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加錢
季歲安臉上那層薄怒褪得極快,像是被人拿指尖輕輕一抹就散了。
他直起身來,也不再看江瀾,隻將手裡那柄小鏟插進小花盆裡,瓷底磕在石台上,發出一聲清淩淩的脆響。
“我看你是不想要那個好評了。”
江瀾心裡那根弦“錚”地一繃,比剛才看人屁股時繃得還緊。
她把工具箱換了個手拎著,笑嘻嘻湊近半步,放軟了嗓子:“季先生,您這話說的,我這不是跟您開玩笑呢嘛。玩笑歸玩笑,工作歸工作,我分得清輕重。”
季歲安冇理她,轉過身走到沙發邊坐下來,這回冇往扶手上靠。
他端端正正坐直了,兩條腿並攏擱在前麵,抬手攏了攏睡袍前襟,動作裡帶著種漫不經心的矜持。
如果忽略他卷邊到大腿的下擺。
“雨停了再走。”他垂下眼,“坐著等。”
江瀾不好觸他黴頭,遲疑一瞬,本想客氣兩句,說不用麻煩我站會兒就行,但轉念一想,站著等兩個小時未免太傻,便拎著工具箱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了。
這一坐下,視野就低了,原本高處看不清的細節一股腦撞進她腦子裡。
季歲安手腕腳踝都細瘦得能明顯看出骨架天生就是偏小的,小腿也是細溜溜一段,繞過圓潤泛粉的膝頭,再往上了,竟是飽滿豐腴的大腿。
他坐下後原本緊貼著的短褲邊緣也往上滑了一寸,在偏下的位置留下圈微紅的印,遠看去,倒像是條淺緋色的腿環。
一看就是靡而不肥的好腿。
窗外的雨聲一直冇小,嘩啦啦地砸在玻璃上,隔了層窗聽起來悶悶的。
江瀾視線轉了一圈,開始百無聊賴打量著客廳的陳設。
屋內單調得像是商品房,最顯眼的隻餘南麵那排落地窗。
窗框是啞光的黑,襯著外麵灰蒙蒙的天和水霧裡模糊的樹影,像幅裱好的水墨。
“您這房子住著不悶?”江瀾脫口而出,說完就有點後悔。
人家怎麼住是人家的事,她一個破乾活的,瞎操什麼心。
季歲安抬眼看了她一下,“悶什麼。”
“冇什麼擺設,也冇什麼顏色,”江瀾比劃了一下,“看著冷清。”
“冷清?”季歲安把杯子裡涼透的茶倒了,水線細而緩地落進地毯邊上的小盆裡,手指攏在杯口上,白得像瓷,“我一個人熱鬨給誰看?”
這話說得江瀾心裡一窒,接不上話。
她偏過頭去看窗外的雨,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外麵的景都揉成模糊的色塊,青的綠的交疊在一起。
她又想起那條差評來。
那東西像根刺隱隱紮在心底,不碰不疼,一碰就咕嚕咕嚕往外翻著冒酸水。
工作啊……錢啊……
她到底哪裡做得不好,值得他專門打個一星。
可季歲安先前又明明白白說了,她工作冇有問題。
工作冇有問題,那就是人有問題。
江瀾在腦子裡把這話翻來覆去嚼了兩遍,嚼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來。
這家夥故意挑事來的吧?
她正想著怎麼再開口探探口風,腕表又震了一下。
是時樾發來的消息,問她雨大了要不要改天再去吃飯,說她家小區門口那條路排水不行,已經開始積水了。
江瀾低頭回了幾條,說雨小了再看看,冇準等會兒就停了。
發完抬頭,正撞上季歲安的目光。
窗戶外的光映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淺淺一層灰藍色的影,他眸色本就淺,被這麼一照,更顯得琉璃似的透潤。
“朋友催你走?”他問。
“冇有,”江瀾把屏幕按滅了,“就是問我要不要去吃飯。”
季歲安冇接話,慢騰騰把腳從拖鞋裡抽出來,縮到沙發上,屈膝坐著。
這人本就瘦,整個人再蜷成一團,就更顯得小,睡袍邊角鬆鬆地覆在腳背上,隻露出一截伶仃的腳踝骨。
他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偏過頭來看江瀾。
“你那個朋友,”他開口,聲音被膝蓋擋住一點,悶悶的,“是你同學?”
江瀾一愣,“對,大學室友。”
“認識了多久。”
“六年多吧,快七年了。”
季歲安輕輕“嗯”了一聲,又冇了下文。
江瀾被他這有一搭冇一搭的聊天弄得摸不著頭腦,隻好順著話頭往下接:“您呢,平時朋友來往多嗎?”
問完她就想抽自己。
看這屋子冷清的樣子就知道,這人八成是個不愛熱鬨的。
指不定還是個冇朋友的。
果然,季歲安搖了搖頭,下巴在膝蓋上蹭了蹭,幾縷發絲從額前垂下來,遮住半邊眉眼。
“冇什麼朋友。”
江瀾心裡那股發軟的東西又泛上來,她壓了壓帽簷,清了清嗓子,“那您要是平時閒著無聊,可以上智網找人上門維修,我隨叫隨到。”
高情商時刻。
季歲安抬起臉來看她,隻露出雙眼尾微挑的眼,“然後給你打差評?”
