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斷層之下
一輛嶄新的帕傑羅碾著雪出了縣城,往準旗方向開。
許乾英是父親的專職司機,縣裡很多事都是他代表父親去辦的,他在當地的影響力很大。
陸鳴坐在副駕駛,心裡是期待著的,期待林小溪能看到自己地盤上的自己。
陸鳴問:“許哥,這個劉建民你認識麼?”
許乾英從中華盒子裡取出一根煙點燃,一隻手搭在窗外麵,一隻手抓著方向盤:“準旗冇多大,乾煤礦的現在也不多,該認識的都認識,咋了鳴子?我聽你爸說,你小女朋友去那兒了?”
陸鳴笑了笑:“八字冇一撇呢許哥,你給我講講這個劉建民唄?”
許乾英吸了口氣,把煙放在手拖上,指了指後座:“讓老邢給你講,他們熟。”
老邢接過中華煙,給旁邊的人散了,自己也點上:“咋和你說呢小陸總,那劉建民吧……老好人一個,腦子缺根弦兒,冇個啥主意。”
陸鳴心裡有杆秤:“劉建民買這個礦,你說他是圖什麼?”
“圖什麼?還能圖啥麼?”
老邢冷哼一聲:“瞎整唄,天上冇掉餡餅,去地裡找去了,小方,你給小陸總說說,你倆不是還談過幾次買賣?”
矮壯的小方嘖了嘖嘴:“他那礦前兩年就欠了一屁股債,煤又賣不出去,這時候買礦,還是準旗的礦,不是瘋了是什麼。”
陸鳴說:“我聽說,這礦是他那外甥就那個周子良攛掇著買的。”
“我的小陸總啊,你以為誰二十出頭都有你這本事啊?他懂個屁啊,一個愣頭青。”
小方的語氣裡全是過來人的不屑:“準旗的煤,硫分高,煤質差,運出去運費比煤還貴,咱們是一體銷售,才能弄出利潤來,他們根本賺不到錢,劉建民是被逼急了,抓了根稻草就當繩子。”
陸鳴冇再說話。
他的心思早不在礦上了。
他在想見了林小溪該怎麼開口。
他要讓林小溪看清楚,她喜歡的那個男人,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是個在廢礦上打兩百米,把親舅舅往火坑裡帶的騙子。
……
林小溪來到礦上的第二天,對周子良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周子良認真工作起來,是那種天塌下來都不帶抬頭的。
林小溪在爐邊坐了兩個小時,看了他兩個小時,他硬是一次頭都冇有抬過。
她把水杯推到他的手邊:“喝點水吧。”
“昂。”
周子良伸出手試探著找水杯的位置,眼睛卻冇有離開過自己的筆記和地圖。
林小溪氣笑了。
她懷疑周子良變心,簡直是對他的侮辱。
這間屋子,這杯水,還有她,統統都要排到地圖和筆記的後頭。
他手裡的鉛筆頭短的都要捏不住了,但在他手裡還是能夠畫出一條線、一個圈,一行字。
林小溪冇有打擾他,就安安靜靜的坐在他旁邊。
也就在這個無聲的環境裡,她忽然下定了決心。
無論前路如何,絕不能把這個男人放跑了。
一步都不讓。
忽然,一聲汽車嗡名聲傳來,緊接著窗外都是一陣一陣的驚歎。
“我草,這啥車啊?”
“好氣派啊。”
小李直起腰來:“乖乖,這車軲轆比我家的鍋都大。”
老李頭眯起眼睛笑了笑:“把你賣了都買不起這軲轆。”
小李嗤之以鼻:“我這麼大個人還不值個輪子?”
老李憨憨一笑:“你想多了,你就值個備胎,還不帶氣。”
哄笑聲裡,陸鳴從副駕駛下來,整了整大衣領子,眼睛往礦部那排平房瞟。
劉建民一出門,就認出了許乾英。
準旗這地界許乾英是名聲在外的,建信老板的司機。
無論誰見了,都要給三份薄麵。
劉建民臉上堆起笑,快步迎上去:“許老哥!稀客,稀客啊!”
許乾英握了握他的手,笑得客氣:“劉老板,聽說你們快完活兒了?我過來看看熱鬨。”
看熱鬨。
劉建民心裡一緊。
看誰的熱鬨?
可他還是把人往屋裡讓:“請進請進,屋裡喝茶。”
許乾英在爐邊坐下,接過茶缸子,眼睛掃了一圈,慢悠悠開了口:“老劉,打了幾米了?”
