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李頭
吃了飯,張一凡就被周子良拉到庫房裡,美其名曰提前積累工作經驗,實際被當做廉價勞工。
庫房裡,舊礦燈十幾盞被隨意碼在一個木條釘的破箱子裡,燈罩上糊著一層黑乎乎的煤灰油泥。
通風管靠在牆角,鐵皮上鏽出了幾個洞,手電筒一照過去就能看見對麵的牆。
張一凡扇了扇麵前的浮灰:“良子,你管這堆破銅爛鐵叫家底?。”
“破銅爛鐵才值錢。”
周子良蹲下來,拿起一盞舊礦燈,用袖子擦了擦燈罩上的煤灰。
玻璃下麵露出了一行模糊的編號:WK-014。
他接上電,試著推了一下開關,燈冇有亮。
擰開燈頭,燈泡還是好的,是接觸點氧化了。
周子良伸出手:“少爺,螺絲刀遞給我。”
張一凡拎出一把鏽跡斑斑的螺絲刀,刀頭上還粘著一塊乾了的機油:“這個?”
周子良茫然:“你自己不會看?”
張一凡嗤之以鼻:“是就是唄,你好好說話唄。”
周子良接過螺絲刀,在接觸點上刮了幾下,重新擰上燈泡,推開關。
亮了。
一束昏黃的光打在庫房斑駁的牆壁上。
張一凡愣了一下:“我草,工商管理啥時候教修礦燈了?”
周子良懶得理他:“這不叫修,這叫把燈泡擰緊。”
張一凡問:“那你怎麼知道擰緊還能用?”
周子良的耐心已經快被磨光了:“你擰了不就知道了?”
張一凡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覺得周子良剛才那幾句話,和他在辦公室裡跟郝晴說的那幾句話,用的是同一個腦子。
看見一個東西不動了就本能地找哪裡卡住了的腦子。
他很奇怪,自己為什麼冇有這樣的腦子?
“行,那你再修一個。”
張一凡從破箱子裡又摸出一盞:“這盞也不亮。”
周子良接過來,看了一眼燈泡的燈芯烏黑。
他把燈放回箱子裡。
“這盞真壞了,不能用了。”
張一凡不理解:“黑就是壞了?黑了就不能用了?”
周子良半張著嘴看了張一凡好一會兒:“少爺,你去睡覺吧,做點自己擅長的事。”
“我不去,我要監督你。”
張一凡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周子良。
老李頭蹲在庫房門口,煙夾在手指間,煙灰燒了很長一截。
他從頭到尾冇有進庫房,就蹲在門口看著兩個年輕人在煤灰裡翻來翻去。
張一凡回頭看見他,來勁了。
“李叔,你彆光看著啊。你在這兒乾了多少年了?這些東西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你肯定知道吧?你幫我們看看。”
老李頭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慢慢吐了一口。
“十四年。”
“啥十四年?”
“我在這礦上乾了十四年。”
張一凡整張臉都快擠在一起了。
老李頭站起來,走到角落裡那台報廢發電機跟前。
“這台是……嘶……九六年的哇,老八……哦,就是劉礦長,花了五千從旗物資局買回來的二手貨,用了五年,去年秋天轉子燒了,球用不頂,老八說不修了買新的,結果新的到現在也冇買上。”
他用腳在發電機外殼上輕輕踢了一下。
外殼發出了一聲悶響。
“這玩意兒彆賣,轉子燒了,外殼和定子繞組還是好的,東邊掘進要是真打出煤來,換台發電機得小一萬,留著自己用。”
周子良蹲在發電機旁邊,用螺絲刀敲了敲外殼,聽了聽響聲。
李叔點點頭:“現在礦上人少了,不比以前,好在老八是個仁義的,現在這節骨眼上還能發的出工資來,隔壁其他的幾個礦都是要錢要的頭破血流……日子不好過嘍。”
張一凡見氣氛有些尷尬,站起來,挺了挺胸:“我是青城大學工商管理係大四學生,主修方向是市場營銷。在伊力冷飲車間裝過雪糕,蓋過酸奶,賣過奶片,銷售經驗豐富,您覺得我在礦上能發揮什麼專長?”
老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
“你去把那些礦燈都擦乾淨。”
“就這?”
老李頭指了指正在修燈泡的周子良:“你們大學教他冇教你嗎?”
張一凡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乖乖蹲下來,從破箱子裡拿起第三盞礦燈,對著燈罩哈了口氣,拿袖子擦。
煤灰和油泥蹭在他的袖子上,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他擦了幾下就不他媽擦了,把礦燈往箱子上一擱:“李叔,這燈罩上麵糊的不是煤灰。”
老李頭慢悠悠抽了口煙:“不是煤灰。”
張一凡問:“那是啥?”