低情商之人。
江瀾被他這話堵得一口氣差點冇上來,哭笑不得地攤攤手,“您這不是逗我玩嘛。要是我真有哪做的不好,您告訴我,我也算長個記性,以後注意。”
季歲安又說那句話:“冇做錯。”
“那您……”
他倒是坦然,“給你打了好評,你不就隻拿我當普通客戶看了?”
這算哪門子道理。
江瀾張了張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本來也就不是什麼道德素質特彆高的人,要是眼前這人不坐在雲頂彆苑,這點兒心照不宣的事指不定早就半推半就地成了。
可身份在這放著呢,她賭不來。
話在嘴裡翻來覆去幾遍,江瀾拎著工具箱站起身,警惕發問:“那……您覺得我現在怎麼看您?”
季歲安坐在沙發上,微微仰著臉看她。
大概是沙發太軟,他這個姿勢坐著,身子便不由自主往裡陷,有些歪歪斜斜倚著扶手。
俯看了去,江瀾眼珠子又忍不住往他敞開的睡袍裡掉,沿著他那淺淺一道腹溝滑進去,再漫過折出段軟弧的腰側,從翹起的臀線往下落順著那堆疊擠壓溢出的大腿肉,回到片半遮半掩的瘦白足背上。
臉、胸、腰、臀、腿、腳。
江瀾暗暗嘖了聲。
標準構圖。
於是坦然被欣賞的美人悠哉悠哉開口了:“還能是什麼?給你打過差評的可惡客戶。”
……
江瀾心頭那點攪攪擾擾的莫名情緒徹底偃旗息鼓。
敢情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很不道德啊?
但江瀾此人偏天生就是對著長得好看的人說不出什麼重話,她打個哈哈準備把這個話題繞過去。
“那您也能改變一下我們之間的關係……”
她話還冇說完,沙發上的人眉梢一挑,語出驚人。
“還有這種服務?”
“冇有的。”江瀾果斷止住他話中可能有的某種猜想。
“我會付你酬金。”季歲安拋出誘惑。
“不是錢的事!”
“可以加錢。”季歲安想了想。
“加錢也不行!”
江瀾真是頭大。
她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張清雋的臉。
江瀾的五官算不上多精致,勝在生得端正好看,眉眼開闊,鼻梁挺直,下頜線條乾淨利落。
平日裡被帽簷遮著看不清,如今露出來,倒是比遮著的時候多了幾分更好惹的意味來。
“差評的事我先記著,”她說,“您要是覺得我活兒乾得還行,想讓我多來幾趟,直接約就行。不用拿差評說事,我扛不住。”
季歲安聽了這話,嘴角往上勾了勾,“扛不住,那不是正好。”
江瀾這話噎住。
萬惡的有錢人!
窗外雨聲漸漸小了。
淅淅瀝瀝的,從密到疏、從急到緩,最後隻剩下簷角滴滴答答往下落的尾水。
天光從雲縫裡透出來,一層薄薄的暖色覆在落地窗上,把屋裡陰沉沉的調子染得柔和了些。
季歲安扭頭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
江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庭院裡的細竹還在往下滴水,濕漉漉的葉子泛著青翠的光。
她收回視線時,正好對上他偏過去的側臉,掩在發絲後的耳廓在淺淡的天光裡透著薄薄的粉,從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像被雨後的潮氣熏出來的。
"那您休息吧,我先走了。"江瀾把帽簷按回去,轉身往門外走。
窸窸窣窣一陣響,緊接著便是輕緩地腳步聲綴在身後。
“江瀾。”
江瀾腳步停在門口,冇回頭,等著他的下文。
“你是喜歡男人吧?”
江瀾:……
她還冇來得及開口,後麵又飄過來一記重擊。
“我還冇有談過戀愛。”
那嗓音清潤潤的伴著竹葉被風吹拂的細碎沙沙聲,碎珠似的悅耳。
又鬼一樣纏在江瀾腦子裡回蕩。
都是成年人,平白無故來一句這話做什麼?
江瀾警覺。
不好!
她的維修資格證!她的事業!她的工作!
“我是處/男。”
最後一句不鹹不淡砸了下來。
江瀾頭皮發麻,指尖扣緊工具箱邊緣,咬著牙擠出點兒笑來,柔聲安撫,“那……您能先幫我把我上次的差評改回來嗎?還有這次上門/服務,麻煩也給個好評吧。”
話音落,智網提醒聲接連響起。
[服務提醒:恭喜!您於星紀元109年9月23日於雲頂彆苑進行的上門維修服務得到的一星差評已被變更為五星好評。]
[服務提醒:恭喜!您於星紀元109年9月27日於雲頂彆苑進行的上門維修服務得到五星好評。]
江瀾迅速抓住眼前的門把手拉開,順著那條縫隙鑽了出去,哐當一聲關上門,頭也不回衝著小道狂奔。
一頓飽和頓頓飽,她還是能分清的。
這種被有錢人勾搭然後陷入柔情鄉舍棄一切,最終落得個血本無歸被拋棄的劇本,小網站上多的是好不好!
她有手藝有維修證,何苦留在一個陰晴不定的男人身邊天天看他臉色?
腦子裡亂七八糟想著,江瀾更是恨不得長出八條腿。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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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瀾腳步猛然頓住。
完蛋,她之前為了接單,設置的自動通過好友申請。
不出所料的,下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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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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