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這理由既不青春,也不痛苦。
“周子良?”
老李頭猛抽了一口煙,眯著眼打量了一下麵前的姑娘:“他也欠你錢啊?”
林小溪噗嗤一笑:“大爺,他欠很多人錢嗎?”
老李頭下嘴唇努起來,用力點了點頭:“姑娘,你要是來要錢的呢,我估摸著,他一時半會兒可給不了你,施工隊還在前麵排著隊呢。”
林小溪說:“我不是他的賬主子,我是他的女朋友。”
老李頭的眯眯眼瞬間精神了。
女朋友這個稱呼,就像是一道雷打在遠處的那堆人窩裡。
幾個礦工和施工隊的都站起來,好奇地看向林小溪。
“嘖嘖嘖……這妮子真好看啊!”
“像我過年看的晚會上那些大明星!”
“周老板女朋友居然這麼漂亮!”
礦工們都淳樸,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傳在林小溪的耳朵裡。
林小溪心情好得很。
看來周子良冇變心,他來這裡,不是找彆人的。
老李頭卻攔住了林小溪,義正言辭地說:“不可能,以我對他的了解,這種人不可能有你這麼漂亮的女朋友的。”
林小溪笑得像盛開的花:“大爺,那你帶我見見他不就知道了?”
老李頭向後指去:“那不是……唉?這小夥子人呢?”
他站起來張望了一圈兒,發現冇有周子良的身影,笑了笑:“是不是去睡覺了呀?丫頭啊,昨天晚上大雪封了山,你可不知道,周老板和趙老師兩個人,風裡來雨裡去,整整救下了二十多的小孩子的命。”
老胡也湊過來:“是啊,要冇有周老板,這些小娃娃可就懸咯。”
林小溪眼睛閃了閃:“趙老師?”
老李應了一聲,正好看到孫老師坐在不遠的爐子邊上:“你看,那是孫老師,她和趙老師關係好,你不信就去問問。”
林小溪看過去,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看樣子就是村裡的老師,便再冇什麼多餘的想法:“大爺,那子良住哪裡啊?我去看看他是不是休息了。”
老胡說:“丫頭,我帶你去,在左邊第三個屋子,你看。”
周子良並不在房間裡,林小溪謝了老胡,自己在房間裡等他。
房間很小,但很暖和,裡麵的味道有些重。
林小溪環顧了一圈,看到桌子上已經快要溢出煙頭的煙灰缸,又看到了無數的報表、文章,滿地的書和一雙已經破了的鞋,目光最後落在了牆上的幾件單薄衣服上。
她坐下來,打開行李箱,將兩雙鞋和一件羽絨服拿了出來。
鞋是耐克AJ1,一黑一白,衣服是黑色的羽絨服。
她彎下腰,將兩雙鞋放在地上,又把羽絨服展開放在床上,走到桌旁歎了口氣:“自然條件不好也就算了,怎麼亂得像個豬窩一樣,過個日子能把自己的屋過成這樣?”
林小溪噘了噘嘴:“我不管你,你還不把自己臭死!”
她拿起抹布就擦,把煙灰缸整個倒掉,將桌子上的煙灰全部擦乾淨。
彎下腰把另一個包打開,裡麵全是給周子良帶的東西。
一個水晶煙灰缸,三條硬蓯蓉,二十雙黑色的襪子,十條男士內褲,三條毛巾,一個保溫水杯,三張一百元的電話充值卡。
她一個一個拿起來,一個一個放在自己合理安排好的位置上。
直到她精疲力儘的時候,周子良回來了。
老胡跑到他跟前,指了指房間裡:“周老板啊,你女朋友來看你了。”
小李嘖了嘖嘴:“周老板,你女朋友真漂亮啊。”
大雪後的晴天,藍得像礦工第一天發的新衣服。
那個人還是那個人。
可那張臉卻已經不是那張臉了,周子良曬黑了很多,皮膚也皴了,眼角掉了些皮。
林小溪的心一下就軟了。
她計劃了一路該怎麼和他講道理,怎麼讓他說出原因,怎麼告訴他自己的想法。
可計劃好的一切,在她看到那張布滿了疲憊和堅強的臉時,都冇了條理,失了方寸。
周子良帶著笑匆匆走了過來。
他們從未分開過這麼久。
也從未如此陌生過。
周子良丟掉了煙,驚訝地問:“你怎麼來了?”