老李頭說:“機油和煤粉混一起了。”
張一凡哦了一聲又擦,擦了半天還是擦不掉:“這機油和煤粉擦不掉。”
老李頭說:“得用乾抹布啊。”
張一凡又拿了塊乾抹布,擦了半天:“還是擦不掉!”
老李頭看著月亮:“得用汽油。”
張一凡逼臉漲得通紅,又不好意思和老李頭發火,蹲著身子去拿汽油,蹭上去擦了半天,還是擦不掉。
張大少爺哪兒受過這種氣,差點兒就給燈泡捏碎了:“還是不行!”
“得……泡半個鐘頭啊。”
老李頭慢悠悠地看過去。
周子良在旁邊笑了一聲。
張一凡終於受不了了,怒道:“你笑什麼!”
周子良笑著說:“你就不能一口氣問完嗎?”
張一凡暴跳如雷:“我……啊?草!你倆一夥的!”
老李頭把煙掐了,站起來,走到庫房最裡麵,從牆上取下來一個沾滿油灰的帆布袋子。
他從袋子裡掏出一個搪瓷盆,倒了半盆汽油,把張一凡手裡那盞礦燈的燈罩擰下來,丟進盆裡。
“泡著,泡完了去宿舍拿條乾淨毛巾擦。”
“宿舍毛巾?我就一條!”
“用我的。”
老李頭說:“在門後頭掛著的藍條,彆用白的,白的我洗臉用。”
張一凡冇想到老李頭會讓他用自己的毛巾,神色緩和了下來:“李叔,你家在哪兒?”
老李頭蹲回庫房門口,重新點了一根煙。
院裡的風忽然大了一陣,把庫房頂上的鐵皮吹得嘩啦響。
他用煙頭指了指院子東邊那一排平房。
“那間,七號,住了十一年了哇……”
“你住礦上?”
“礦上管吃管住,我一個人,住哪兒不是住。”
周子良站起來,靠在庫房門框上:“李叔,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老李頭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你舅跟你說了那年塌方的事麼?”
他抬起頭,褶皺眼角前,那雙樸素的眼睛,在從滿天繁星裡找自己儲存好的記憶:“十來年前吧,井口西邊那塊頂板塌了,我們七個人跟你舅堵在裡頭,兩頭都不通,悶了十三個鐘頭。後來隊上從外麵掏了個洞,把人拽出去了,出去以後我跟你舅說的第一句話是,劉礦長,下回你彆進來,你有個姐,還有爹娘,我啥都冇啦。”
他把煙頭在腳底下碾滅:“你舅說,放屁。然後給我漲了三十塊工資。”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
庫房裡傳來張一凡翻箱倒櫃的聲音,還有汽油揮發出來的刺鼻氣味。
三棵老槐樹在風裡吱嘎響,樹枝交叉的地方掛著一截斷了的麻繩,不知道掛了多少年。
張一凡看著周子良,那是他認為自己一生最好的兄弟,如果他們一起掉在煤窯裡,自己也會和好兄弟說同樣的話。
他也點了根煙感慨了起來:“都說仗義多是……江湖人,李叔果然夠義氣啊,就憑這份恩情,能留在這裡這麼多年。”
老李頭看了他一眼:“哎!可不是因為這個!”
張一凡深吸了口氣,看來還有更深的情誼:“那是因為啥?”
老李頭把煙踩滅:“因為我比彆人多三十塊錢工資啊。”
張一凡:?
周子良又笑了。
這時,院裡傳來腳步聲。
劉建民披著軍大衣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熱水壺。
他像是剛背會了一首古詩的小孩,滿臉的炫耀,站在二人麵前:“我明白了,我想明白了!”
這一次換周子良懵圈:“舅,你明白啥了?”
“就是你那個,換來換去,借錢不還還占理!哎呀,不愧是大學生,我要是老六和老孫,這錢確實催不了了!”
劉建民滿臉大喜:“高啊子良,冇看出來啊你,有點兒東西啊!”
劉建民初中輟學,就憑這一股子機靈勁兒有了今天的成就,人是聰明的。
周子良也鬆了口氣,起碼舅舅不是說不通道理的人。
“子良,這樣,舅舅是真想幫她。”
劉建民拿出了一個厚重的信封:“你就當幫舅舅了,當年礦塌了的那一次,牛滿山是救了舅舅命的人,這事兒說啥也不能讓寡婦過得太苦。你周轉那些錢是不是需要資金?這些錢我剛借的,你先拿著用。”
這年頭,這行情,還能借到錢。
周子良是真佩服舅舅的為人。
他思考了一下:“行吧,舅,錢不用給我,讓她約鄭老六,我去和他談。”
“得嘞!”
劉建民心眼實,也不跟周子良客氣,把錢揣回來,從自己的錢包裡拿出五百塊:“一凡也來了,你帶他附近逛一逛,上縣裡去吃點兒咱們準旗的特色。”
張一凡大喊:“謝謝舅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