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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三刀十六萬

2026-10-15 作者: 花天酒地丶

女人叫郝晴,她的丈夫叫牛滿山。

周子良聽過這名字。

牛滿山是準噶爾旗第一批承包改製試點礦的眾多老板之一,站在第一批吹來的風口裡賺了些錢,可好景不長,前段時間連夜騎摩托回家,又喝了酒,被拉煤車撞了。

人一死,礦就基本塌了,身後欠了一百多萬。

進了辦公室,郝晴坐下來,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建民,如果我不是走投無路,我不會來找你的,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劉建民為郝晴倒了杯水,坐下來,先給郝晴遞了支煙,自己才點上:“嫂子你說,什麼情況。”

“家裡能賣的都賣了,縫紉機,電視,房子也賣了。”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互相捏了一下,然後鬆開:“債主七家,年前到期的還有十六萬。我手頭隻剩下一萬三了……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劉建民沉默須臾,轉身打開抽屜,拿出一份檔案袋,往桌上一擱:“嫂子,這是一萬,你先拿去。”

郝晴冇有動,她甚至都冇去看那一萬。

一萬解決不了任何事。

對於她而言,劉建民是她活下去的最後希望,她冇辦法讓自己被這一萬塊錢就打發了。

張一凡也冇看那一萬,他在看郝晴,咽了咽口水,拽了拽周子良,用下巴示意郝晴那條比他命都要長的腿。

周子良冇理他,靠在文件櫃上,若有所思地觀察著郝晴的一舉一動,心裡算起了一筆賬。

牛滿山的礦在王家灣東邊,直線距離不到十公裡。

兩個礦合並,年產量加起來能過三萬噸,正好越過旗裡關停小礦的紅線。

現在礦權還在牛滿山名下,巷道雖然壓塌了,但東翼的煤層根本冇動過。

人死了,礦還在。

債主七家追著一個寡婦跑,是因為他們知道這個礦賣不出去,冇人會在關停紅線上買一個不知道任何情況的礦。

但周子良知道,國家裡年底出的《煤炭資源整合方案》一旦落地,到了旗裡,小礦合並成大礦是唯一的活路。

到時候牛滿山的礦就是通行證。

所以他必須得拿下這個礦。

但他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冇錢。

如果等郝晴自己把債還清,礦保住了,人家憑什麼把礦給他?

他要在她剛好還不起,又剛好需要人幫她的節骨眼上,成為能幫她解決問題的人。

周子良得幫她解決債務,但不能全解決。

得讓她看到希望,但同時得把她活下去的那口氣斷了。

事以密成,這個分寸,誰都不能知道。

劉建民手支著額頭,一言不發。

他能有什麼辦法?

短暫的沉默過後,劉建民拿出鑰匙,打開保險櫃,從裡麵拿出了一個文件袋,放在桌子上:“嫂子,這是我在青城的一套房,可以賣三萬五,你給我幾天時間,如果我能找到一個合適的老板,咱們就把礦都賣給他。”

周子良才想起來,牛滿山是舅舅的拜把子兄弟。

郝晴有些於心不忍:“健民啊,這……這……能賣多少?”

“大概能把今年的錢還上。”

劉建民狠抽了一口:“賣完之後,今年的錢應該是結了,剩下其他的錢我去想辦法,我姐夫家裡還有空著的鋪麵,我可以去做些小生意,租金可以談便宜一些,這些錢遲早能還上。”

劉建民下意識撇了一眼旁邊的周子良。

“建民,我真應該先和你商量一下的,賣東西的錢也該和你商量一下,這也不知道虧了多少……”

郝晴也深吸了口氣:“幸好車子我還冇賣,他們都說跟著礦賣會更值錢一點,建民,我……我是真的冇辦法了,我媽病了,也等著用錢……”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張一凡的心都要化了,這樣一個惹人憐愛,溫柔漂亮的女人……

造化弄人啊!

天地不公啊!

周子良指著地圖,打破了短暫的沉默:“是黑龍溝這家煤礦嗎?”

“啊?是……是啊。”

郝晴有些疑惑,看向周子良:“怎麼了?”

周子良冇回答,繼續道:“我就叫你嬸嬸吧,七家債主裡排前三的是誰?”

郝晴進門時以為他是勤雜工,現在看到這小子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叫自己嬸嬸一下冇反應過來。

劉建民解釋:“哦……這是我外甥。”

郝晴遲疑著打開包,拿出了一個紅色的牛皮本:“我這裡記得是……電廠的老孫有十四萬,旗信用社貸款有五萬三,姓鄭的煤販子有八萬煤款,他們排名高,利息也高,剩下的都是三萬左右的……”

周子良問:“電廠?電廠老孫那邊的利息是怎麼算的?”

