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餘溫尚在
天亮起來後,雪就停了。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麵探出頭,金紅色的光灑進來,把整間教室照得暖洋洋的。
爐子裡的火還旺著。
孩子們睡飽了,一個個精神抖擻,圍著爐子坐成一圈,嘰嘰喳喳。
周子良靠在牆角,閉目養神。
他一夜冇合眼,這會兒倦意湧上來,卻還留著一隻耳朵聽著外頭的動靜。
準旗的大山上什麼都有,豺狼虎豹,不得不防。
趙雨薇蹲在爐邊,給孩子們烤饃片。
饃片烤得兩麵焦黃,香氣飄得滿屋都是。
“趙老師。”
高個子男孩湊到她耳邊,神秘兮兮地問:“這個大哥哥,是不是你對象呀?”
“啥?!”
趙雨薇差點把手裡的饃片扔進爐子裡,臉刷地一下紅透了:“崔漢,你……你小小年紀,腦子裡都裝的什麼!”
“不是對象,那就是老公!”
矮個子孩子接嘴:“我哥說,一男一女一起過夜,就是兩口子!”
這下可炸了鍋。
“趙老師有老公啦!”
“周哥哥是趙老師的老公!”
“周哥哥,你和趙老師睡覺的時候也拉手嗎?”
“去去去!”
趙雨薇羞得從脖子紅到耳朵尖,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又不好凶孩子,眉頭一皺:“崔漢,趙文,張曉燕!你們三個把從百草堂到三味書屋給我抄十遍!”
孩子們一個個擠眉弄眼。
他們喜歡這裡,也喜歡趙老師。
孫老師聽到他們胡鬨也不樂意了,十分嚴肅地皺了皺眉,訓斥道:“你們這些孩子,平時教你們的禮貌也都丟了!”
幾個孩子這才一個個站起來,你推我桑站在周子良身後,恭敬地鞠了個躬,又驚了個少先隊禮,異口同聲:“師公好。”
孫老師扶著腰,滿臉微笑:“對對對。”
“孫老師!你就慣著他們吧。”
趙雨薇站起身:“我去洗臉了。”
周子良在一旁,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如果是上一世他能來這裡和她過上一段日子,會不會也像是現在這般溫馨呢?
張曉燕跑過來,仰著臉認真地問:“周哥哥,你到底是不是我們的師公呀?”
周子良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你們都不洗臉,一會兒同學們來接你,看你們幾個和花貓似的,不丟人啊?”
孩子半張著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連忙起身向外跑去。
周子良的目光向外看去,正好撞上趙雨薇看過來的目光。
四目相對。
爐火劈啪一聲,爆出一串火星。
少女的心跳冇來由地漏了一拍。
周子良收回目光,也站起身,隨便用清水擦了把臉,走出了院子,點了一根煙。
回頭看到院子裡,趙雨薇耐心的將熱水打好,一個一個監督孩子們洗臉刷牙。
周子良吐出一口濃鬱的霧氣。
二十歲的雨薇,還是那樣的好看。
眉眼裡有一種乾乾淨淨的倔強,像長在石頭縫裡的一朵花,風一吹就站直了。
可她的手,凍裂的口子一道疊著一道。
指節的地方結了痂,虎口還有一道新傷,是夜裡拽繩子磨的。
她的人生才開始。
如果冇有我,她可以過得更好。
不必為了我傷心難過,也不用為我補償什麼。
倒是這個地方……
她經曆過多少個這樣的夜呢?
按她的脾氣,絕對不會找彆人幫忙的。
她就帶著這些孩子,過著這樣的日子嗎?
周子良無奈地笑了笑。
把這裡修的好些吧。
今天的太陽像個煎蛋,剛一探頭,山坡下傳來了動靜。
先是車的突突,接著是毛驢的叫聲,然後是劉建民隔著半座山都聽得見的那一嗓子:“子良!子良!周子良!”
周子良走到門口,往山下一看。
好家夥。
劉建民帶著全礦三四十人馬,浩浩蕩蕩地往上趕。
修好的東風開路,後麵跟著一溜摩托車,老李頭牽著頭毛驢,驢背上馱著筐,筐裡叮當作響。
有人扛著鐵鍬,有人抬著梯子,有人懷裡抱著被子,蘇敏裹著棉襖走在最後,手裡拎著一壺薑糖水。
最離譜的是老李頭,他手裡拎著一口鍋。
“舅。”
周子良站在門口,衝山下喊:“彆上來了,我們下去!”
劉建民讓所有人停了,自己卻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來,一把抓住周子良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你小子冇事兒吧?舅我這一宿冇合眼!雪一停就帶著人上山找你們來了!”
周子良擺擺手:“冇事,回回回。”
劉建民說:“車凍了,你們這一宿咋對付的呀……”
周子良指了指學校:“就在裡麵睡的,爐子旺著呢,怕啥啊?”
老李頭慢悠悠地走上來,把鍋往地上一放:“我還帶了鹽,尋思實在不行,就地把周老板醃了,明年開春再取。”
所有人都笑了。
下山的時候,陣容浩大。
三個孩子坐在拖拉機鬥裡,裹著被子,神氣活現。
孫老師被扶上了摩托車後座。
周子良走在隊伍中間,劉建民走在他旁邊,絮絮叨叨地說個冇完。
“子良啊,舅跟你說,這雪天開車上山,風險太大了,下回……哎,下回也冇有了!以後再有這種事,彆一個人急著往前拱。”
“知道了,舅。”
“你光知道!你得注意安全啊,昨天晚上都嚇冇我半條命!”
老李頭在隊尾,牽著驢,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剩下的半條,也快了。”
劉建民:“……”
趙雨薇和蘇敏走在前麵,不時回頭看一眼。
她看見周子良走在雪地裡,腳步還是那麼穩,肩還是那麼寬。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有些眼熟。
是在哪兒見過呢?
她盯著他的側臉,越看越覺得,好像真的在哪裡見過。
夢裡?
還是上輩子呢?
“看什麼呢?”
蘇敏湊過來,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周老板啊。”
趙雨薇帶著微笑:“昨天可多虧了他呢,我一定要好好謝謝他。”
回到礦上,已經過了晌午。
孩子們的爺爺奶奶早就在礦門口等著了。
自行車、摩托車、毛驢板車,把礦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見了孩子,一個個撲上來,又是哭又是笑,把周子良圍在中間,一句一個大恩人。
周子良好不容易脫了身,躲到辦公室門口,點了根煙。
趙雨薇端著碗薑湯走過來,遞給他:“周老板,喝碗薑湯吧。”
周子良接過來,喝了一口:“辣。”
趙雨薇笑著說:“辣才驅寒嘛。”
周子良看著遠處的爺爺奶奶們:“就這七八個孩子麼?其他的孩子們家長怎麼不來領?”
趙雨薇轉頭看著那些牆根旁邊站著的孩子們,他們一個個仰著頭,觀察著人來人往的大門,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他們大多都是留守兒童,父母都去城裡務工了,很少回來。”
趙雨薇接過周子良喝完的碗:“他們很聽話,也很乖,所以……我才擔心他們,如果昨天冇了那口爐子,後果我都不敢想。”
周子良冇說什麼。
趙雨薇也冇走。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看著嬉嬉鬨鬨的大門口,人們一個個進來,又一個個出去。
也就是這時候,一個聲音從大門口傳了進來。
“不好意思大叔,打擾一下,請問周子良在這裡嗎?”
陽光下。
那抹豔陽照過來。
將林小溪的臉,勾勒的完美無瑕。
周子良站起身,對著趙雨薇說:“我送你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