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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王藥在晉國的公館裡住了三天,卻一直冇有得到晉國皇帝的召見。不過到聽到了許多小道的消息,比如說,現在這位皇帝,年紀尚不滿四十,可是身體已經極差,不僅肺癆痰喘,不怎麼能起身處置國事,而且膝下也冇有留下一位皇子或公主。

  若是晉國皇帝這身子骨不能堅持太久,自然,繼位的就是他名列金匱的弟兄們:一個趙王,一個吳王,年歲合適,呼聲最高。

  朝中的大小臣子自然也是站成了兩派,都等著看哪位皇弟能夠登上大統,將來自己才能夠一飛衝天,否則必然是打入異端,甚至不得好死。朝堂之爭一直就是這樣殘酷。

  按照道理公事尚未辦完,皇帝未曾接見,王藥也不適合到汴京自己的新家去看一看。不過此時焦灼不得,也隻能平心靜氣地等待朝中的消息,估計消息不會來得太晚。

  果不其然,第四天,趙王就親自到王藥所住的驛館拜訪,而且未曾動用儀衛,未曾穿戴公服,是以一種禮賢下士的情態而來的。

  趙王著一身象牙色圓領大袖襴衫,頭上是軟紗子的唐巾,施施然踏進門,倒像一個豐神俊朗的年輕士子,他一見王耀,便笑嘻嘻拱手施禮:“王樞密,彆來無恙啊!”

  王藥對趙王其人已有所知,因此,並不願意對他特彆親熱,隻泛泛地一笑,拱手為禮:“趙王您太抬舉我!所謂樞密,早已被謫貶。如今某不過是來談一談兩國邊境上商貿往來的小事而已。趙王肯給這樣的麵子,王藥深感榮幸!”

  趙王笑道:“既然您謙虛,小王也就不再稱您為樞密了,無禮地喚您表字卻疾,不知是否僭越?”

  王藥略微一挑眉,但也冇再多說什麼,既然趙王過來,自然是有所要求,而他也特彆希望能夠儘快解決看望住在汴京的父母的這件事,那麼就不得不和趙王擺脫客套,好好地深談一番。於是王藥笑道:“趙王殿下如此客氣,倒叫王藥心裡慚愧了。”他親自撣了撣驛館的椅子請趙王坐下,還不斷地客氣著:“條件簡陋,讓趙王生受了!”

  兩個人對麵對啜著茶,各自心懷鬼胎,卻又都不願意搶先說出第一句話,以免得把自己的弱點展現在對方麵前。

  終於還是趙王第一個開口:“卻疾,聽說你的父母已從臨安搬到了汴京,這次難得的機會,你不回自己家裡看一看嗎?”

  王藥矜持地搖了搖頭說:“公事尚未辦好,豈敢先處置自己的私人之事?還是等官家召見之後,再行回家吧。”

  趙王嗤笑道:“官家身子不好,自從從入春,已經在床榻上纏綿了一個月有餘,現在還不能起身。所有的國政都是太後垂簾,與平章事等商議決策。太後畢竟一把年紀了,處置大事那叫冇有辦法,商貿往來之類的小事,也不願勞煩。況且,晉國地大物博,自給自足,並不需要夏國的牛羊、皮毛、乳品。卻疾與其講什麼兩國貿易,還不如好好和平章事說一說,日後邊境之上如何打理才能保兩國和平。”

  王藥笑著搖搖頭:“趙王恕我直言,兩國邊境所要的和平,並不是在夏,而是在晉。前次打仗,王藥與趙王殿下有過一麵之緣,也想極力為故國保全一方領土、一方民眾。如果說那時還是夏國遭了災害,出此下策,那麼,近來幾場仗,並非夏國挑起,夏國卻也一退再退,一讓再讓,算得上是仁至義儘了!”

  趙王笑得嘴角僵硬,啜了一口茶,掩飾住臉上的尷尬情緒,然後搖了搖頭說:“那麼這個,日後再談,我皇兄什麼時候能夠處置朝務,我現在也無法確定。不如我來做一個主,卻疾已經多年未曾見過父母,不合聖人所講的孝道,請卻疾先回家看一看,國事徐徐再圖。”趙王垂下眼睫,掩住眸子裡的光。王藥便知趙王的注,都下在他的家中,此刻盤馬彎弓不肯多言,便是等著王家的人來做這個惡人。

  這位胸有丘壑,而且野心十足的趙王,葫蘆裡究竟賣些什麼藥,王藥屏息凝神,等著慢慢揭曉。

  公事上既然算是暫時交割了,趙王派的人非常殷切地答應為王藥引路,帶他到自己父母在汴京的家去看一看。

  既然來了,總要麵對,何況自己千辛萬苦回到故國,也就是為了此日一晤。王藥借口梳洗更衣,在公館裡的寢室凝神想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稍事更換,來到外間,對隨著他來的幾名夏國親衛道:“我要回家看一看,且尚不知回家會遇到什麼。我們這裡,講的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所以,若是出了什麼意外……你們如實彙報太後便是。”

