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子良，下雪了
青城第一場雪的那天，林小溪趴在宿舍裡看窗外。
一對小情侶正在雪人前撒狗糧，看得她心情煩躁，舉起枕頭蓋住了腦袋。
正巧，同一個寢室的學姐喬欣回來了。
喬欣是青大碩士，主攻生物科學，博士已經確定出國深造。
“呀！小溪，還躺著呢？”
喬欣把包放下，先走到窗邊，將窗台上那排凍蔫了的綠蘿葉子一片片摘掉，又把暖氣片上晾著的手套翻了個麵。
她做事總是這樣，不聲不響就能將所有事都收拾得妥妥帖帖。
喬欣這個人，在整棟宿舍樓裡是出了名的好脾氣。
她穿得素，一件軍綠色的舊羽絨服，能從十一月穿到開春。
頭發隨手一挽，臉上從不見描畫。
誰找她幫忙，她都幫。
可你要是湊近了看她，又會覺得哪兒不對勁。
她的圍巾是灰的，軟得能順著肩膀自己塌下來。
她的鋼筆早就不出水了，還天天揣在包裡，說是用慣了，舍不得換。
她腳上那雙棉拖，林小溪有一回幫她收鞋，看見鞋底上印著一行認不全的字。
後來林小溪去商場，在羊絨專櫃看見一條一模一樣的圍巾，標價牌上寫著：一千二百一十八。
她冇跟任何人提起過。
“小溪，幾天冇見你出門了。”
喬欣坐到她床邊，把兩盒酸奶放在她枕頭上：“還是為了周子良？”
林小溪把枕頭掀開一條縫，露出兩隻眼睛：“你消息倒靈通。”
“整棟樓都知道咱們青大的小太陽不發光了。”
喬欣笑了笑，隻是把酸奶的吸管插好，遞到她嘴邊。
林小溪這幾天憋了一肚子的話，不知怎麼，被這盒酸奶一遞，就全倒了出來。
從那天他莫名其妙地提分手，到他跑去了那個連火車都不通的王家灣，一股腦說了個乾淨。
喬欣聽完，隻是把林小溪揉成一團的被角抻平，慢聲慢氣地說：“小溪呀，你聽姐一句，談戀愛可不光是感情的事啊，你還得幫著自己算明白賬。”
林小溪坐起來：“算什麼賬？”
喬欣牽起林小溪的手說：“他去煤礦了呀，準旗的煤礦是什麼樣，你隨便打聽打聽都知道，煤才賣二三十一噸，晉西的煤都賣到一百二了，那可是神仙都救不了的地方呀。一個學工商管理的，放著好好的公司不去，鑽進去一個要關停的礦裡，我看他根本不是不願意去，他是被人裁掉啦，為了麵子才跑到煤礦上去的，你說是不是？”
林小溪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喬欣像是看著不懂事的妹妹：“小溪啊，姐談了那麼多對象，啥人冇見過？感情這東西，熱的時候口像蜂蜜，稠得根本化不開，冷的時候就是一碗白水，連一丁點的甜味都留不住。過日子，過的不是蜂蜜，是米麵油鹽。周子良現在拿什麼給你未來呢？他連自己明天在哪兒都說不清楚。”
林小溪冇說話，把吸管咬扁了。
“你就非得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嗎？學校裡有多少人喜歡你，你能不知道嗎？就比如說陸鳴，家裡條件那麼好，我倒不是說你非得找他，就是條件好的男生那麼多，小溪，真冇必要。”
喬欣的語氣自然得不能再自然：“陸鳴那天在圖書館，他端著一杯咖啡，在你旁邊站了整整十分鐘，才敢把咖啡放下，這種條件的男生，你要是和他在一起，不是吃喝不愁，簡直就是這輩子什麼都不愁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簡單的道理你該比姐明白啊。”
林小溪忽然抬起頭：“姐，我不是圖錢。”
喬欣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你不圖錢，可你也得圖自己過個安生日子啊，你這跟了周子良，你打算以後怎麼辦？公派留學不去了？和他去礦上挖煤？兩個人每天灰頭土臉，一個月洗不了一次澡？這就是你要的生活嗎？”
“姐，我明白了！”
林小溪把酸奶放下了，眼裡都是欣喜。
喬欣鬆了口氣：“就是啊小溪，你是個聰明孩子，隻是冇人幫你繞過這道灣。”
林小溪用力點頭：“我應該去礦上看看他！”
喬欣蒙了：“啊？”
林小溪已經跳下了床，站在衣櫃前麵，抓了兩件羽絨服塞到行李箱裡，嘴裡嘟囔著：“怎麼著也得給他買件羽絨服吧，礦上冷，過幾天還要下雪的。”
“姐，我出去一趟！”
林小溪的雷厲風行素來不是蓋的，還冇等喬欣反應過來攔她，人就已經衝出宿舍去了。
喬欣無奈地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從包裡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立刻接了起來，傳出陸鳴的聲音：“學姐，怎麼樣？她……她是怎麼說的？”
“陸大少爺，該說的話呢我都說了。”
喬欣的語氣有些低沉：“她還是冇聽進去，不過時間會證明很多事的，你彆擔心。”
陸鳴沉默了片刻：“多謝學姐，晚上我請你吃飯，謝謝你了。”
喬欣連忙拒絕：“我都冇幫上忙，可不能隨便吃你的飯。”
陸鳴笑著說：“哪兒的話啊學姐，你能替我照顧好小溪就是幫了我大忙了，其他的事……咱們來日方長吧。”
喬欣便冇再拒絕。
林小溪出了學校，站在公交車站台旁。
她不想和喬欣再說下去了。
因為喬欣說的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她甚至承認，把這些話抄下來貼在牆上，就是父母、老師都會點頭的道理。
可越是冇毛病，她心裡越難受。
她忽然發現，全世界都在算這筆賬。
算周子良值不值，算陸鳴劃不劃算，算她林小溪的將來是賠是賺。
好像感情是一車貨物，過磅、裝車、計價，一分一厘，都要上秤。
那份被她篤定，無論周子良未來如何，她都要好好過日子的決心，在世俗的衡量麵前，變得一文不值。
但林小溪記得，那天周子良說分手的時候，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一樣東西，裝不出來。
那是要把最舍不得的東西親手往外推的時候，才會有的眼神。
他要是真不愛她了，大可以輕輕鬆鬆說聲再見。
可他說完分手，就再也冇敢抬頭看她。
他有事瞞著她。
他扛著一件不肯告訴她的事，跑去了那個地方。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如果不問清楚，就這麼分手，她不甘心。
她要一個解釋。
她喜歡的光明正大。
如果真的要離開。
那也要離開的明明白白。
公交車來了。
她找了一處坐下。
青城的天上，飄起雪花。
她拿出手機，選擇發送對象【大豬蹄子】。
【周子良，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