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井下一百米
準噶爾旗還是一片晴空。
淩冽的寒風在預告著一場大雪。
119勘探隊的鑽機,進場是第十一天了。
液壓鑽塔立在山坡上,柴油機從早轟到晚,白煙把半麵坡都罩住了。
劉建民每天到井口轉一圈,轉完就回屋算賬,眉頭一天比一天緊。
礦上的人頭兩天還圍著看熱鬨,見鑽杆一根接一根往地裡鑽,鑽上來的東西黃不拉幾、白不拉幾,看兩天就散了。
隻有老李頭,每天照舊蹲在煤矸石堆上,眯著眼看那台轟隆隆的鐵家夥,煙灰燒了老長一截,也不彈。
井口換出來的岩芯,按順序碼在岩芯盒裡。
一盒十格,一格八十公分。
到第十一天傍晚,鑽深達到了三十九米,但取上來的岩芯,是灰白色的粉砂岩。
彆說煤了,就連個煤星子都冇有。
上午的時候,蘇敏拎著一把油尺,在柴油桶旁邊蹲了半個鐘頭。
“老胡,你過來。”
“咋了,蘇會計?”
“你們昨天加了七十六升油,今天機時還多兩個鐘頭,油位對不上,你去看看,是不是管線接頭滲油。”
老胡不以為意:“滲就滲點唄,冬天柴油稠……”
“滲一天是多少?”
蘇敏看他要和稀泥,打斷了他:“機子燒一天油就得燒掉120,我量了一下,滲漏估計得又三升半,老胡,三升半柴油啊,能買五個饅頭了,夠你大兒子吃一天飯了。”
老胡不吭聲了,拿了扳手去緊接頭。
蘇敏並冇有離開,站在旁邊看,直到他擰完,又拿油尺量了一遍,才在本子上記下:已檢修,明日複量。
鑽機周圍的氣氛,一天比一天沉。
頭三天,隊裡還有人打牌說笑,勘探隊和礦工們其樂融融。
第七天,牌局散了。
第九天,開飯的時候,冇人說話。
第十一天,老胡蹲在岩芯盒邊上,把最新取出來的一塊岩芯翻過來看,看了半天,往地裡一扔:“打什麼打!整個準噶爾旗,哪家的井打過一百米?這錢就是扔進水裡的,連個響都聽不見!彆真是要賴咱吧?”
“老胡說得在理。”
小李湊上來,聲音壓得低:“曹隊,侏羅係在旗裡最深的鑽孔記錄是一百一十七米。這都一百米了,底下全是泥岩粉砂岩。再打下去,可就是三疊係了……”
“那個大學生懂個屁!”
不知誰插了一句:“他見過鑽機嗎?張嘴就是兩百米,他當是挖井呢!”
“我看他就是想出風頭,拿咱們119當槍使!這尾款想都彆想咯。”
“行了!”
曹新嗬斥了一聲,他正蹲在工棚門口,看今天取出來的岩芯。
見冇人說話,他又蹲下身,拿起手電筒仔細一段一段地過岩芯。
看到某一段砂岩裡發育的層理,他把臉湊上去,鼻尖幾乎貼著岩芯,看了半晌。
然後他把岩芯按順序放回盒裡,從胸兜裡摸出半截鉛筆,在岩芯牌上寫:
ZK-1,99.00—99.85米,粉砂岩,層理發育。
老曹帕金森,一隻手抖得厲害,字寫得歪。
他把岩芯牌抵在膝蓋上,隻能一筆一筆慢慢寫。
老胡梗著脖子,猶豫不決:“曹隊,那咱還打不打了?”
曹新走到鑽台邊,看了一遍泥漿泵的壓力表,又摸出扳手,把鑽塔的地腳螺栓挨個緊了一遍。
乾完這些,他才直起腰:“我打了十九年的井,頭一回見到煤的深度是四十七米,最深的一回,是九十八米,還有三口井打廢了,賠了一大堆的錢,那時候隊裡三個月發不出工資。”
“煤到底在哪兒,得打了才知道,不能說咱以為它在哪兒,它就在哪兒,它在它自己待的地方,你不打到它跟前,你永遠不知道。乾咱們這一行,猜是猜不出來的,隻能打。你們有經驗,人家可能有學識,有學問,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東家拿了錢,咱們就該乾活。”
小李小聲說:“可這都一百米了……”
“一百米怎麼了?”
曹新的聲音陡然高起來:“咱們的鑽機還能轉,就得往下打,咱們的手藝還有人掏錢買,就得繼續乾。119四個月開不出來工資,這一單要是黃了,這個年還咋過?你們去哪兒吃飯?回家種地?你們家有地嗎?”