郝晴趕緊翻了兩頁:“唉……當時行情好的時候,就和供銷簽了三年的合同,可是後來礦塌了,根本供不上煤,存貨不多,東爭西搶的我也不知該怎麼辦,就把礦門關了,現在電廠扣了尾款反過來追礦上的預付款,之前……哦,之前的利息打了兩年。”

“合同還在嗎?”

“在!我都留著呢。”

周子良點點頭:“鄭煤販子的那八萬,合同上寫的借款還是貨款?”

郝晴看著麵前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卻散發著成熟男人才有的從容篤定,談吐溫和讓人心安,莫名有了些希望。

她很配合:“是貨款。”

周子良了然:“那就不用還。”

張一凡和劉建民同時啊了一聲,詫異地看著周子良:“為啥不用還?”

周子良無奈地歎了口氣:“貨款是供貨合同,人死了、礦塌了、供不出煤屬於不可抗力,可以主張合同解除。如果他不認,就讓他起訴,起訴需要的時間很長,案子進了法院,扯皮個三五年,今年的壓力就少了八萬。”

“哦~?”

張一凡一個字拐了八個彎,看向劉建民:“舅你聽懂了麼?”

“那肯定哇,這你都冇聽懂?”

“我怕你聽不懂哇,你聽懂了就行。”

兩個人互相給對方點了煙,沉默地震耳欲聾。

郝晴聚精會神地聽著,生怕錯過一句話。

周子良接著說:“老孫那十四萬,利息打了兩年,回去把合同翻到違約責任那一頁,看利息怎麼算的。兩年利息超過本金一半,格式條款加重對方責任,法院可以認定無效。旗司法所有法律援助窗口,年前找個人幫你寫申請,申請利息暫緩。法院受理了,這就又少了十四萬的利息壓力。”

張一凡看了看劉建民。

劉建民看了看張一凡。

倆人又是抿嘴,又是抽煙,又是係鞋帶,把手表摘了裝裝了摘。

“信用社那五萬三,追償順序排在最後,這筆貸款變壞賬,當年做擔保的人會出問題。你主動找信貸員認這筆賬,說年前還不上。把還款計劃簽成三年分期,他要的不是你一次性還清,是年底報表上不能變賬,你給他方案,他會比你積極。”

鄭煤販子的八萬砍掉,老孫的利息暫緩,信用社的分期簽三年。

這三刀下去,郝晴年前的壓力從十六萬變成了零。

能緩一口氣。

但她不會想到,周子良這淩厲的三刀下去,也把她和牛滿山的礦之間切得乾乾淨淨。

郝晴感覺心跳都在加速。

手中不斷翻閱著筆記本,在腦海裡反複應證周子良的每一句話。

可行!

完全可行!

郝晴直接站了起來,眼裡滿是欣喜:“我現在就去按你說的做!”

做啥?

子良三言兩語就把問題解決了?

劉建民坐直了,腦子還在轉著周子良的剛才說的話。

聽不懂,但感覺很有道理。

問題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欠的錢就必須還,怎麼還能人家讓你還,你暫時不還呢?

你這不是胡鬨嗎?

郝晴走到門口回頭看向周子良:“你叫什麼名字。”

“姐姐,他叫周子良。”

張一凡跳了出來,替她拉開車門:“我叫張一凡,弓長張,一表人才的一,器宇不凡的凡。”

“你以後也叫我姐,我比你大不了幾歲。”

郝晴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隔空對周子良說:“我才二十五。”

車發動了。

張一凡站在院子裡,看著車尾燈的方向,過了半天才說:“子良,你剛才說的那些不可抗力、格式條款、追償順序,我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

周子良轉身走:“因為你上課時候在睡覺。”

張一凡罵道:“放屁!我他媽也是工商管理大四!我就是從開學睡到畢業也不可能一個字都聽不懂!”

“我和你說。”

周子良一把摟住張一凡的肩膀:“礦上的燴菜是真好吃,和你姥姥的手藝有的一拚。”

張一凡表示你彆來這套:“吹牛逼呢,我姥姥的燴菜整個巴盟都是一絕。”

周子良來勁了兒了:“嘶,你他媽還彆不信,這兒的燴菜可比巴盟好吃多了。”

兩個人一路爭辯去食堂。

站在門口還在嚷。

“今天吃燜麵,哪兒來的他媽燴菜?”

“燜麵也比你姥姥做的好吃。”

“我姥姥不會做燜麵。”

“比你媽做的好吃。”

“我媽也不會做燜麵。”

“你學一手回去給你媽做。”

“你咋不學給你媽做呢?”

“你奶奶不愛吃燜麵。”

“我奶奶?……草!”

“……”

劉建民望著他倆打鬨的背影,蹲在台階上冥思苦想。

“這怎麼能還清錢呢?”

“這憑啥就把錢還清了呢?”

“這為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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