  臨安王家在汴京的新屋子,位於朱雀街上,窄窄的青石路,撒著中午的溫暖的陽光,入了巷口,王藥下馬牽行,沿路的小鋪子裡蒸著熱氣騰騰的饅頭,陽光穿透蒸汽時,折射出七彩的虹光。幾個小孩子穿著半舊的外衣,頭頂紮著小鬏兒,拿著糖葫蘆、麵人兒之類的玩意兒從巷道裡穿過,歡笑聲銀鈴似的一串一串兒。

  王藥看著他們手中的麵人兒,做成了牛郎織女和一串兒喜鵲,人物神似,頗有些趣味,不由伸了頭看了看。拿麵人兒的是個五六歲的女娃娃,怕他搶似的把麵人兒一藏,昂著頭說:“巷口麵人兒劉做的,不貴,二十文一個,你自己去買嘛!”

  王藥不由笑了,對身前身後或帶路、或隨侍的幾個人說:“我去買個麵人兒。”

  大家麵麵相覷——多大個人了,還喜歡這樣孩子的玩意兒!可又不好說什麼,隻能目送著王藥提著袍角,疾走如飛,去巷口挑麵人兒了。

  他好一會兒才回來,臉上帶著孩子氣的笑,手裡是一個穆桂英的小相,眉目看不清楚,但身姿挺拔,動作颯爽,一手捏著頭上的雉尾,一手握著腰間的劍,居然相當生動!王藥對他的親衛笑道:“這樣的玩意兒,不知道小女孩喜歡不喜歡。”

  一旁趙王派來帶路的人湊趣道:“聽說王大人家中好些侄子侄女,隻怕小孩子都愛這些東西呢!”

  王藥愣了一愣,尷尬之色一現而逝,點頭說:“是的。那麼看,買的太少了,還不夠分呢。我離家八年,還不知家裡又添了幾個侄子侄女,回去後好好數一數,再給他們帶禮物——小孩子麼,不患寡而患不均,差一點,隻怕要吵翻天了。”行了兩步,又悄聲對他帶來的一個親衛道:“箱籠裡有木頭匣子,你幫我把這個裝好,日後我要帶回去的。”

  他重新換了肅容,整頓衣衫,正了網巾,抬頭看了看巷子正中黑漆木門,匾額上題著“王”字的,上前叩了叩門環。

  王家家族不小,但並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過了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裡頭出來個眯縫著昏花老眼的白發老翁——大約就是王家的門房了——他仔細看著王藥,打量了半天仍是問:“你找誰?”

  “陳伯,是我。”王藥卻認識他,笑著說,“我是阿藥!”

  周遭一片靜,老門房大約眼睛不好,眯縫著從上到下打量王藥,臉幾乎都要湊到王藥的鼻子邊了,一會兒,隻聽見那老門房奇怪的聲音:“阿藥啊?小四郎啊?不是說死在外頭了嗎?”

  王藥臉上的笑容頓時繃不住了,尷尬了好一會兒才說:“冇有,人家謠傳。阿藥回來了。小四郎回來了。陳伯,你給通報一下家裡吧。”他已經備好了名帖了,回自己家還要投名帖,是極為難堪的,但大概也不得不這樣,像個陌生人一樣請見自己的父母、兄弟、家人。王藥的背在春日的暖陽中,漸漸滲出汗水。他背後的人都知趣地不說話,免得他更下不來台。王藥保持著平靜的臉色,麵對這樣的難堪,也是意料之內,他既然已經以厚顏無恥著稱了,也不在乎再厚顏無恥一些。

  老門房疑惑地接過黃檗套印的名帖,湊到鼻子前又看了半天,才丟下一句:“請稍後。”關上大門,門裡傳來了他橐橐的腳步聲。

  王藥咽了口唾沫,轉身和風霽月地對身後的人說:“這是我自己家,你們回去吧。”掏出一塊金佩掛塞到趙王府的人手中,道:“多謝引路。”

  他的親衛們有些擔憂:“夷離堇,您這一個人進去……”

  王藥笑道:“你們就跟進去,裡頭還是得我一個人麵對。我的長輩要拿棍杖打我,你們好攔?要拿刀殺我,你們好擋?”又搖頭道:“何況我也說得誇張,如今我是國使,晉國官家冇有接見,國務尚未完成,家中的人也不敢造次。”

  正說著,腳步聲又傳過來,門又“吱呀”一聲開了,王藥揮揮手:“你們去公館等我吧。我若晚上不回去,自叫人來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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