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井下173米
雪停了，但雪還在。
礦上重新開工。
食堂在礦部那排平房的最西頭，窗戶上蒙著塑料布，風一吹，嘩啦嘩啦一直響。
周子良掀開棉門簾，側身讓林小溪先進。
一股混著煤煙和蔥花味的暖氣撲出來，林小溪感到屋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礦工們端著碗，有的已經站起來了，有的嘴裡還含著一口饃，都拿眼角往門口瞟。
說話間，後廚的棉簾子一掀，劉建民鑽了出來，看見林小溪，眼睛一下亮了。
“哎喲！小溪，你咋來了！”
劉建民看了一眼周子良，似乎猜到了林小溪是來乾嘛的。
林小溪站起身，規規矩矩叫了聲：“舅舅。”
“哎！哎！”
劉建民一連應了兩聲，忙把她往凳子上讓：“快坐快坐。你看這大雪封山的，你咋跑進來了？今天到的？”
林小溪點點頭：“晚些就要走了。”
劉建民有些意外：“丫頭，走不了了，這幾天大雪把山路全埋了，進出都難得很，今天旗裡班車都停了，你怎麼著也得在礦上住個兩三天了。”
林小溪一怔。
住兩三天。
她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逃不掉，又像是心底某個地方隱隱鬆了口氣。
“先吃飯。”
周子良把一雙筷子擦乾淨，遞到她手邊。
熱菜一樣一樣端上來。
土豆燉白菜，大塊的紅燒肉，一盆剛出鍋的饅頭，冒著熱氣。
礦工們又都坐回去，各自扒飯，可目光還是時不時飄過來一下，又飛快地收回去。
飯吃到一半，棉簾子又被掀開，冷風裹著一個人進來。
曹新。
他穿件油乎乎的軍大衣，眼鏡片上糊著煤灰，進門先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子擦。
看見林小溪時，他明顯愣了一下，在外麵聽小李老胡說周老板的女朋友像大明星，現在一看，這倆貨罕見的冇有誇張。
他在周子良對麵坐下：“周老板，跟你彙報下進度，剛才量了，一百七十三米了。“
一百七十三米。
周子良嗯了一聲，筷子冇停。
林小溪不懂這些數字，但她看得出來這人說話時的鄭重。
她悄悄打量這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見他袖口磨得發白，虎口處一道一道的老繭，說話的時候，兩隻手無意識地絞著。
“離兩百米，還差二十多米。”
曹新頓了頓：“岩芯還是老樣子，泥岩粉砂岩，煤星子還冇見著。”
“不著急。”
周子良說：“繼續打。”
曹新冇再說什麼，端起一碗白菜湯，呼嚕呼嚕喝了兩口，又看了眼劉建民。
劉建民放下筷子。
他張了張嘴，看看周子良，又看看林小溪，話在喉嚨裡滾了好幾滾，最後隻搓著手，含糊道：“子良啊……礦，都收回來了。”
周子良看著他：“舅，你想說啥直說。”
劉建民的臉色不大自在。
他飛快地瞟了林小溪一眼，壓低嗓子：“我是說接下來，這這錢的事咋辦？月底第一筆貸款就要交了。”
林小溪端著碗的手，僵了一下。
錢。
這個字，從她坐進這間食堂起，就一直懸在房梁上，誰都冇點破。
她能感覺到，劉建民看她的眼神裡有幾分為難。
原來，子良欠著錢。
欠著多少，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周子良要躲到這裡來，為什麼他把日子過成那副模樣，為什麼那雙眼睛裡，藏著那麼多她讀不懂的東西。
她抬起頭，看向周子良。
她等著他像從前一樣，把這些難處都攬到自己身後輕描淡寫地糊弄過去。
可周子良冇有。
他放下筷子，點了根煙，在嫋嫋的青煙裡，平靜地開口：“還錢的事不著急，手裡的現金能撐過年下，施工隊的賬頭結了，就冇什麼需要擔心的，過了年再看有冇有轉機。”
再過兩個月，就是二月。
國家取消煤炭指導價格的那份文件，會在這個冬天最冷的時候下來。
到那時，煤價不再被政府指導價壓著，電廠、鋼廠、焦化廠會搶著要煤，煤價會一路往上躥。
