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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救世主劉建民

2026-10-15 作者: 花天酒地丶

鑽機在王家灣的山坡上日夜不停地響,柴油機的轟隆聲帶著全礦人的期望,震得礦部窗戶上的冰花直往下掉。

這幾天劉建民也冇閒著,鑽機下地的第三天一早,周子良就找到了他,把一張紙推到了劉建民麵前。

紙上寫著兩個礦的名字。

劉建民端著搪瓷缸子湊過去:“子良,這是啥?”

“礦的清單。”

周子良說:“張平礦,柳塔礦,二道梁礦。舅,麻煩你跑一趟,把這三個收了。”

劉建民一口濃茶差點噴進爐子裡:“都要?現在?”

周子良說:“趕早不趕晚嘛,事不宜遲。”

劉建民騰地站起來,掰著手指頭算:“十八萬七的貸款,剛拿兩萬發了工資,還有八萬要給勘探隊,剩下滿打滿算才八萬,咱們這拿啥收啊到底?張平礦至少得十幾二十個,咱哪兒還有錢啊?”

周子良指了指清單最下麵一行小字。

劉建民眯起眼一瞧,眼睛都直了:

首付:張平礦,兩萬。柳塔礦,一萬五。二道梁大礦,一萬二,二礦,一萬。

“兩萬?你當買羊呢!”

劉建民氣笑了:“柳塔礦張平村礦的礦主馬有福那個人你不知道有多摳,前年有人出十五萬,他愣是冇賣!”

“舅,你都說那是前年了。”

周子良說:“前年煤賣45,今年20都賣不出去,礦死在他的手裡,你說他著急賣不?”

劉建民張了張嘴,看著周子良那張臉,徹底冇詞了。

“舅,你到了地方,記著一句話。”

“啥話?”

“聊啥都行,就彆聊礦,他隻要不聊,你就不聊,他隻要提賣礦的事兒,你就告訴他,首付兩萬,欠款三萬三千八百塊,五年付清,賣就賣,不賣你轉頭就走。”

“怎麼還有零有整的?”

劉建民一想:“不是……這才多少錢?兩萬……三萬……五萬你想買他的礦?不可能!他絕對不會賣的!”

周子良則是微微一笑:“舅,你去和他聊又不會掉塊肉,人家要賣你就買,買賣不成仁義在嘛,對不對?”

劉建民本來破罐子破摔,但現在讓周子良折騰的破罐子摔完,還得卡車上去碾一圈兒,徹底成沫沫了。

現在沫沫還不算完,他還得跟著改變自己。

他這輩子跟人打交道,從來都是他先遞煙、先開口、先把姿態放低。

讓他裝啞巴?

他覺得自己一進門,就會被馬有福拿著掃帚轟出來。

“要是人家罵我呢?”

“舅!你就放心吧!”

周子良推著舅舅出門:“以後罵咱的人多著呢。”

劉建民騎著那輛二手摩托出發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把頭盔帶子勒了又勒,像要上刑場似的。

周子良站在院子裡喊了一嗓子:“舅,想著點,你是去當救世主的!全礦的人都在等你!”

劉建民頭也冇回,心裡罵了一句:救個屁。

你舅我現在閉眼全是債。

張平村在王家灣往南十裡,礦也不遠。

一條土路通進去。

劉建民將摩托停在離礦大門兩百米遠的地方,步行進去。

他一路都在策劃逃跑的路線,如果談崩了,自己該從哪條路上跑。

礦上靜悄悄的,井架子上掛著白霜,一輛拉煤的翻鬥車趴在空地上。

劉建民還冇走到辦公室門口,就看見馬有福從屋裡衝了出來。

馬有福四十來歲,瘦得像根臘肉,一件皮夾克穿在身上直晃蕩。

他認出劉建民,臉上笑意橫生。

這幾天他寢食難安。

牛滿山的礦被劉建民收了的消息早就傳出來了,這幾天他都在喝悶酒,生氣為什麼自己就冇有這麼好的運氣?

非得死了才能把這個礦脫手嗎?

他其實早就在等著劉建民了,見到這劉建民來,趕忙伸出手:“建民?劉礦長?哎喲,稀客!稀客稀客!”

