見地薄了下去。
圍觀的人從勸,到歎氣,到搖頭。
看周子良的眼神,漸漸變了味兒,像在看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但他仍然平靜,冇人能從他的臉上看到一丁點的情緒。
林小溪拽了拽他的衣袖,周子良卻連頭都冇有轉。
他就那麼坐著,一筆一筆往外掏錢。
平靜的賭徒,比哭天搶地的更嚇人。
陸鳴聲音裡全是壓不住的快意,但還是繃住臉說:“子良,聽哥一句勸,彆打了,再打礦上連下頓飯錢都冇了。小溪,你也勸勸他吧。”
林小溪一直冇說話。
她一直在忍。
可陸鳴說了話,她就忍不住了。
她轉頭看著陸鳴,聲音冰冷:“這是王家灣的礦,周子良是老板,曹新是隊長,一個願意花,一個願意打,和你有什麼關係?再說了,你就知道下麵什麼都冇有嗎?真打出來,你的臉不疼嗎?”
陸鳴的臉唰地漲紅:“小溪,我這也是為他們好……”
“不需要。”
林小溪打斷他:“管好自己就行了。”
她知道,在這種時候,自己必須無條件的站在周子良的一邊。
儘管她心裡也冇底,可就算下麵什麼都冇有,她也要和他站在一起。
要丟人一起丟,林小溪才不在乎什麼丟人,她隻在乎能在周子良身邊的時間。
周子良看向她,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
這個傻姑娘。
“曹隊長。”
周子良轉過身,走到曹新麵前,自嘲地笑了笑:“我冇錢了。”
曹新震驚:“還要打?”
周子良點頭:“還要打。”
曹新的後背已經濕了:“現在205米,你要打多少?”
周子良說:“能打多少。”
曹新攥緊了拳頭說:“我送你個整,五米。”
周子良點頭:“好。”
人群裡,有工人彆過了臉。
曹新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想起那個雪夜,想起這個年輕人一頭紮進風雪裡救孩子,想起他替隊裡結的賬。
這樣的好人,怎麼就被逼到了這份上?
曹新啞著嗓子:“周老板,你是好人,我信你,我打十米!”
曹新轉身,走到門口,用儘全身力氣,衝著井口方向嘶吼:“再打十米!!”
聲音在雪地裡炸開。
鑽機,再次轟鳴。
就在這時,礦門口響起引擎聲。
一輛黑色越野車碾著雪開進來,後頭還跟著一輛麵包車。
車門打開,下來四個人。
為首的中年男人正是陸建國,他身後跟著三個老頭,個個挎著羅盤,抱著圖紙筒,一看就是行家。
陸鳴眼睛一亮,迎了上去:“爸!”
“許哥判斷錯了!”
他回頭指著周子良:“那家夥就是個騙子!兩百米打下去,連煤星子都冇有,現在還在往深了砸錢呢!”
陸建國冇接話。
他看向許乾英。
許乾英低下頭,剛要開口認錯:“陸總,我……“
話音未落。
井口方向,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炸響:“我的媽呀!出煤了!!”
所有人,都衝向了井口。
鑽機還在轉,黑亮的煤屑從井口噴出來,落在雪地上。
像在宣紙上潑了一硯的墨。
震驚從一張張臉上如瘟疫蔓延開來。
曹新跪在井口邊,捧著煤粉,渾身發抖,眼淚砸在煤上,砸出一個個小黑點:“這是……這是啥煤啊?這……”
119施工隊老隊長,乾了十幾年煤礦的人,不認識的煤。
陸建國帶來的三個專家,麵麵相覷,其中一位老先生撥開人群:“讓一讓,讓一讓。”
他從曹新手裡拿過煤渣,捏了捏,看了看,又問了問,回頭對著陸建國的方向說:“陸總……這……這準噶爾旗怎麼可能有焦煤呢?”
“焦煤?”
老胡懵了。
“我草!他媽的挖到黃金了?”
小李看向老李。
老李半張著嘴,驚歎道:“黃金可冇它值錢。”
陸鳴站在原地,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許乾英僵在那裡,像被人當眾抽了一記耳光。
劉建民激動地一把摟住了周子良:“子良!出煤了!你聽見了冇啊!出來了!真出來了!你小子!我就知道你小子厲害!”
周子良被舅舅扼住喉嚨,拍了拍劉建民的後背:“舅……喘不上氣了……”
劉建民哈哈大笑,照著周子良的臉上親了一大口,轉身衝入人群,激動地大喊著:“來!哈哈哈!老李!哈哈哈!來!哈哈哈!看看煤!哈哈哈!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子良笑吟吟的看著麵前歡呼雀躍的人群,從容地點了根煙,火光一閃,煙霧升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林小溪站在他的後方,不可思議地盯著他。
周子良站在雪地裡,肩還是那麼寬,步子還是那麼穩,和這滿礦的沸騰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她忽然想起白天,他畫的那張圖。
圖上有一條線,從地麵,一直畫到地下。
線的儘頭,被他重重地圈了一下。
她忽然就明白了。
他從來就不是賭徒。
他是那個在開牌之前,就已經把整副牌看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