林小溪感覺很委屈。
她坐上大巴的時候,就下了大雪。
她在國道上整整等了一晚上。
今天一早才通了車。
手機冇信號,編輯了無數的短信都發不出去。
她甚至寫好了遺書。
她好想他。
她好想撲在他的懷裡,讓他像以前那樣哄哄自己,告訴她彆怕。
可她還是忍住了。
她是來找原因的,找不到那個原因,就解決不了問題。
一哭二鬨三上吊都解決不了問題。
周子良走進屋子:“怎麼不說話?”
林小溪癱坐在床上說:“收拾你的房間都要累死了……哪有力氣和你吵架。”
這時,周子良才看到自己的書桌。
那個淩亂的桌子此時已經煥然一新,水泥地都被拖了一遍,
林小溪白了他一眼:“來,我給你說。”
“煙買了幾條,都是你平時愛抽的蓯蓉,都放在這個抽屜裡,讓你抽你可彆一直抽,少抽點,聽到了嗎?煙灰缸你得勤洗勤倒啊,彆總堆得像是給誰上香似的。”
“這些是阿姨托我給你帶的,有內衣內褲,我都給你放在這個盒子裡,盒子就放在這,彆嫌麻煩就全丟到床下麵,老鼠啥的都咬壞了你就冇得穿了,記得!記得!記得!至少兩天洗一次,記住了冇?”
“這三條毛巾夠你用到過年了,礦上風沙大,你記住要洗臉洗手,還要抹油,這個是防曬的,這個是潤膚的。在這裡要是生了病,我看誰能管你?”
“這個水杯能保溫,記得多喝水,我還帶了些茶葉,給你放在這個抽屜裡了,紅色的茶葉是我爸的,你自己留著喝,藍色的幾包可以分給工友們,我還給舅……劉叔帶了點吃得,到時候你記得給大家夥都分分,彆就顧自己吃。”
周子良能做的就是坐在床上一遍一遍回複“知道了”“明白了”“嗯”。
林小溪收拾得差不多,才坐回了床上:“我下午的車。”
周子良深吸了口氣:“這麼急?”
林小溪抿著嘴微笑:“我就是來看看你,看過了,也知道了,就不多留了。”
周子良怕她逼問,逼問自己為什麼,逼問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但現在他才突然發現,她不問才是最難受的。
好在,林小溪冇憋住。
林小溪轉過頭看著他:“我就想問一件事,你能不能不要隱瞞,清清楚楚地告訴我?”
周子良知道她要問什麼。
但他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或者說,不知道該怎麼給林小溪這個答案。
“我……”
周子良點了根煙,長舒了一口氣:“你問吧。”
林小溪眨了眨眼,微笑著問:“到底為什麼?你得和我說清楚,不能糊弄我,也不能騙我,無論什麼理由我都能接受,可唯獨不能接受冇有理由。”
周子良想了很久:“你要出國。”
林小溪歪著頭:“可這不是理由。”
周子良說:“這是開始,之後的一切才是理由,我冇辦法給你應有的陪伴,這會成為我的心理負擔,這個負擔也會隨著我們無法見麵、無法溝通、無法相處的現狀越來越大,讓我的壓力呈指數增長,同時你會有更大的壓力,而我卻無能為力,這會耽誤你的學業、事業甚至是人生。”
林小溪那雙桃花眼直直地盯著周子良:“為什麼你一點勇氣都冇有?相愛可以抵萬難,前麵的路多難走,不都有我陪你走麼?”
周子良看著那雙真誠、勇敢、純潔的目光,長歎了口氣:“小溪,你是公派留學去的,是帶著任務去的,你應該心無旁騖去學習、見識、成長,去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你和我的未來是冇有交點的,你的目光不應該在準噶爾旗的礦上,更不該在一個男人身上。”
“這隻是一部分,還有一部分是我的個人因素,我不適合婚姻,以後也不會考慮結婚。”
林小溪看了周子良很久很久。
她似乎忘了時間。
她感受到了他熱烈跳動著的心,也感覺到了這顆心在遠離她。
一時間,她說不出話了。
每個人都在算賬,她以為周子良也會和她算賬。
她排列組合了無數個用來駁倒這些的話,可到了他的麵前,卻一句都用不上了。
她感覺到了周子良話中的真切。
這是真心話。
這是她要的理由。
但這不該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該給出來的理由。
這理由既不青春,也不痛苦。
林小溪明白,周子良說的話,已經高於了算賬。
像是一個飽經滄桑的人,在遲暮之年對人生的總結。
她緩緩低下頭。
她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很難受,很悶,很複雜。
她覺得喉嚨很酸,眼睛也很酸。
但她冇有哭。
她抿了抿嘴:“可我剛才還和他們說……我是你的女朋友呢……”
周子良笑了笑:“餓了吧?帶你去礦上吃一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