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都市小說 > 煤老板的自我修養 > 第8章 礦山上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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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礦山上的風

2026-10-15 作者: 花天酒地丶

張一凡醒來的時候,周子良已經在辦公室給礦上的工人們發完了這個月的工資。

倆人昨天搗鼓了一晚上,都冇把爐子升起來,好在年輕身體夠用,靠著軍大衣硬熬了過來。

對付了一口早飯,張一凡提議要去礦上轉一轉。

兩個人出了院門。

土路被運煤車軋得硬邦邦的,路邊是乾打壘的土牆,牆上粉過的白灰起了皮,一截一截往下掉。

有戶人家門口擺著一口缸,缸裡的水凍成了冰坨子,冰麵上嵌著幾片白菜葉子。

一個婦人蹲在缸邊洗衣服,肥皂打在袖口上,搓了兩把,浸進水裡,水麵立刻結了一層透明的冰膜,她用指頭把冰膜敲碎了,繼續搓衣服。

她的手指是紅的,骨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煤灰。

兩個礦工蹲在路邊抽煙。

工作服是藍的,膝蓋上打著兩塊顏色不一樣的補丁。

三個人正聊著天。

婦人說:“工錢下來了吧?早說讓你們彆扒牆皮,看看我說對了冇?整個準旗你就找吧,能找到老劉真是你們命好咯。”

一個人笑了笑:“扒什麼牆皮了?老子就是去彆的礦上裝個逼,他們最長的一年冇開工錢了,哈哈哈,讓他們平時笑老子。”

另一個人隻有一個鼻孔冒煙:“我看老劉撐不了多久咯,聽說工錢都是借錢發的,現在都開始迷信大學生了。”

婦人呸了一口:“他迷信啥也輪不上你們倆說三道四,你們來的最晚,錢冇少拿話不少說,嘴上積點兒德,看看那幫老工頭去。”

說到這的時候,周子良和張一凡已經走過院子了。

路邊牆角蹲著一個老太太,手裡攥著半截火鉗,在揀煤渣。

運煤車顛下來掉在土裡的碎渣,一顆一顆,凍在地上的要先用火鉗敲鬆了才能摳出來。

她身邊擱著一隻柳條筐,筐底鋪了一小層。揀一顆放進筐裡,揀一顆放進筐裡。

她旁邊還有個孫女兒,也跟著撿。

她撿了一塊兒大的,跳著舞到了奶奶身邊,奶奶獎勵了她一首歌。

歌聲悠揚,帶著大草原的遼闊。

又走了一段,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坐在門檻上。

門檻是水泥砌的,磨得發亮了。

孩子手裡攥著一塊煤,在門檻上畫東西。畫的是什麼,看不出。

手是黑的,指甲是黑的,棉襖袖子上蹭了一片黑。

屋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指使他去把柴抱進來。

孩子站起來拍拍屁股,進屋去了。

門檻上留著那隻小黑手印。

周子良拐了個彎,爬上了路邊一座煤矸石山。

說是山,就是煤矸石堆了十幾年堆出來的,長不出草,一腳踩上去碎石子嘩啦啦往下滾。

張一凡跟在後麵,手腳並用往上爬:“你他媽輕點兒,石頭砸我臉上了。”

周子良回頭:“真的?我不信。”

說著又踹了一腳。

山頂是一片平地。

往上看是灰蒙蒙的天,往下看是灰撲撲的礦。

絞車房、食堂、兩排平房、三棵老槐樹。

井口那邊有人正在交接班,下井的往裡走,升井的往外走。

升井的人出來以後往往要先閉一會兒眼,抓著井口的鐵杆,然後抽根煙,喝口水。

周子良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摸出煙點上,把煙盒扔給張一凡。

張一凡接過煙盒,蹲在旁邊的碎石堆上拿袖子掃了掃,坐下來點煙。

他吸了一口,把煙夾在指間,看著山下。

井口那個黑洞正對著他的視線,剛才穿藍工裝的兩個人已經不見了。

他們現在正蹲在幾百米深的巷道裡,麵前是黑色的煤壁,頭頂是圓木支護,木頭上滲出黑色的水珠,滴在安全帽上嗒嗒地響。

礦上的生活很單調。

但這裡都是生活。

周子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去看一個礦。

他深吸了口氣:“我給你說個人。”

“誰。”

“也是開礦的,在準噶爾旗。”

“大老板?”

“算是吧,他讓工人簽十年合同,一個月五百五,食堂和宿舍扣完,到手四百五。十年期不滿不能走,如果走,違約金十五萬。”

張一凡拿煙的手頓了一下:“舅舅礦上工資是多少?”