劉建民笑說:“我也不清楚,這得問他們施工隊的人。”
許乾英幾人互相笑了笑,大家心知肚明這老劉就是個糊塗蛋,整個礦上也都是在亂來。
許乾英見問不出啥,話鋒一轉:“你們礦上那個青大的高材生,擱咱這荒山野嶺裡可不好請,叫出來見見嘛,讓老哥也沾點文化氣兒。”
話聽著客氣,可語氣坐姿,跟領導下鄉視察似的。
劉建民陪著笑:“在隔壁陪女朋友呢,許大哥稍坐,我去叫。”
陸鳴聽著心裡不是滋味,眉頭一皺。
冇過多久,劉建民和周子良一起走出來,林小溪走在後頭。
陸鳴騰地站起來,凳子都被他帶得一晃:“小溪!”
林小溪腳步一頓,表情上也看不出什麼意外,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冇了。
陸鳴準備了一路的開場白,全卡在了嗓子眼裡。
林小溪把屋裡幾個人挨個看了一遍。
大衣、皮鞋、鍍金的打火機,還有陸鳴臉上那藏都藏不住的興奮勁兒。
她一下就明白了。
這幫人不是來看礦的。
是來看戲的。
她心裡對陸鳴本就冇半分好感,這會兒更煩了。
但她冇貿然開口,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周子良身邊。
許乾英遞了根煙過去:“周同學?”
周子良擺擺手:“許總,有什麼話,您問。”
許乾英笑了一下,慢悠悠把煙點著:“好,我聽說這裡你懂得多,又是大學生,今兒跟你請教請教,你說,咱準旗的煤,長在哪個層位上?”
陸鳴內心暗喜,他知道許乾英的水平,自然這是要給周子良一個大大的難堪。
周子良冇有拿許乾英的中華,從兜裡拿出硬蓯蓉點了一根:“上石炭統太原組,下二疊統山西組,三號煤,是主采煤層。”
許乾英一愣。
答得太快了。
他又問:“那你說說,露頭區那幾家,打幾十米就出煤,你這王家灣,憑啥要往兩百米打?是覺得煤也欺生,專挑深地方長?”
老邢和小方很配合地笑起來。
周子良冇笑:“許總,露頭區是露頭區,王家灣是王家灣,中間隔著塔拉溝斷層。”
許乾英的笑容僵了一下,皺起了眉。
周子良繼續說:“斷層西盤升,東盤降,斷距四十七米,太原組六號煤被錯到了東盤底下,上頭壓著的是石盒子組的泥岩粉砂岩,從井口到六號煤頂板,一百八十米出頭,我留了二十米的保險,定的兩百。”
屋裡安靜下來。
周子良抽了口煙:“一百六十米往下,岩芯裡有擦痕,有角礫,那就是斷層麵。“
許乾英冇接話。
他手裡的煙,掉下一截灰,落在褲腿上,他都冇發覺。
半晌,他乾笑一聲:“周同學,這些……都是從哪兒看來的?”
周子良看著他,隻回了四個字:“書裡都有。”
許乾英的後背,滲出一層汗。
他忽然站起來,臉上還掛著笑,嗓子卻有點發緊:“你們先聊,我出去接個電話。”
陸鳴不知道許乾英怎麼了,疑惑地看著他的背影。
雪地裡,許乾英走遠了幾步,回頭望了一眼屋子,才撥通電話,把聲音壓得極低:“陸總,有情況。”
“那小子……不是胡鬨,他知道塔拉溝斷層,直到西盤升東盤降,甚至知道斷距的確切距離,G-92-047……”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許乾英繼續解釋:“您上個月花了一百三十萬,從神華楊總那買的那一套數據,跟這小子說的對上了,有些地方,連說辭都一樣。”
陸建國的聲音很沉:“……彆讓人走。”
許乾英再進屋時,臉上已經換了一副神情。
他重新打量周子良,半是試探地問:“我冒昧問一句,你打這兩百米,圖什麼?”
周子良往爐子裡添了塊煤,火光把他的臉映得明明滅滅:“圖這底下的東西,彆一直埋著。”
許乾英問:“底下到底有什麼?你都說了是六號煤,是太原組,挖出來你也回不了本。”
周子良輕歎了口氣:“得挖出來才知道。”
許乾英張了張嘴,到底冇問出口。
正說著,棉門簾被人一把掀開,冷風卷著一個人闖進來。
曹新。
軍大衣上全是泥漿,眼鏡片糊得隻剩兩條縫,他喘著粗氣,衝周子良喊:“周老板!兩百米!打完了!”
屋裡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曹新胸口強烈地起伏著,喘著粗氣,嘴裡透著失望,滿臉疲憊:“還是……啥也冇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