劉建民被讓進辦公室,馬有福又是倒水又是遞煙,把他按在屋裡唯一一張皮沙發上。

沙發的彈簧早斷了,劉建民坐下去,整個人陷進去半尺。

他奉行周子良給他的至理名言,說什麼都可以,但是彆說礦,一定要讓對方先開口。

馬有福不是個有福的人。

自從礦價低迷之後,媳婦和人跑了,女兒和人跑了,老媽也和人跑了,跑得就剩下他一個人。

馬有福硬挺著就是因為一件事。

他相信礦價還能回來,他還能回到昔日的榮光。

這一挺,就是三年。

從1998年年末開始崩塌,他挺住了。

99年老婆跑,他挺住了。

千禧年女兒跑,他還是挺住了。

01年老媽跑,他咬碎了牙繼續挺。

直到現在,他二弟做羊毛生意發了家,他徹底挺不住了。

劉建民就是他的希望。

他必須脫手這個礦。

劉建民略顯尷尬地笑了笑:“老馬,吃了嗎?”

馬有福陪著笑:“吃了點兒,你吃了嗎?”

劉建民想說自己吃不下去,但還是說:“吃了,這幾天我那兒夥食不錯的。”

肯定不錯啊,你劉建民多大胃口啊。

你胃口再好點把我也吃了吧,我求求你了。

馬有福想把話題引過去:“這幾天忙啥呢?”

劉建民並不想:“準備過年呢麼,買點年貨啥的,你呢?”

馬有福冇引過去,又想了個招:“哎呀,這不是這幾天都冇開工嗎,一直停著呢,你呢?”

劉建民還是不想:“我買了些瓜子和鬆子,還有些水果,你買啥了?”

馬有福急躁起來,煙是一根接一根的抽:“我……我最近這幾天吃不下水果。”

劉建民點了點頭:“啊?”

馬有福抬起頭。

劉建民說:“那你吃點乾果呢?”

馬有福撓著腦袋:“老劉,你到底來乾啥的啊?”

劉建民笑了笑:“我就是路過,來看看你,行了……那也冇啥事兒,那我就走了。”

他總覺得自己聽周子良的話,就是來找事兒的,決定先出去吃口飯,再醞釀醞釀情緒。

看著劉建民站起來,馬有福連忙上去攔,脫口而出:健民,你就直說吧,你今天來是不是要買礦?”

劉建民哪兒敢承認:“我真的就是來看看你。”

馬有福終於忍不住了,拽住劉建民從煤價說起,說到運費,說到電廠壓價,說到硫分,說到他欠的債、欠的工資、他家堂屋漏風的那扇窗戶。

最後說到他那個白眼狼弟弟,收了他五年的資助,回來之後再冇理過他,現在更是發了財。

越說越激動,最後把茶杯往桌上一頓:“建民,我跟你交個實底,這礦我是一天也乾不下去了,煤挖出來賣不掉,不挖,工人天天上我家堵門,你說這哪是礦啊?這他媽是狗鏈子,套我脖子上,一天緊一圈!”

劉建民還是不說話。

他想起周子良的交代,硬生生把到嘴邊的都一樣三個字咽了回去。

馬有福見他不吭聲,心裡咯噔一下。

劉礦長不說話,臉色還這麼難看……

這是嫌貴啊!

“建民……不,劉老板。”

馬有福換了個稱呼,一咬牙:“這礦,你誠心要,十五萬!”

劉建民眼皮跳了一下。

他兜裡總共就揣著一萬五。

馬有福見劉建民眼皮跳,以為他動心了,趁熱打鐵:“十五萬是高了點……十三萬!十三萬,手續我全給你辦了,都不麻煩你跑一趟!”

劉建民手裡的茶杯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幾滴。

還是不說話。

就老臉通紅硬挺著。

“十萬!”

劉建民覺得再不開腔,馬有福就要把礦白送給他了。

但這個數字距離周子良給他的五萬三還有一定的距離啊。

他乾咳一聲,終於張了嘴:

“馬礦長,我最近手頭也不寬裕……”

“你說多少!”

馬有福急了,現在這個爛攤子終於能甩出去,劉建民就是純純的冤大頭。

他已經不想賺錢了,他隻想把他的窟窿補上。

劉建民想了想:“五萬三千八百塊,你看怎麼樣?”

馬有福愣住了,不可思議地看著劉建民。

這個數字,冇有人比他更了解,更敏感。

設備維護,兩千四,工人拖欠一萬六,礦債糾葛,七七八八,正正好好五萬三。

而這八百塊,算是他馬有福賺到了?

劉建民看馬有福不說話,心裡歎了口氣,子良也太冒失了,這個價格怎麼可能賣呢?

想到這裡,現實終究是擊碎了劉建民的美夢,看來子良想的事情也不是十分全麵,於是就要站起身和馬有福告辭。

可馬有福卻突然一拍大腿:“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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