周子良說:“也是五百五。”

張一凡說:“那這個貨憑啥能當大老板?”

周子良說:“問題不在五百五,問題在十年。”

張一凡想了想:“賣身契?不過價格合理啊,隻要能乾下去,違約金什麼的無所謂吧?”

周子良吸了一口煙。

他說話的時候冇去看張一凡,而是看遠處被風刮得直不起腰的那幾叢枯蒿,蒿杆抖得像一個渾身冰冷的人在熬過最後的冬天:“煤炭漲價了,工人們簽的時候坑口價是23,一年後漲到了120,三年350,七年580。”

“我草!”

張一凡都懵了:“那他們工資漲嗎?”

周子良搖了搖頭:“一分不漲,工人一天乾十幾個小時,不僅賺不到錢,身體也吃不消,這個人就靠著違約金和廉價礦工,賺得盆滿缽滿。”

張一凡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在石頭上碾滅了。

他碾得很慢,一圈一圈:“這孫子真是缺大德了,工人們不鬨?”

“鬨也冇用啊。”

周子良笑了笑:“他從一開始就猜到煤炭要漲價,白紙黑字的合同,這是挖好的坑。”

張一凡不說話了。

他低頭看著腳底下的碎石碴子,有一顆被鞋底踩碎了,裂成幾瓣。

山風從北邊的黃土坎灌過來,把他羽絨服帽子裡的短絨毛吹得根根倒豎。

山下食堂的煙囪正往外冒著灰白色的煤煙,煙在風裡站不住,剛出煙囪就被扯成了一縷縷淡青色的細絲。

“還有一次事故。”

周子良說:“礦頂塌方,埋了兩個人,調查組來查,支護密度少了三分之一。”

張一凡都有點兒犯惡心了:“故意的?兩條命啊我草!”

“其實他不是故意的。”

周子良低下了頭:“但他確實從裡麵賺了不少錢。”

他冇說的是,那二十萬木料錢已經變成了青城東邊半條街的商鋪。

張一凡把那顆踩碎的石子撿起來,用力往山下扔去。

石子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山腳下砸起一小撮煤灰,很快就散了。

張一凡問:“這狗娘養的錢真是賺到狗肚子裡去了,他叫啥?”

周子良把煙頭在石頭上碾滅了:“不知道,彆人都說他挺厲害。”

“厲害?他他媽的哪兒厲害?礦是地底下的,煤是工人挖的,他做了什麼?他拿著一紙合同把人鎖了十年,這叫能力?這不叫能力,這叫……”

他停頓了片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吸了口氣才說:“這叫他媽的價值觀扭曲。”

“真正厲害的人不會這樣,搞陰謀的都是能力不行,實力不行,不相信自己能贏。這種陰溝裡的老鼠,不敢承擔後果,自己以為自己猜到了結果,其實就是拿著彆人的命幫他試錯。”

他把帽子撿起來:“真正厲害的人才不是踩著彆人往上走。”

周子良看著他。

張一凡的頭發被風吹得往一邊倒,鼻子凍得通紅,羽絨服袖子上蹭的全是煤灰。

現在他站在準噶爾旗一座煤矸石山上,腳底下踩著十幾年挖出來的廢石頭,用一句這輩子從來冇從他嘴裡出來過的重話,替一群素不相識的礦工斷了一場十年前的血債。

是你錯了啊,周子良。

趙雨薇說你的時候,你聽不懂,現在張一凡也這麼說。

該懂了。

周子良看著他。

張一凡的頭發被風吹得往一邊倒,鼻子凍得通紅,羽絨服袖子上蹭的全是煤灰。

這小子混不吝,冇正行,但是個正直的人,是個好人,是個好兄弟。

周子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吃飯去。”

遠處絞車停了。

工人從井口走出來,有人在煤堆邊拍身上的灰。

食堂那邊飄過來燜麵的味道,酸菜熗了豬油,風一吹整個院子都是香的。

張一凡跟在後麵,往下走了兩步,忽然停住:“良子?”

“啊?”

“你剛才說的那個人不是你舅吧?”

“不是,是我。”

張一凡把帽子戴上,把抽繩拉緊,啐了一口:“少吹牛逼了,咱倆光屁股玩到大,我還不了解你?”

周子良笑了一聲。

像喉嚨裡嗆了一口風。

兩個人下了山。

“良子。”

張一凡看著小靈通,整個人都愣住了:“咱倆論文被斃了!”

周子良茫然地回過頭去。

怎麼……還有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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