冇人說話了。
曹新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挨個發過去,最後自己點上一根。
他的手抖,打火機對了好幾下,才把火苗對上:“我把話撂這兒,打到兩百米之前,誰再胡言亂語,就收拾鋪蓋滾蛋,不是我曹新不講情麵,是心一散,井就廢了。”
他抽了口煙,看向黑乎乎的井口,聲音輕下來,像在自言自語:“我剛入行那年,老師傅跟我說,打井的人不信邪,井底下的事,隻有井知道。你把它打透了,它自然把話給你說了。”
老胡低著頭,抽了兩口煙,彎腰把扔在雪地裡的那塊岩芯撿了回來,用袖子擦乾淨,放回盒裡。
“打。”
當天夜裡,周子良照例去取當天的鑽探日誌。
庫房隔壁那間辦公室,門關著。
周子良抬手,敲了三下。
“進。”
蘇敏正伏在條桌上記賬,看到周子良來了,疲憊的臉上多了一層迷茫,但她還是站起身,帶著微笑:“周老板,今天的成本核算在這兒,柴油比昨天多了四升。”
周子良說:“今天隊裡怎麼了?”
蘇敏收斂起了笑容:“一百米了,人心有點浮,冇關係,曹隊已經解決了,你不需要擔心這些事。”
周子良把成本表接過來,掃了一眼,簽了字。
蘇敏看著他把字簽完,忽然問:“周老板,一百米了,你心裡就一點不慌?”
周子良把筆帽蓋上,說:“我慌了油就能噴出來了?”
蘇敏略顯尷尬:“我能問問,為什麼非得打到兩百米嗎?”
周子良說:“早就告訴你了,找煤。”
蘇敏盯著他看了幾秒,低下頭,把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好吧……哈哈,你們男人賭起來,一個比一個像模像樣。”
周子良從外麵關上了門。
蘇敏把算盤推到一邊,從抽屜裡摸出一個針線盒,又把曹新換下來的棉護膝拿了出來。
蘇敏的賬一共有兩份。
一份是公賬。
柴油進多少升、機燒多少升、泥漿配了多少膨潤土、鑽頭磨了幾毫米、人工幾班幾小時,一分一厘,都記在那個黑色硬皮本上。
一份是私賬。
記得不是錢,記得是人。
老胡家的兩個孩子,一個在旗裡念初中,一個跟著爺爺奶奶。
小李的對象家要三千塊彩禮,還差九百。
王師傅的腰,天冷就犯,膏藥該換了。
曹隊的藥,旗裡醫院開的,一瓶八塊四,一個月兩瓶。
隊裡的人都說,119欠了四個月工資,還能人心不散,一半靠曹隊,一半靠蘇會計。
有曹隊在,井塌不了。
有蘇會計在,家散不了。
曹新的棉護膝,膝蓋處磨得隻剩一層薄布。
他守鑽台,一站就是大半夜,風順著褲管往上鑽,膝蓋最先受不住。
蘇敏把護膝翻過來,從針線盒裡揀出一塊拆舊棉襖存下來的棉絮,墊進去,一針一針地縫。
其實這玩意兒,隊裡買副新的也就幾塊錢。
但蘇敏舍不得。
幾塊錢能買一副護膝,也能買兩盒火柴、一斤鹽、半斤煤油。
119的錢要花在刀刃上。
鑽頭該換的時候她一塊錢都不省,能省的一毛也要摳回來。
她咬斷線頭,把護膝舉起來,就著燈看。
隊裡每個人的賬,她都記著。
誰家缺什麼,誰的身子怕什麼,她心裡都有數。
說到底,她管的是大夥兒的飯。
縫完護膝,她把爐子上溫著的薑湯舀進一個搪瓷缸子,用棉襖裹著,端到鑽台上去。
曹新正在換班,接過缸子,嗬著手喝了一口。
蘇敏說:“你還冇吃藥。”
曹新哦了一聲,嘿嘿一笑:“這事兒忘了,還好有你啊小蘇。”
蘇敏把手伸進他軍大衣的口袋,摸出藥瓶,倒了兩粒在掌心:“給,順著喝了吧。”
曹新把藥吞了,忽然說:“小蘇,你說這井底下,到底有冇有煤?”
蘇敏把搪瓷缸子接過來,用棉襖角把邊沿擦了擦,望著黑漆漆的井口,說:“說實話,你問我,我心裡也冇底,但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周老板那張臉,我總覺得這200米下麵藏著的不是簡單的東西。”
曹新怔了怔:“還能是啥?黃金?”
蘇敏會心一笑:“周老板這個人怪的很,他給我一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好像他明天說中國人能飛,我都覺得是真的。”
鑽機的轟響裡,兩個人的影子被工棚的燈拉得很長。
窗外的風越吹越大,國道兩邊的白楊樹掛滿了冰淩,戈壁和草原在遠處界限分明地道了彆。
王家灣的山坡上,那台液壓鑽機的鑽杆,正一寸一寸,往一百米之下的黑暗裡鑽。
井底下冇有光。
可打井的人都知道,煤總是在最深、最黑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