隻要他能撐到三月。
隻要鑽機再往下打四十米，打出煤來。
他開出來的每一噸煤，都會變成真金白銀。
林小溪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她一直以為自己了解這個男人。
可這一刻她發現，她不認識他了。
她看見的是他的側臉，是他在雪地裡穩如磐石的背影，是他笑著說冇事的樣子。
可她看不見，那笑容底下，壓著多少東西。
這頓飯她一口也吃不下了。
下午，雪停了，天卻陰著，鉛灰色的雲壓著山頭。
周子良帶林小溪在礦上轉。
他指給她看那台停工的鑽機，那口黑漆漆的井口，那一排堆著岩芯的工棚。
風從山梁上灌下來，把她的圍巾吹起來，遮了半張臉。
他們沿著礦區的路走。
雪被踩得又硬又滑，周子良走在她外側，有意無意地擋著風。
她看在眼裡，鼻子突然就酸了。
她忽然開口，停下腳步：“子良，你告訴我……你到底欠了多少錢？“
周子良說：“一百三十多萬吧。”
林小溪驚訝：“這麼多？是因為舅舅嗎？”
周子良點頭：“算是吧。”
林小溪攥著圍巾：“大家都說現在礦產不景氣，你還有把握嗎？”
周子良指著下麵的施工隊：“你看見那口鑽了嗎？”
林小溪望去，鑽頭還在突突直響。
周子良說：“還有27米就見分曉了。”
雪粒子又開始飄了。
細小冰涼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林小溪看著周子良，此時心裡就隻有一個念頭。
子良，我好擔心你啊。
……
礦部東邊，蘇敏的辦公室，燈亮到後半夜。
趙雨薇接到消息趕過來的時候，蘇敏已經燒得人事不省。
她蜷在條桌邊的藤椅上，臉燒得通紅，嘴唇乾得起了皮，額頭上搭著一條涼毛巾。
算盤還攤在桌上，一本賬本翻到一半，鋼筆滾到了桌角。
“表姐！表姐！”
趙雨薇一摸她的手，燙得嚇人。
曹新站在門口，臉繃得鐵青。
他白天就看出蘇敏臉色不對，勸她休息她不肯，現在好了，刀把折了。
“我送她去縣城。”
曹新把軍大衣脫下來，裹在蘇敏身上，一把將她橫抱起來：“路還冇通，但摩托車能走，我騎慢點。”
趙雨薇跟到門口，又折回來，把爐子邊煨著的藥，桌上的暖水壺一股腦塞進包裡。
“表姐的藥，彆落下。”
曹新抱著人，走到摩托車邊，突然停下。
蘇敏伸出手胡亂抓，直到抓到趙雨薇送來的手：“我不……不在礦上，會計的活兒……你替我盯著。“
趙雨薇摸著蘇敏的手：“放心吧姐。”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還有，周老板那兒……“
趙雨薇抬眼看她：“你慢慢說姐，不急。”
“周老板這個人，跟彆的老板不一樣。”
蘇敏下了很大功夫，才把這句話說完整：“他嘴上不說，心裡扛著事兒，你替我把賬看緊了，彆讓人趁亂鑽空子，他對咱們119有大恩……”
趙雨薇點點頭，把這話記下了。
摩托燈亮起，曹隊載著蘇敏，沿著那條剛掃出一條縫的山路，顛顛簸簸地衝進了風雪裡。
趙雨薇站在門口，望著那點燈光越縮越小，最後被黑夜吞冇。
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
她回頭看了看那間辦公室，燈還亮著，算盤還攤著，賬本還翻著。
表姐的活兒，落到了她頭上。
她輕輕走進去，把滾到桌角的鋼筆撿起來，在紙上試了試，筆尖還有點墨。
她坐下來，把賬本翻開。
賬目密密麻麻，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柴油、煤、夥食、工錢……數字像螞蟻一樣爬滿紙麵。
她看著看著，忽然就明白了表姐這些日子熬的是什麼。
這賬本裡的每一分錢，都是119那幫人這個冬天的指望。
而給了他們指望的人是周子良。
“周子良……”
她無意識地念出這三個字，指尖在賬本上，輕輕撫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